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烟抽完,陆淮洲回到包厢里面。岑桉就说想回去了,他也没多留,亲自送她回学校。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电台,女主持人在讲明天有雨,提醒听众出门带伞。
岑桉望着窗外,鬼使神差地问,你今晚为什么带我来这?
陆淮洲偏头看她一眼:“不是你欠我一顿饭吗?”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岑桉没再问。
医科大学的轮廓已近在眼前,陆淮洲脚下轻踩刹车,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街口的梧桐树荫下。
“那我先走了。”岑桉指尖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门锁纹丝不动,冰凉的金属把手像被焊死一般。
她转头看他。
车窗半降,陆淮洲正低头点烟,烟雾袅袅升起,手腕上那串深棕色佛珠随着动作轻晃,骨节分明的手夹着烟卷,随意搭在车窗沿。
他抽烟时总带着种恣意的慵懒。
他没急着走,也没打算让她走。
陆淮洲忽然问,玩得不开心?
“没有。”岑桉下意识答。
怎么可能开心?她一路上反复琢磨,也没理清他今晚这出戏到底是什么用意。
男人忽然笑了一声,倾过身,指腹轻轻勾了勾她的下巴,戏谑道:“那怎么不笑一个?”
岑桉偏头躲开:“我又不是卖笑的。”
陆淮洲收回手,倒也不恼,只是又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时,才慢悠悠开口:“不是吃沈媛的醋?赢了她的钱还不高兴?”
岑桉愣住。
“不是吗?”陆淮洲故作疑惑地看她,“那是我误会了。”
岑桉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今晚找沈媛来,是特地为了跟她解释,他们之间并不是她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自己,其实也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心思?
不等她理清思绪,陆淮洲自顾自接过话茬:“那就当是我误会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说我们算笔别的账吧。
“啊?”岑桉讷讷地看着他。
“上次在公寓,某人偷窥我。我可不是什么大方的人,可以随便看随便摸。”
“我没摸你!”岑桉脸颊瞬间发烫。
这人怎么倒打一耙。
“那你看了没?”陆淮洲追问,眼里的笑意更浓。
“看了……?”
他继续逗她:“看到什么了?好看吗?”
岑桉的脸彻底烧了起来,指尖绞着裙摆:“你……你要怎样?要我赔偿吗?”
“什么赔偿?合我心意的话,可以考虑考虑。”
“钱?”
“你当我是鸭子?”
“我没有……”岑桉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总不能我让你看回来吧。”
她以为自己声音够小,却没料到全被陆淮洲听了去,他眉梢轻挑:“我看行。”
岑桉蹭的抬头。
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猫。
还是会耳红的小猫。
陆淮洲觉得,他对她也有那么一点喜欢了。
-
回到寝室时,余诗诗刚挂了和蒋哲的电话,抬眼瞧见岑桉进门,扬声问:“怎么才回来?又在医院加班了?”
“没有。”岑桉将包搁在椅背上,说和朋友出去了。
“朋友?”余诗诗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麻利地从床上爬下来,凑到她身边挨着坐下,“男的女的?”
“男的。”
“停!”余诗诗竖起一根食指,“先别说,让我猜猜!”
她歪头琢磨片刻,试探着问:“是不是上次给你送糕点的那个?”
岑桉微顿,摇了摇头。
“那就是上次在警局出现的那个男人,对不对?”
岑桉点头承认。
“快从实招来!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岑桉垂了垂眼睫,语气含糊:“就……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余诗诗笑出了声,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可别逗我了。那男人一看就非富即贵,上次警局那事,他随手就摆平了,这种人会平白无故跟咱们做普通朋友?更何况你这么个大美人,说出来谁信。”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在追你啊?你这钝感力,该不会还没反应过来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傻。”
“不是追求者啊。”余诗诗托着腮,又抛出一个猜测,“那难不成,是你暧昧对象?”
