临近下班,岑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医院,拿手机时,发现它早已没电关机。
她看向桌上那叠待交付的翻译文件,借了科室同事的手机,拨通林秘书的电话:“林秘书,我把文件翻译好了,现在直接送到公司给您吗?”
林秘书说,我临时来上海出差了。
那怎么办,直接送去公司吗?
想法刚冒了个尖。
就听见林秘书说,这份文件明天一早开会就要,得提前过目。你直接送去给陆淮洲,不过这个点他大概率不在公司,你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儿。
挂断电话,岑桉抿了抿唇,又拨通了陆淮洲的号码。
耳边传来机械的嘟嘟声,像她有些紊乱的心跳。
他们多久没见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她已经记不清了。
不知响了几声,电话才被接通。
“喂,哪位?”一道娇媚的女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背景里还有嘈杂的音乐和谈笑声。
岑桉准备好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她看了眼手机,确认了一下号码。
没错,是陆淮洲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的女人见没回应,又说了句话,“洲哥,这号码谁啊?”
像是在问身旁的人。
“不认识。”
“打错电话了吧?”
听到熟悉的男声,岑桉这才出声:“是我,岑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一阵衣物摩挲声和脚步声,背景的嘈杂渐渐远去,周围慢慢静下来。
陆淮洲的声音再次响起:“换号了?”
岑桉说没有,我手机没电了,借同事的。
“什么事?”
“林秘书出差了,有一份翻译文件明天要用,让我直接送给你。”她顿了顿,斟酌着语气,尽量说得委婉,“你是不是…不太方便?”
刚才那女人的语气,明显是熟人。能随意接他的手机,关系定是亲近的。
不像兄妹之间的那种。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工作为重。”
四个字,简简单单。
“那你在哪?我把文件给你送过去。”
“我在……”陆淮洲顿了顿,似乎是在确认地址,最后,他报了个地名,听上去像住宅公寓。
岑桉用笔记下来。
电话挂断,陆淮洲点了支烟,指尖的火光在昏暗里明灭。
他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回包厢拿外套。
推开门,烟雾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沙发上散坐着几个人。他扫了一圈,沈媛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刚才坐着的位置上,外套就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被她的手臂压着一角。
他干脆不要了。
抓起车钥匙,说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温衍眼尖,见他空着手,忙着打趣:“哪个妹妹给你打电话?这么着急走,外套都不要了?”
陆淮洲说,跟你说了你也记不住。
“那你带上来认识认识,我不就记住了。”
陆淮洲问他,你想认识哪一个?
温衍先是一怔,接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像是个信号,身后顿时响起心领神会的哄笑。
旁人跟着调笑,让温衍别坏了人家的好事。
陆淮洲坦坦荡荡地,也不解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离开了包厢。
岑桉到陆淮洲说的那栋楼时,门虚掩着,屋内只亮着盏落地灯,光线昏昏沉沉地漫在地板上。
她站在门口顿了顿,试探着喊了声:“陆淮洲?”
没人应声。
她悄悄探头,见客厅的墨黑色的沙发上靠坐着个人。
正是陆淮洲。
他穿了一件酒红色绸缎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双眼轻阖,下颌线绷着,像是睡过去了。
岑桉放轻脚步走近,把怀里的文件轻轻搁在玻璃茶几上。转身时,目光落在他露在衬衫外的手腕上,袖口挽起一截,腕骨清晰,皮肤在昏光下透出一种冷感的瓷白。
立秋的夜已渗着凉意。他这样躺着,怕是要着凉。
她瞥见旁边沙发上搭着一条白色毛绒毯,拿起毯子,走到他跟前。
弯腰时,发丝垂落,她小心翼翼将毛毯展开,一点一点覆上他的身体。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清冽的威士忌酒香里,混着一缕甜腻的女士香水味,一点点钻进鼻腔。
是刚才那通电话里,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味道。
岑桉心口猛地一闷,指尖顿在毛毯边缘。
她想起刚才电话里,他那句薄情的“不认识”。
低头,看着他的睡颜。
他阖着眼,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唇色比平常淡一些,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没了醒着时的玩世不恭,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静。鼻梁很挺,从眉心一路下来,像刀裁的。
岑桉盯着那鼻梁看了几秒,心想,这人睡着的时候,倒是比醒着顺眼。
醒着的时候太招人,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藏着点什么,让人猜不透,又忍不住想猜。
她这么想着,目光就不自觉地往下滑。
他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起伏。衬衫的料子软软地贴在那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暗流之下的山脉,无声地散发着诱人的张力。
岑桉觉得喉咙有点干。
一个关于触感与温度的模糊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就在这一瞬,近在咫尺的人倏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岑桉脊背一僵,下意识想直起身逃离,后腰却突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
她身子往前倾了半寸,脚下不稳,双手下意识扶在他的肩上。
身上的衣料偏薄,岑桉清晰地感受到他腕间串珠的纹路,轻轻抵着皮肤,力道不重,却牢牢圈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陆淮洲眼睫半拢,目光先落进她微颤的杏眼,再慢悠悠往下,覆在她腰间的指腹动了动。
很软。
顺着眼尾往下,最终停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那唇色红润,唇珠饱满,泛着一种不自知的诱人。
“看什么呢?”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砾感,又黏又沉。
岑桉喉咙发紧,想逃,却被他箍得更紧。
她只能迎上他的视线。
顶灯在他眼底晕开一层暖色的光,那光深处翻涌着她未曾见过的情绪。
**、灼热,毫不掩饰。
她耳根发烫,心跟着抖了一下。
两人挨的更近,呼吸都快要交缠在一起。
理智在溃散的边缘摇摇欲坠。岑桉眼神飘忽,扶在他肩上的力道都无意识紧了几分。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解释一下。
