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不哭，马上就好。”
岑桉一手帮着固定男孩的手腕，一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
杨医生趁机消毒，针尖刚碰到皮肤，男孩就“哇”地哭出来。
耳膜发炸。岑桉用另一只手盖住他的眼睛，嘴里还在哄：“不怕不怕，姐姐在呢，马上就结束啦。”
针头送进血管，回血顺畅，胶布固定好。
岑桉如蒙大赦松开他，走出病房，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陆淮洲：
「晚上有个晚宴，缺个女伴，加个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那天晚上从他公寓出来以后，她想了很多。理智告诉她该停在这里了，感性又拉着她往下坠。锯子来来回回地锯，锯得她心烦。
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不是他不好，是她够不着。
他们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像现在不清不楚的关系，只要她一直装傻，他一直不提，一切都水到渠成。
可人都是贪心的。
她也是。
那天电话里那道女声，娇娇媚媚的，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那张脸。
她忘不掉。她需要再想想。
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太生硬的，像赌气。太软和的，像试探。
明明是一条很简单的短信，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棘手了起来。
岑桉心烦意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摁下去，按下发送：
「今晚要加班。」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看。
其实晚上不用加班。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好好想一想，自己和那个人，到底算什么。
下班时分，余诗诗风风火火跑来了儿科，软磨硬泡要拉她去蒋哲的生日聚会。
岑桉说累，让她问问其她两个舍友。
“我叫了，她两被禽兽老师拉着加班呢。”余诗诗一脸忧愁，“咱们最近都被工作折磨惨了，得好好放松一下。”
“怎么放松？”
“跟我走就知道了！”
酒吧里，音乐震得人太阳穴发胀。
岑桉坐在卡座角落，看舞池里晃动的人影，看身边笑闹的陌生面孔。消毒水味儿换成了香水混着酒气，她有点不适应。
余诗诗偎在蒋哲身边，几个人玩骰子喝酒。见岑桉被冷落，余诗诗拉着她一块玩。
正玩着，一个踉跄的身影撞到桌沿。酒杯倾倒，洒了余诗诗一身。
“啊！”余诗诗大叫了一声。
那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满身酒气，眼神浑浊飘忽，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啊美女”，手却往余诗诗胳膊上摸。
余诗诗吓得往后缩。
蒋哲站起身，把女友护在身后：“先生，你喝多了，请自重。”
“自重？”那醉醺醺的公子哥嗤笑一声，“你算老几？我跟美女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他身后的几个朋友围过来，嬉皮笑脸地起哄，满嘴不着调的话。
蒋哲忍无可忍，一拳挥出去。
“砰”的一声，那公子哥鼻血涌出来，踉跄后退几步，撞翻了桌子。
他捂着鼻子，眼神变得暴怒：“给我弄死他！”
一群人扭打在一起。
场面彻底失控，拳头、酒瓶、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卡座区域乱成一团。
余诗诗吓得大哭，想冲上去拉架。
“别去！”岑桉死死拉住她，把她护在怀里。
混乱中，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握着酒瓶朝两人扑来。岑桉推开余诗诗，抓住那人手腕，顺着他的力道一拧。
男人吃痛，酒瓶“哐当”砸在地上，碎裂的玻璃溅起又落下。
酒吧的保安冲了进来，费了好大劲才将扭打在一起的几人分开。
没一会，外头就响起了刺儿的警车声。
警局的灯光冷白刺眼。
岑桉以为，她这辈子再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了，没想到又来了，还一年来了两回。
对面那位年轻警官看了她一眼：“姑娘，又是你，又见面了。
岑桉扯了扯嘴角。
我其实不太想和你见面。
警方试图和对方调解，可对方一口咬死是蒋哲先动手寻衅滋事，言辞激烈地要求严惩，甚至扬言要让他进去坐牢。
余诗诗看着满脸是伤的蒋哲，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反驳都忘了，只顾着哭。
岑桉还算淡定，听见他们颠倒是非，护犊子的劲儿上来了，反驳是他们先调戏人的。
“看见什么了？”那公子哥耍起了无赖，“我不过是不小心洒了她一身酒，后来也道歉了，我有错吗？”
“你那是道歉吗？满嘴污言秽语，还动手动脚的，这算哪门子道歉？”岑桉真是快气炸了，“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没你这么卖力的，那俩眼珠子本来就小，再使劲睁也凑不够一双眼的量。”
“你说谁眼睛小！”公子哥被激怒，作势要冲过去。
“干什么！”一旁的警察厉声拦住，“这里是警局，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都安静点！”
那公子哥被吼了一嗓子，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他慢悠悠地整了整衣领，歪着头打量那个年轻的警察，目光从肩章扫到脸，又从脸扫回肩章。
“你新来的吧？这么大声儿，吓我一跳。”
旁边他几个朋友跟着笑起来，闷在嗓子眼里的那种嗤嗤声。
年轻警察眉头蹙着，还没开口，另一个公子哥接话：“人家这是认真负责，你懂什么。”
说着朝年轻警察抬了抬下巴，“小同志，哪个学校的？毕业分来的？”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那眼神，上下打量着，像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年轻警察正要说话，胳膊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是个年长些的警察，把他往后拉了半步，自己笑着朝那几个公子哥点了点头：“几位别介意，年轻同志，刚来，不懂规矩。”