“暧昧对象?”岑桉抬眼,眉心微蹙,认真琢磨起这个词的分量。
像,又不像。
见她沉默,余诗诗当是默认了,往椅背上一靠,语重心长道:“我说你也别死心眼,还天天跑去做兼职,累得够呛图什么?趁他现在对你上心,多攥点实在的在手里才是真的,往后几年学费都能落个清净。”
岑桉垂着眸,长睫垂落,像覆了一层薄纱,遮了眼底所有情绪,说我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图他的好?图他的帅?”
岑桉没答话。
余诗诗收起了玩笑,坐直身子:“你可别跟我说,是为了那点虚头巴脑的爱?我可提醒你,这北京城里的阔少爷,哪一个不是玩惯了的?真心能值几个钱,没几个人肯拿这个当真。”
她语气沉了几分,半点不见平日的恋爱脑。
“桉桉,他就像一座远山,好看,却太难留住。你不可能永远待在那座山里,等日落西山,终究是要下山的。”
岑桉抿紧了唇,指尖在衣服上轻轻掐出一道印子。
正沉默着,浴室门”咔哒”一声被推开,寝室长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出来:“桉桉,我洗好了,你去吧。”
“好。”岑桉应声,像是得了赦令一般,立刻起身,逃也似的结束了这场对话。
浴室里水汽氤氲,蒙住了整片镜面。
岑桉抬手拭了拭,擦出一方清晰的玻璃。
她凝眸直视着镜中的自己。
也是今夜,经余诗诗直白的点破,她才第一次敢正视这段朦胧如雾的关系,亲手为它贴上了暧昧的标签。
-
隔天中午,岑桉在医院接到电话时,正在给一个肺炎患儿做雾化。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于女士的电话。
接完电话,她跑到办公室跟杨老师请了假,手忙脚乱地脱了白大褂就往车站跑。
一路上她没敢往坏处想。可越不敢想,脑子里那些画面越往外冒。
到家楼下时,还未走近。就见街坊邻居三五成群地聚在楼道口,脚步渐近,那些交头接耳的细碎话音,丝丝缕缕飘进了耳朵里。
“一群男的凶神恶煞往楼上去了,听说欠了整整二十万。”
“二十万?这么多?那怎么拿的出来?”
“谁知道呢?她家闺女不是在北京上大学吗?说不定有门路呢?”
“诶诶诶,别说了,那好像是她闺女。”
岑桉没理会那些目光,径自上了楼。楼梯的每一级都踩得很实,像要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去。
老旧的出租屋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烟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冲出来。
屋里乌烟瘴气,坐满了男人。
于女士缩在墙角,眼睛肿得像核桃。宋清风被两个人按在桌上,额头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岑桉站在原地,把那副画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放开他。”
声音不大,但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呦,救星终于来了?”坐在中间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瞥了她一眼。他应该是领头的,脖子上有条疤,说话时腮帮子一抖一抖的。
岑桉没理他,径直走过去握住于女士的手。那双手凉得吓人,还在发抖。
她又看了一眼宋清风。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破了。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岑桉转过头,对着那群人又重复了一遍:“放开他。不然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那领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大概是在掂量这个年轻姑娘的斤两。
最后他一扬下巴,两个小弟松了手。
岑桉和于女士把宋清风扶到里屋,于女士的眼泪又涌出来。
岑桉没哭,只是拿纸巾把他脸上的血擦了擦。
她说,我去跟他们谈。
“桉桉……”于女士拉住她。
宋清风也伸手拉住她:“桉桉,你别管我们了,这是我们的债,与你无关。”
岑桉看着哥哥那张青紫的脸,看着他躲闪的眼神。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
家里出了什么事,总是挡在她前面说,没事,别怕,有哥哥在呢。
现在挡不动了,就说,与你无关。
她鼻尖一酸,喊了声哥,声音很轻:“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宋清风喉结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
“叙旧有的是时间嘛。”外面,带头老大不耐烦的敲了敲门,催促道:“先把我们的问题解决了,再慢慢聊也不迟。”
岑桉走出去,把那扇门带上。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一共二十万,今儿要是我们没见到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桌上摊着一叠皱巴巴的欠条。岑桉一张张翻过去,二十万,零零总总加起来正好这个数。
落款处是宋明远的签名。
宋先生写的一手好字。她的字就是他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认得这笔迹。
岑桉把欠条扔在一旁,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淡淡地抬眼:“还钱可以,但你们出手打人,必须道歉。”
那领头的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旁边一个小弟已经笑出声来:“你说什么?”
