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桉没有在南京呆太久,当天返回了北京。
回到北京,它日子照常过。
上课,实习,翻译文件,给李沐言补课。她把能接的活儿都接下来,能省的都省下来,每晚睡前把账算一遍,数字涨得很慢,慢得让人心慌。
那些念头偶尔会冒出来。
但她压下去了。
那天在出租屋里,她没想过靠任何人。
现在也一样。
她可以向余诗诗借。可借的,是要还的。她真心把余诗诗当朋友,不想让这段友情,背上那层东西。
余诗诗见岑桉这几日心神不宁,问她发生什么了,她也只说没事。
余诗诗没再问。只以为她是因为那段不健康的感情而烦恼。
好几天过去。这天周末,晚上,两个舍友都不在寝室。
一般周末余诗诗都会回家,但她放心不下岑桉,留下来陪她。
临睡前,余诗诗忽然喊她:“桉桉,你睡了吗?”
岑桉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
她睡不着。
余诗诗以为是那天自己那番话影响到她了,说:“桉桉,那座山你要是想爬,我不会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下山的路,得自己走。”
因为我不在山上,我帮不了你。
我能做的,只能在山下迎接你。
只要你想走下来,能走下来,我就能为你兜底。
岑桉没说话。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下山的路,得自己走。
她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只怕,这座山,走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下山的路了。
白天,岑桉特地请方亦安吃了顿饭,和他请教了一些关于股市的问题。
她第一次接触股市,什么都不懂,找个靠谱的人问问门道,总比盲人摸象强。
方亦安耐心地教她怎么开户,怎么选券商,分辨A股的交易时间。
这笔燃眉的债,说到底还得谢谢宋先生自己。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重男轻女,对待宋清风和她,一视同仁。
当初,宋先生早早就替他们兄妹俩规划好了前程,想日后让他们学金融专业。那些商场上的闲谈与筹谋,他都带着她耳濡目染,她或多或少听了一些去。
好在她记性好,经方亦安稍稍解释一下,能有点印象。
回到寝室,岑桉打开电脑,回忆起上次在牌桌上听到的消息,查阅了很多资料,最终锁定了一支股票。
应该就是沈野说行情不错的那支。
她盯着屏幕,眼底有些犹豫。
炒股也是赌博的一种。利用内幕信息,本就是游走在规则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翻船。
可巨大的收益像诱饵一样,不停地诱惑着她。
她想,陶渊明丢官印的时候,大约也经过这般撕扯。旁人看他潇洒,不过一句“不为五斗米折腰”,可他那夜在彭泽县衙,对着那枚铜印,心里未必没有饿鬼叫过。
樊笼不是那几亩官田,是自己心里养着的饿鬼。
把饿鬼认清楚了,转身去南山下种豆,草盛豆苗稀也不要紧,因为横竖是自己情愿的。
她心里的饿鬼叫什么,她也清楚得很。
清高没用。陶渊明可以辞官归隐,是因为他家还有方宅十余亩,草屋**间。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一个机会。
岑桉深吸一口气,拿出之前攒下的所有积蓄,分批买入了那支股票。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边在医院实习,一边利用休息时间盯着盘口。
陆淮洲依旧会带她参加朋友聚会。也是从这段时间开始,岑桉成了她身边常出现的那个人。
一半是甘愿,一半是被迫。
他们在牌桌上仍然会聊起这类话题,但言辞都很隐晦。桉坐在一旁,神色淡淡的,像在走神,像在玩手机,其实每一个字都落在耳朵里。
她的钱还在股市里没变现。她冒险向余诗诗借了一笔,从那些闲言碎语里捕捉到机会,几次操作下来,收益颇丰。
而沈野提到的那支股票,也在这一天突然放量大涨,突破了她设定的目标价位。
她没有贪心,果断清仓。
不出一个月,二十万就到手了。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钱来的这么容易。
怪不得那么多人,明知道是火,还是往里跳。
那夜她对着电脑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她想,陶渊明若活在今天,看见这满屏红绿,看见这饿鬼遍地的人间,不知还写不写得出“采菊东篱下”。
大概也写不出。采菊是要有闲心的。
她没有。这京城里的许多人,都没有。
-
车子停在北京饭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僮过来拉开车门。
岑桉从车上下来,站在那块地面上,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来北京三年,她路过这里无数次,每次都是坐在公交车上,隔着车窗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这是头一回她站在门口,等人把车门给她拉开。
宴会厅在金碧辉煌的那一层,雕梁画栋的,到处都是人。男的大多是深色西装,女的穿什么都有,珠光宝气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有点发晕。
岑桉跟在陆淮洲身侧,落后半步。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从她一进门就开始了,从四面八方扫过来,落在她脸上、身上。
有的目光停在某处就不走了,像手指一样按在那里;有的从她身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碾完一遍,再碾一遍。
那眼神里,都带着一点东西。
像是在看一件货。成色如何,品相怎样,值不值得出手。
她一概不理。垂着眼睛,跟在陆淮洲旁边,他走一步她走一步,他停她也停。
她站在那里,像一块立在河中央的顽石,任水流从四面八方来,从四面八方走。
席间不断有人过来攀谈。
岑桉在旁边,听他们怎么寒暄、套话,怎么拐着弯儿打听这个,打听那个。
有一个鬓角花白的,看着都和陆淮洲父亲同岁数了,他走过来的时候弓着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一口一个“陆老板”。
陆淮洲站着听,脸上带着笑,那笑像是刻上去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那人拐了好几道弯,才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不知令尊近来身体可好?上月京西的闭门座谈,大家都盼着他能拨冗莅临,来指点一二。”
陆淮洲只说:“家父一切都好。”
