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余诗诗还在跟另外两个舍友念叨今晚的事。
岑桉洗漱完,躺到床上。
余诗诗的声音从隔壁床传过来,絮絮叨叨的。她听着,偶尔应一声。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警局门口那几分钟。
他站在那儿,她站在那儿。中间隔着几步距离。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吧。
也该结束了。
可心里那点不甘,像一根刺,扎在那儿,不疼,就是时不时会冒出来,提醒她:你还想着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着又怎么样。
不想,又怎么样。
-
这晚,岑桉被安排到儿科急诊学习。
刚结束一台术后监护,白大褂上还沾着碘伏的黄色渍子,就被护士长叫住,说急诊送过来个五岁车祸患儿,你跟杨医生去看看。
岑桉说好,快跑两步跟上,却在看到推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时,心往下沉了沉。
孩子浑身是血,脸上有擦伤,闭着眼睛,小小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监护仪的警报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孩子……快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尖利得变了调。
岑桉回头,看见一个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的女人疯了一样想往抢救室里冲。
“家属请留步。”岑桉伸手拦住她,“抢救室无菌,您不能进。”
女人挣扎了两下,忽然抓住岑桉的手,“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她把手机塞进岑桉手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医生,我求求你……你进去给她放首歌好不好?她一个人在里面会害怕的……就放她最爱听的《小星星》……求你了……”
岑桉喉咙发紧,把女人扶起来:“好,我会放的。您快起来。”
接过手机,抢救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哭嚎。
杨医生正在给小女孩气管插管。
呼吸机的管子插进去,孩子的胸廓微弱地起伏着。
旁边的护士攥着止血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先给肾上腺素。”杨医生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胸外按压,别停。”
岑桉站在角落,经允准后,点开那个早已缓存好的儿歌音频。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稚嫩的童声在抢救室里响起来。
医护人员都在尽全力。除颤、按压、给药。
可是。
岑桉看见杨医生放下了除颤仪,看见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线越拉越直,看见那个五岁的、脸上还带着擦伤的小姑娘,再也没动过。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儿歌还在循环。
岑桉鼻头一酸,背过身去。
她抬手捂着脸,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涌了出来,不敢出声。
在儿科这些日子,她只见过高热惊厥的哭闹,见过家长抱着孩子急得团团转。
这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一个孩子没了。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岑桉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僵,她把手机递还给那个女人。
“对不起……请节哀。”
女人接过手机,把那只冰冷的电话死死箍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念想。
她瘫坐在地上,哭声变成了无声的哽咽,断断续续,一声接着一声,掏挖着人的心肺。
岑桉逃也似的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灵魂仿佛被抽走了大半。
她读得了圣贤书,却勘不破这窗外一角的生死,心生怜悯是她,袖手旁观是她,共情的是她,无能为力也是她。
那份感同身受的痛楚与无力感,交织成一把不见血的钝刀,在她的心上来回地割,不致命,只是绵长地疼着。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杨医生走进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岑桉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杯壁渗进掌心,一点一点把那股凉意往回赶。
杨医生在她对面坐下,摘下口罩搁在一旁:“还没缓过来?”
岑桉没说话。
“岑桉,”杨医生的声音很平,“我们是医生,不是神。见证生命的死亡,是每个医生的必修课。你刚才给那小女孩放了歌,我们都已经尽力抢救了。”
“有些事情,尽全力了就行,结果如何,有时不必,也无法太过追究。”
尽力了就行。
这话轻飘飘的悬在半空中,像是在说生死,又像是在叩问命运里所有无解的谜题。
可惜岑桉此时听的不走心,像穿堂风,拂过耳畔,却未能渗进心里。
她垂着眼,那孩童最后沉寂的面容与女人崩溃痛哭的模样,在她心头反复交叠,挥之不去。
她捧着那杯温水,又默然了片刻,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岑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七八岁的样子,站在客厅里。两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在收拾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攥着女人的衣角,眼泪挂在睫毛上:“爸爸,妈妈,你们别走好不好?我会乖乖的,不闹人……”
女人蹲下来,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宝贝最乖了,爸爸妈妈去救人,等忙完就回来,给你带最爱吃的冰糖葫芦,好不好?”
男人在旁边板着脸:“不许哭,女孩子要坚强。”
可临走前,他还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门关上了。
她站在原地,默默抹着眼泪,没敢哭出声。
她怕,她怕哭出声,他们就不回来了。
梦突然变了,变得嘈杂起来。
地在摇晃,房子在塌,到处都是灰尘和哭声。
那两件白大褂在废墟间跑,怀里抱着一个又一个受伤的孩子。
直到余震突然袭来,一块预制板朝着一个蜷缩的两个身影砸去。
那两个白大褂几乎是同时扑过去,把孩子护在身下,白大褂被尘土和血渍染透,再也没动过。
小女孩跑过去,扒着那块冰冷的预制板,撕心裂肺地哭喊。
没有人回应她,再也没有。
雾慢慢散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岑桉猛地睁开眼,眼角还残留着梦里的泪水,干了以后绷得皮肤发紧。
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心脏像被重物压着,闷得发疼。
她想起昨夜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想起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求她的样子,想起那首一直循环的儿歌。
也想起梦里的那两个人。
他们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