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欠我一顿饭,什么时候还?」
岑桉看着这条短信,眉头蹙了蹙。
心想,想请你吃饭的人,能从这排队到北京郊外了吧,差我一个吗?
她有些生气,又有些难过,还掺着点说不清的悸动。
去吗?
理智告诉她不该去,可她又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她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陆淮洲回:就今晚,我去接你。
说是吃饭,但他约的时间已过了饭点。
岑桉已经吃过了,陆淮洲也并没有带她去餐厅。只说让她陪他去个地方,这顿饭就抵消了。
车子一路往长安街开,最后停在长安俱乐部门前。一进门,那股子气息就扑过来了。
不是香水,不是酒精,是钱堆久了以后自然生出来的那种味道,厚实、绵软、拒人千里。
大堂经理认出陆淮洲,脸上堆出笑,躬着身在前头引路。
电梯一路升到十一层,包厢的门被推开。
满室的衣香鬓影涌出来,沙发上坐着些男男女女,正举着香槟谈笑。
灯光是暖的,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一种奇异的安然。
那是一群没有渴望、也没有烦恼的年轻人。或者说,他们的渴望和烦恼,和外面的人不太一样。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岑桉目光被人群中央那个唱歌的少年攫住。
这满室的人,她只认得他。
那天在警局门口,冲她吹着流氓哨的人。
他正搂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手舞足蹈的握着话筒在唱着《红日》。
他的腔调很纯正。
岑桉猜测,他应该是香港人。
“洲哥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包厢里的喧闹低了半分。那些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更准确地说,是投向陆淮洲身后的岑桉。
探究的、好奇的、估量的,像在看一件突然闯进来的新鲜东西。
“洲哥!”温衍松开怀里的女人,迎了上来去,看到岑桉时,眼睛猛地一睁,“这位妹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有人接话,语气懒洋洋的:“每次见着漂亮姑娘都这套说辞,能不能有点新意?”
岑桉循声望去。
男人倚在沙发里,容貌隽朗,唇间衔着支烟,身侧的女人正低头替他点火,火苗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
明明是第一次见,她心底却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抵触。
“不是,这次是真的。”温衍笃定,咬死肯定在哪见过岑桉。
见过,当然见过。
还是和你在同一天进了警局呢。
岑桉心里这么回他,嘴上吭声。
不想提那档子事。那是她的黑历史,越少人知道越好。
陆淮洲也没点破,径自带她在牌桌旁落座。
棋牌区的灯明晃晃的。岑桉一抬眼,目光撞进沈野怀里的女人身上。
刚才光线暗,只辨得个模糊轮廓,此刻看清了面容。
是姜轮月,她很喜欢的一个电影女明星。
前段时间刚演了一部电影,还拿了奖。
听说,姜轮月进娱乐圈之前,是跳古典舞的。
此刻她活生生地坐在那儿,被沈野随意圈在怀里,像一尊失手落入凡间的白玉瓷,美得易碎,却不沾烟火。
她是沈野的女朋友吗?
牌桌上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两个公关小姐作陪。发牌女郎腰肢摇曳,扑克牌在她指间翻飞成花,和港片里演的一模一样。
陆淮洲整个人陷进椅背,没骨头似的,两根指头捻起牌角瞥了一眼:“沈叔最近怎么样?”
“糟心着呢。”沈野神色燥郁,“那笔跨境并购的审批卡了快俩月,本来以为政策开闸能顺顺利利,结果半路杀出个监管问询,尽调报告改了三版还没通过。”
温衍在一旁笑,说你沈大少爷还愁这个?你爹在资本圈什么分量,这点事儿还能难住他?
他们口中的行话,岑桉听得一知半解。只依稀记得,小时候在家听宋先生提起过这些词,貌似是和股市有关。
沈野骂了句脏话,把手中牌一掷,算是弃了:“就我跟你提过的那几家粉末冶金厂,我爸已经牵头整合了,就等工信部的行业标准下来,直接把小玩家全清出去,到时候估值翻几倍都是少的。”
这语气像极了当年的宋先生,然后,家就没了。
陆淮洲偏头,扫了眼正不知道在思忖什么的人,又加了些注,淡淡地提点了句,“别把盘子铺太大,贪心不足蛇吞象,小心翻车。”
“放心,哥们心里有数。”沈野咧嘴一笑,凑过去看姜轮月手里的牌,手毫无顾忌地钻进她的毛衣下摆。
她微微蹙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任由他贴着耳根厮磨,
岑桉亲眼目睹着这一幕,愣了一秒钟,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
“岑桉。”
她侧头。
陆淮洲下巴朝刚发的牌点了点:“你来玩两把。”
岑桉往前坐了坐。
他们玩的是□□。陆淮洲面前四张牌分别是10、J、Q、K。
还全是黑桃。
如果接下来这张暗牌是黑桃9,或者黑桃A的话,那就是同花顺。除了豹子外,同花顺是全场最大的牌。
岑桉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那张暗牌。
黑桃A!