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那人就笑着退开了。
岑桉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能混到这个份上,是有道理的。会看眼色,话说得也漂亮,腰弯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真心实意地敬着你。
眼前的景象,让她想起一句诗。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小时候背这首诗,只当是写夜色的,这会儿却觉得,用在这里也合适。
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脸上的笑不浓不淡,每一步都像量过的,生怕惊动了什么。
皇城脚下,一层圈子,一层天。
她站在哪一层呢?也许哪一层都不算,就是个路过的,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看完了还得把帘子放下来。
也是今天,岑桉才明白,方亦安说的那句:背靠大树好乘凉。
不是遮风挡雨的荫庇,是另一种东西。是你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说,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
可她站在旁边,隔着这半步的距离,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出戏。
戏是好看的,热闹的,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场面。但她站在戏台边上,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累。
那些寒暄,那些笑脸,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她听得懂,但不习惯。
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能走,但每一步都在提醒你,这不是你的。
酒过三巡,好像谈成了什么事。
对方举着杯子过来敬酒,岑桉晃神,慢了半拍才抬手跟上。
可那人与陆淮洲轻碰杯沿后,便已收了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她愣了一下,端着杯子的手悬在那里,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就那一两秒的事,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
岑桉默默收回手,垂着眼,躲进杯盏中兀自晃动的暗红色液体里。
忽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携着酒杯凑来,轻轻碰了她的杯沿一下。
“叮”的一声,很轻,混在满堂的觥筹交错里,几乎听不见,但却撞碎了她那点窘迫。
岑桉抬起头。
陆淮洲正看着她,抿了一口酒,朝她抬了抬杯子,嘴角勾起来,一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像夜色中一个温柔的陷阱。
她捏着杯柄的力道,倏然松了几分,清晰地听见心底有什么在松动。
周围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吵,那些目光还是时不时地扫过来。可她忽然觉得都不重要了。
岑桉低下头,抿了一口酒。
酒是涩的,咽下去之后有一点点回甘。
她把杯子攥在手心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
-
下午五点半,医护们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准备交接。
岑桉脸色发白,手死死按着上腹,胃里绞痛一阵狠过一阵。
估摸是老毛病又犯了。
她坐在椅子上想缓缓。可疼痛非但没减少,反而变本加厉。
“岑桉,你脸色好差,怎么了?”同科室实习的姑娘正准备下班,一眼瞧见了她的不对劲。
岑桉想说没事,可腹部一阵突来的痉挛,疼得她说不出话。
纪明月放下包,快步走过来,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一片冰凉湿黏。半扶半抱地将她从椅子上架了起来,说带她去楼下急诊挂水。
怕岑桉不好意思,纪明月揽着她的胳膊又紧了紧:“你靠着点我,我力气大着呢。”
去往急诊的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们这些实习生啊,就是不好好吃饭,作息也不规律,身体都搞坏了……”
岑桉身上没什么力气,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疼痛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含糊地应着。
急诊室里,纪明月跑前跑后,帮她挂号、取药,一直看着护士把针头扎进她的手背,又去跑回科室帮两人的背包取了下来。
见岑桉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纪明月忧心忡忡:“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喊家里人来陪你一下?”
岑桉扯了扯唇角:“谢谢你,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打电话就行。”
“那好吧。”纪明月背上背包,“你自己当心点,药水快没了记得按铃叫护士。”
送走了热心肠的纪明月,岑桉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走,右手死死按进疼痛的源头。她眉头紧锁,嘴唇被她咬得没了血色。
药水注入身体,她额头不停冒冷汗,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小憩了一会。
直到包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她才睁开眼,费力地掏出来。
是陆淮洲。
岑桉忽然想起来。
前两天,她听余诗诗说,西城区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北京菜。今天白天,她约了陆淮洲一块去吃晚饭。
岑桉看了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心里涌起一阵浓重的愧疚。
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电话接通,陆淮洲低沉的嗓音从听筒传来,问你怎么还没出来?