“懂规矩就行。”那公子哥整了整袖口，朝年长警察扬了扬下巴，像打发什么人似的，“那你们忙着，我们等结果。”
年长警察陪着笑，把人拉到走廊拐角，才松开手。
“梁随，万事别冲动。”
梁随不服气：“张哥，他们……”
“我知道。”老警察打断他，往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那几位，你惹不起。刚才那个穿花衬衫的，他爹是谁你知道吗？还有旁边那个，他舅舅……”
他说了几个名字。
梁随愣了一下，没再吭声。
老警察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走了。
梁随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往调解室那边看了一眼，那几个公子哥已经重新坐下了，正翘着腿抽烟。烟雾缭绕里，有人在笑，有人在看手机。
刚才那个穿花衬衫的，正低头跟旁边人说着什么，说完抬头，目光正好和梁随对上。
他勾了勾嘴角，做了个口型。
梁随看懂了。
“辛苦了。”
不是感谢，是逗弄。
岑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世上哪有什么规矩，不过是有的人跪着，有的人站着。
直到一道身影的走进，打破了调解室的凝滞气氛。
岑桉抬起头，看见那个人，愣了几秒。
她从未觉得北京城这么小，小到他们闹事的酒吧，是陆淮洲的场子。
有他出面，事情忽然就好解决了。刚才还嚷嚷着要让蒋哲坐牢的公子哥，见了他像换了张脸，脸上的横肉都收了起来，堆出些笑模样。
陆淮洲没说话，只懒懒地朝他递了个眼神。
那公子哥立马会意，他顿了顿，朝余诗诗那边抬了抬手：“美女，刚才多有得罪。今儿算我不对，别往心里去。”
余诗诗愣在那儿，还没反应过来。
那公子哥已经收回手，朝自己那帮人摆了摆头，准备走人。
从头到尾，他没再看她第二眼。
协商完，一群人往门外走。
岑桉想浑水摸鱼溜走，一只脚刚迈出去，身后传来声音：
“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陆淮洲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岑桉后背僵了僵。
逃不掉了。
等余诗诗他们走远，警局门口只剩两人。
陆淮洲走近，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酒味，勾了勾唇角：“这就是你说的加班？”
谎言被当面揭穿。
热浪涌上脸颊，烧得她无所遁形。
可伴着窘迫的，还有心底那点酸。
见她不说话，陆淮洲又逗她：“刚才在里面不是挺能说的？怎么这会成小哑巴了？”
岑桉没心情和他开玩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委屈压下去，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但我想，你应该不止我一个女伴。我不答应，也会有别人答应。”
小姑娘话说的委婉，但陆淮洲一听就懂了，这是在拐着弯说他女人多。
“比如？”他挑了挑眉，没否认，像是有兴趣听她说下去。
“比如上次接电话的那位。”岑桉说出来，只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她没看他，盯着自己脚尖。
光听声音，她都能想象那是一个多漂亮的女人。
可她还是在等，等他解释一句。
或许只是普通朋友呢？或许只是凑巧在旁边呢？
她给自己编了一万种可能。
陆淮洲看着她，打量她。
女孩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沾过什么东西，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半分。
他自然也看明白了。
她跟外头那些围着他转的女人一样，动了点别的心思。
他没解解释。
他向来如此，懒得为无关紧要的小事辩白。
岑桉等了又等，他都没说话。
短短几分钟，她的心高高往上抛，又因他低低往下坠。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不解释，就是承认。
她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
本来就是她没资格问的事。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刚才在里面，她舌战那群人的时候，理直气壮的。现在站在这儿，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打架那种累。
是别的什么。
这场谈话终究没个结果，最后还是陆淮洲送她回学校，他的原话是：“你喝了酒，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顺路送你。”
只是顺路吗？
这次是顺路，那上次呢？
她没拒绝。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一路上，岑桉都偏头望着窗外，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她没看他，他也没说话。
车子开得很稳，空调出风口有轻微的嗡嗡声。她盯着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树影和楼宇，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如果他对自己没意思，为什么要几次三番地帮她，又要这么贴心地送她回去？
她想了一路，想不出答案。
后来她不想了。她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他是个好人。今天换作是别的女生，他也会这样做的。
一个对谁都好的、没有差别的好人。
而这，恰恰最令人难过。
车子停在街头那克老槐树下。
她说了声谢谢，推门下车。
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那天晚上，也是在这条路上，也是这辆车，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她心跳得那么快。
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岑桉转身往校门走，步子有些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依旧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