陆淮洲指尖夹着的烟在烟灰缸里磕了磕,偏头看她,觉得好笑。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脸上根本藏不住事,那股高兴劲儿全写脸上了。
果然,温衍和沈野两个老油条立马弃牌不跟了。
接下来几轮,岑桉运气不差,拿了好几把大牌,但手边的筹码却越来越少。
温衍运气好的不行,一边不正经的和女人**,还让他拿了一把同花顺,把同花的岑桉骗得团团转,赢得盆满钵满。
他还不忘揶揄岑桉:“我真是好久没从洲哥手上赢钱了,妹妹,下次还来啊。”
岑桉皱着眉头,有些愠怒和困惑。
明明她好牌多,怎么还是输?
陆淮洲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擦过她耳廓:“你把情绪都写脸上,他们不用看牌,看你脸色跟注就行了。”
有这么明显吗?
岑桉把这话听进去了。
荷官再发牌时,她换了副面孔,无论拿到什么,脸上都怡然自若的。
最后一轮,她拿到了豹子。
陆淮洲看着她努力克制、眼睛里却藏不住那点小得意的样子,唇角弯了弯。
这不比赢钱有意思。
正玩到兴头上,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棕色卷发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我没来晚吧?”
这声音。
岑桉看牌的手指一顿,抬眼望去。
“媛姐来了?”
“媛姐,您今儿怎么有空来。”
包厢里相熟的人和她打着招呼。
“还不是某人请我过来的。”女人摘下墨镜和口罩。
岑桉认得她。
当红女星沈媛。出道就担任女主角,圈子里不少有名的大人物给她作配,媒体扒不出她的背景,只说“硬得很”。
沈野挑眉:“什么风把我们家大明星喊来了?”
“你们都玩上了?”沈媛径直走到牌桌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牌,嗔怪道:“洲哥,你把我喊来玩儿,怎么也不等等我。”
岑桉想起来了。
这声音,和那天电话里听到的女声一模一样。
陆淮洲亲自喊来的?
沈媛一来,□□的局散了。两个公关小姐识趣地退下,四人改打麻将。
陆淮洲问岑桉会不会。
岑桉说不会。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他却像听不懂似的:“没事,看两圈就会了。”
岑桉云里雾里,更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沈媛坐陆淮洲下家,一边理牌,一边打量他身边的新面孔:“洲哥身边这新妹妹叫什么呀?”
陆淮洲说,自己介绍下?
“岑桉。”
“不到二十吧?”
“二十一了。”
“还在上学?”
“嗯。”
“哪个学校?”
“首医。”
沈媛嚯了一声:“还是个医学生,不是北京本地人吧。”
问题接二连三。岑桉本就不太想答,她语气揣着点无辜的调侃:“姐姐,你是要给我物色男朋友吗?”
沈媛摸牌的手一顿。
岑桉眨了眨眼,表情纯良无害:“我还以为你问这么细,是想给我介绍男朋友呢。”
“没问题啊。”沈媛应的爽快,眼神瞟向陆淮洲,话却对着岑桉说的,“喜欢什么类型的?”
岑桉视线也落在了和她同一处,坦然地挑了挑眉:“这样的。”
沈媛勾唇笑笑,没再追问。
岑桉心里那口气顺了些。
她知道这很幼稚,可说出来,总比憋着强。
她无聊地盯着牌桌,几圈牌打下来,四家皆已清口。
陆淮洲抬腕晃了晃手里的牌,指尖点了点五饼与七饼,问她:“这两张,打哪张好?”
岑桉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上家打过什么,下家碰过什么。
沈野那边明显不要饼。沈媛手里应该有一对五饼,等着碰。温衍那边,条子已经打出去七八张,万字也见了几个,唯独饼子一张没出过。
有两种可能:要么手里是一副饼子长套,要么是单吊等吃。
她指指七饼,说打这张。
“行,听你的。”
摸了两圈,陆淮洲清一色自摸。
他说,运气不错。
岑桉笑笑,没接话。
哪是什么运气。不过是记性好,桌上出过的牌,都记着呢。
陆淮洲把牌推倒,温衍凑过来看了一眼,“嚯”了一声:“这七饼打得好啊。沈媛手里等一张五饼碰碰胡,我听五饼胡,一张牌堵死我们俩。”
岑桉说是吗?那运气太好了。
陆淮洲只打了两局,就起身腾位置,让她坐下玩。
岑桉赶鸭子上架:“万一还继续输怎么办?”