岑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抱歉,我临时有点事,去不了了,改天……改天陪你吃饭好不好?”
“什么事?”
“就是……科室主任临时让我加个班,所以……”
岑桉还没说完,坐在她旁边一位老奶奶,好心地、清晰地提醒:“小姑娘,你这针都回血了,没药水了!快叫护士!”
岑桉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岑桉嘴唇翕动:“我……”
“在哪?”
“在医院急诊挂水。”
不出十分钟,岑桉就看到了陆淮洲的身影。
他穿过走廊,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岑桉此刻只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好端端的撒什么慌,真是脑子坏了。
陆淮洲在她面前蹲下,视线扫过她输液的手上,又看向她苍白的小脸:“哪不舒服?”
岑桉如实回答:“胃有点不舒服。”
“好点没?”
她温顺地点点头:“比刚才好多了,你吃过饭了吗?”
陆淮洲低笑一声,直起身坐在旁边的空位上:“这不是等你请我吃。”
没有一丝不耐烦与责备,好像一直在等她。
“对不起……”岑桉咬着唇,心里蒙上一层愧疚。
他没接话,伸手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冷?”
“不冷,可能是因为挂水,这只手有点凉。”
陆淮洲没应声,只是将她的手腕裹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焐着。
针头埋在血管里,透明药液一滴滴往下坠,凉丝丝的渗进血管,可他覆在她手上的掌心,却是滚烫的。
旁边的老奶奶看得笑起来,眼神里满是慈爱:“小姑娘,这是你男朋友吧?”
岑桉被问的怔然,没点头也没否认,只含糊地笑了笑。
老奶奶说得头头是道:“找男朋友就得找这样的。人在生病的时候最脆弱,也最需要陪伴。这种时候,愿意马上赶来陪你、耐心照顾你的人,才是真正知道疼人的。”
岑桉嘴唇微抿,认真地将这番话听了进去。
陆淮洲在等人、陪人这件事上,的确很有耐心。
她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男人正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顺着指缝蔓延,连带着心里都暖了些。
等老奶奶拔了针离开,输液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淮洲一只手松松地拢着岑桉的手,另一只手闲闲地划着手机屏幕,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起初方块下落得很慢,他不紧不慢地挪移、旋转。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下落的愈发急切。
他指尖游刃有余地操控着键盘,波澜不惊。这游戏没有时间限制,只要他不失误,就不会结束。
而他偏偏一直不出错。
岑桉盯着那不断堆积又消除的色块,看得眼睛都有些发花,视线里的图案开始晃出重影。
她揉了揉眼,倦意一阵阵涌了上来,她抬头看了眼输液架。
还剩两袋,照这速度,至少还要两个小时。
“困了?”
岑桉一愣,转头看他。
他不知何时已经关掉了游戏,屏幕上只留下结算画面:一个“4”后面跟着长长一串零,她没去数。
“有点。”
“让人帮你安排个床位?”
“不用,太麻烦了。”岑桉说着,身子靠过去,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借我躺会,行吗?”
“行。”陆淮洲应着。另一只手依旧握着她的手,指尖的力度放得很轻。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进口袋。目光落在她黑乎乎的脑袋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指尖又划到脖子,轻轻揉捏着。
一直等到九点,岑桉药水才吊完,两人并肩走出输液室,问对方饿不饿,正商量着去吃什么。
“淮洲?”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这么晚,怎么跑医院来了?”
陆淮洲看了眼一旁的岑桉,应道:“陪小姑娘打个针。”
他这才注意到身旁的岑桉。
岑桉认识眼前这个人,他是医科大附属医院心外科最权威的教授,大抵是职业病,她站的笔直:“高教授您好。”
“你认识我?”
“认识的。”岑桉恭敬回答:“我在这家医院实习,见过您好几次了,还有您去医科大开讲座的时候,我也有去。”
“是吗?”高教授笑了一声,听她说还在实习,随口问她,轮转到哪个科室了?
“下周就转心外科了。”
“这不赶巧了。”陆淮洲插了一嘴,开玩笑似的撮合,“医院最权威的心外科教授就在这儿。高叔您看看这姑娘,合不合眼缘?”
高教授闻言,又多打量了岑桉两眼,笑着点点头:“我看这姑娘挺讨喜。”
陆淮洲也跟着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就那么轻飘飘地,把一句话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