还没等她想出来,他手臂一收,她整个人失衡跌入他怀中,结结实实坐在他腿上,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吻来得又轻又急,和上次截然不同。
先是碰了碰她的唇角,像试探,又像是戏弄。见她没躲,力道才重了些,吮住下唇,辗转深入。
岑桉脑中空白,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
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连带着那串珠子都像是热了,烫得她脊背发麻。
酒意漫进她的口腔,甜腻的香水味好像淡了,只剩下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很喜欢这个味道。
岑桉手指动了动,缓慢地、试探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浅浅地回应着他。
**如潮水漫过理智的堤岸,无声地将两人吞没。
无人言语,只有交缠的呼吸与细微的动作,像在上演一部沉沦的哑剧。
她被按倒在狭窄的沙发上,他的吻从唇上下移,落在锁骨,轻吮细咬,留下一道微红的印记。
手掌探入衣摆,沿腰线向上,抚过肋缘,最终覆上那层柔软束缚。
指尖之下,是她急促的心跳。
岑桉闭上眼,吞了口唾沫。理智在最后一寸领地摇摇欲坠。
他的手绕了过去,停在她背后的扣环上,指尖微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解开,触碰到那颗为他狂跳的心。
忽然,一道尖锐的手机铃声突兀的响了起来,打碎了整室的暧昧。
陆淮洲动作顿住。
岑桉还陷在混沌中,呼吸未稳,唇色微肿。
伏在她身上的男人已缓缓撑起手臂,拿过手机,看了眼屏幕,有些不耐地按下接听键。
“什么事儿?”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情动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岑桉躺在沙发上,心跳如雷,身体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而那通电话的另一端,是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们几乎就要越界。
可现在,一切又退回原点。
像一场未完成的梦,戛然而止。
“你爸呢?”唐诗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带着满满的不悦。
陆淮洲觉得新鲜,讥讽一笑:“真难得,您居然关心起他来了。”
“正经点,他在哪?”
“我哪知道,”他轻笑一声,像是故意气她似的,“说不定在哪个女人的温柔乡里呢。”
也说不定就在这北京城的某个角落里,和别人的老婆待在一起。
“你让他玩也要有个度,别最后又闹到你奶奶和你姑姑那里去让我收拾烂摊子,上次那小明星的事已经够我烦的了,你……”
他们这些翻来覆去的破事,陆淮洲已经听腻了,身子懒懒地往后一靠,视线偏移。
刚才还在身旁的人,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电话那头,唐诗年还在不停的絮叨,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抬眼,客厅的阳台里,站着一抹单薄的身影。
岑桉站在外面。她听到了那句“你爸呢”,猜测应该是家里人打来的。
她没有偷听人电话的癖好,干脆出来吹吹风,让自己清醒一点。
背后没了声响,她试探着转头过,刚好对上陆淮洲的视线,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在耳边,似乎还没打完。
岑桉对着他轻轻抿唇笑了一下,又缓缓转回头去,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我跟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在听?”唐诗年久久没得到回应,有些气急败坏。
陆淮洲彻底没了耐心:“先把你自己那摊子事理清楚再说。”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起身走向阳台,掌心轻轻贴上她的后颈,带着些许暖意:“冷不冷?”
温热的触感突然覆上来,岑桉轻颤了一下,摇摇头:“不冷。你电话打完啦?”
他“嗯”了一声,眼底的欲色早已褪去,只剩一片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
两人又默契地陷入沉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尴尬。
还是岑桉先开了口,说明天要用的文件我放桌上了,你记得带去公司。
“好。”
“那我先回去了。”
“张叔的车在楼下,让他送你。”
岑桉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她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陆淮洲还站在阳台上,背影落在昏暗的夜里,隐隐有些孤寂。
她猜想,应该是那通电话让他不开心了。
可她有什么资格多说什么呢。
岑桉抿了抿唇,只能转身,迈步离开。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不对,比梦还不真实。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还肿着,还烫着。锁骨那处被他吮过的地方,隐隐发着热。
是真的。
可为什么像假的?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跳动着。
她想起他接电话时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想起他挂断电话后看她的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算什么?
她不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张叔站在外面等着,客气地朝她点点头。
岑桉跟着他往外走,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拉紧衣领,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长安街的车流。窗外霓虹一盏一盏掠过,她看着那些光晕在车窗上晕开,又消失。
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送她回学校那天,她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他开车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在想,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呢?
现在她更清楚了。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还是跌进去了。
跌得莫名其妙,跌得毫无道理。
她想起刚才那个吻,想起他的手掌,想起他身上的味道,想起他最后站在阳台上的背影。
那个背影告诉她,她永远走不进他的世界。
可她还是会想他。
这大概就是命吧。
岑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任由车子载着她穿过北京的夜。
穿过那些不属于她的灯火,穿过那些看不清的迷雾。
后来她想,或许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她真正陷入了那片名为陆淮洲的迷雾。
明知道是雾,还是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