他们玩的筹码不小,刚才她已经给他输不少了。
陆淮洲不以为意:“输了算我的,赢了归你。”
“洲哥,麻将可不能光靠运气。”温衍口无遮拦,“我们都是老油条了,输钱是小,万一给妹妹打哭了怎么办?”
岑桉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被他激起:“那如果我赢了呢?”
温衍挑眉:“成啊妹妹,你要是赢了,我新提的跑车借你开一个月。”
岑桉心想,没意思,我要你跑车做什么。
沈野笑笑,说温少爷这么大方,都舍得拿亲儿子当赌注?
这话岑桉听明白了。
温衍视车如命。
她说好啊:“这话大家可都听见了。”
“嗯,听见了。”陆淮洲配合地应了一声,手随意搭在她的椅背上,顺手帮她摸了张牌。
三局下来,沈野胡了一局,剩下两局全是岑桉自摸。
温衍一副被诓了的表情:“你是真不会,还是装的?”
岑桉耸肩:“真不会,今天头一回玩。”
她说的不全是假话。实战确实是头一回。但小时候于女士在家打牌,她看了无数遍,规则早就烂熟于心。
南北方麻将有差异,也大差不差。她学东西快,刚才看了两圈,大致的玩法已经摸透了。加上记性好,今晚运气又站在她这边,牌跟长了眼睛似的,一张张往她手里钻。
想输都难。
陆淮洲手心撑在桌上,倾身凑近,饶有兴味地端详她的牌面:“这么厉害?一学就会?”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逾矩,岑桉垂眼,将注意力钉回牌面:“运气好。”
后半场一直是她在玩。陆淮洲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她摸两张牌。
温衍在一旁起哄,说什么“夫妻同心”。
岑桉脸皮薄,被说得有点羞赧。见陆淮洲没否认,她也就笑笑,陪着他出演这场戏。
一晚上下来,她不仅把前半场输的赢了回来,还翻了整整一倍。
牌局散场,几人挪到沙发区唱歌聊天。烟味太浓,岑桉被呛得喉头发紧,低声和陆淮洲说了声去洗手间。
走廊里清净许多。她想用冷水让自己缓一缓,意外在拐角处听见有人说话。
“不明白陆淮洲这次什么品味,平时至少还找个像模像样的。”
“图新鲜吧?那女孩看着挺单纯的。”
“她长得还行,和沈媛有的一拼了。单纯我不认可,装的好罢了,这圈子里哪有单纯的人……洲哥估计就图个色吧。”
“男人么,都一样。”
岑桉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话听完了。
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正犹豫是装作若无其事走进去,还是转头回包厢,那两人就从洗手间出来了。
是那两个公关小姐。她们脸上没有任何被抓包的窘迫,只有那种眼神,从她脸上淡淡扫过去,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
她们是一个世界的。她不是。
岑桉回到包厢时,陆淮洲的身影不见了。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阳台门外。
他站在那,指尖夹着烟。身侧是同样在吞云吐雾的沈媛。
烟雾在两人之间轻轻缠绕,将两道身影晕得有些模糊,却又在朦胧里透着一种旁人插不进的亲密。
岑桉喉头发紧,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她不得不承认,那个画面是好看的。好像,只有沈媛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与他并肩站在那儿。
沈媛回头看了眼里头端坐的女孩,唇角勾着点笑:“你今儿喊我来,就是故意让我输钱,讨你的女人欢心?”
她坐岑桉下家,几轮下来看似随意出的牌,全是喂到岑桉手里的好牌。
不是牌长眼睛了,是她长眼睛了。她从来没打过这么累的麻将。要输,还要输得不着痕迹。
陆淮洲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轻飘飘道:“输了多少,算我的。”
“我差那点钱吗?”沈媛靠在围栏上,长发被夜风吹动,“为什么偏偏让我输?不让温衍输?你明知道我最好面子。我不管,你得好好补偿我。”
陆淮洲随口应下,说看上哪个资源随你挑。
沈媛睨了眼屋里,眉梢轻轻一挑:“那我就不客气了。”
岑桉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沈媛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笑得很风情。
她忽然不想待在屋里了,可外面也没有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