“她说要我们道歉。”领头的那人自己也笑了,拍着桌子,“小丫头片子,搞清楚状况,现在我是债主,你要我给你道歉?”
岑桉没接话。只是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身是银灰色的,很普通的那种,在路边的五金店就能买到。
她握着刀柄,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
接着——
“咚”的一声闷响,突兀得让人一哆嗦。
那把刀穿透了那几张欠条,刀刃没入桌面,刀柄还在微微颤着。
“要么道歉,”岑桉说,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要么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那把钉着欠条的刀上,又落回岑桉那双没半点惧色的眼睛里。
那领头的眯起眼睛,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姑娘。
刚才没细看,这会儿才发觉她生得高挑,站在那儿比他手下那几个小子不相上下。
一身素净的衣裳,不是什么大牌,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整整齐齐扎在脑后。
那双眼睛直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泪光,只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看我这样,像是惜命的吗?”
她顿了一下,说你们可以接着逼,大不了我这条命赔给你们。
“可你们得想明白,你们堂而皇之闯进来,街坊邻居都看见了,这会儿早就传开了。真闹出人命,这二十万你们拿不到,还得有人蹲局子。”
“我们一家三口,黄泉路上也能做个伴,你们呢?你们的家,你们的日子,难道就不管了?”
领头的腮帮子又抖了抖。
他混江湖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像岑桉这样,明明是求人办事,却比债主还横的,他还是头一回碰到。
身后那几个小弟互相交换着眼神,有点发怵。他们是来要钱的,不是来拼命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那领头的一拍桌子,骂了句脏话,冲着里屋的方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对不住了,下手重了点。”
岑桉又看向他身后那群小弟。
他们察觉到目光,哦哦了两声,也躬身道歉。
只是那声声道歉轻得像蚊子叫,充满了不情愿。
但岑桉没再说什么。
她一把拔出刀,折好,放回口袋。
“把卡号留下,我尽快把钱凑齐给你们。”
“尽快是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一个小弟跳起来,“老大,这丫头片子……”
领头的抬手制止他,目光还停在岑桉脸上。这丫头敢为了这债拼命,不是虚张声势。把她逼急了,那二十万真可能打水漂。
岑桉面上端得稳稳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敢拿刀相向的人不是她。
可藏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揪、掐在一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七上八下,慌得厉害。
“行。”他一字一顿,“一个月。可丑话说在前头,一个月后见不到钱,里头那个老妈子,和那个病秧子,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脚步声从楼梯上渐渐远去。
岑桉站在原地,听见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太阳穴发疼。
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后背全是汗,毛衣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于女士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岑桉靠在母亲怀里,浑身还在发抖,可嘴里却说:“没事,没事了。”
她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第一次面对这些事,哪里是不怕,只是身后牵着家人的性命,退无可退。
岑桉没敢耽误,接着又去了趟银行。
取款机上的数字,让她心里凉了半截。
那晚陆淮洲把牌桌上赢的筹码悉数给了她,加上之前做翻译攒下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不到五万。
离二十万还差着十几万。
只有一个月时间。
从银行出来,天阴沉沉的,风裹着湿冷的气息刮在脸上。她站在门口,看街上的人来去匆匆,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刚迈出两步,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岑桉没躲。她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凉得人一激灵。
她眼睫颤了颤,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或许,余诗诗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