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桉还没走到寝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推开门,余诗诗坐在床沿,肩膀耸动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两个舍友围着她,一个递纸巾,一个拍后背。
见岑桉回来,寝室长给她递了个眼神:“桉桉,你快劝劝诗诗吧。”
岑桉走过去,她们悄悄退开。
“桉桉……”余诗诗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和蒋哲分手了,他根本就不爱我。”
岑桉挨着余诗诗坐下,拍了拍她的后背,又抽了两张纸帮她擦眼泪。
她不会说安慰人的话,胡乱安慰着:“你别哭。他肯定爱你,你好好睡一觉,一睁眼,说不定就到楼下等你了。”
她印象里,这两人吵架的次数不少。吵完的第二天,蒋哲总会早早出现在楼下,一手鲜花一手礼物,两人很快又和好。
“这次没有那么容易和好了。”余诗诗擦了擦眼泪,缓了缓气,“他根本就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昨天他妈妈给他打电话,问他明年毕业了有什么打算,说北京压力太大,希望他回家乡发展。蒋哲一口就答应了,他根本没有想过我!”
余诗诗是北京姑娘,是家里独女,父母肯定希望她留在身边。蒋哲是浙江人,听说也是家里的独苗。
眼下这情况,说到底,不过是看谁肯为了这点情分低一低头,退一步。
这事,确实难办。
岑桉抿着唇,望着眼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人。
她没经历过这种情感纠葛,想开口劝上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余诗诗的眼泪掉下来,被擦掉,又掉下来。鼻尖都磨红了。
岑桉咬着唇,细细忖度着自己心里发堵时是怎么捱过来的。
她想到了一个屡试不爽的办法:“诗诗,下周诊断学不是要小测吗?不然你看会书?”
余诗诗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朦胧地抬头:“小……小测?”
还有这回事?
“对啊。”岑桉循循善诱,“这门课不是你最头疼的吗?趁现在有空,提前复习一下?”
她满怀期待地等着余诗诗点头,心想这招准能转移注意力。
可下一秒,余诗诗嘴巴一瘪,哭声不仅卷土重来,还变本加厉。简直是黄河之水天上来,把另外两个舍友都吓了一跳。
“怎么还有小测啊!还是我最讨厌的那门!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岑桉被吓得一激灵,赶紧捂住她的嘴:“嘘!祖宗你小声点!”
余诗诗硬生生把后半截哭声咽回了肚子里,只剩下肩膀一耸一耸的,委屈地抹着眼泪。
岑桉轻喟,只能认命般陪着她。直到后半夜,余诗诗哭累了,眼皮打架,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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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间隙,岑桉去楼下买了杯咖啡,放在纪明月桌前,谢谢昨天帮她。
纪明月温然一笑:“举手之劳。”
她捧着咖啡喝了一口:“听你口音不像北方人,南方哪里的呀?”
岑桉在空椅坐下:“我是江苏人。”
“我也是!”纪明月眼睛一亮,“你是江苏哪的?”
“南京,鼓楼那边的。”
“太巧了吧,”纪明月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浮起一点笑,“我家也在那边。来北京之前我特期待,想着终于能看看首都的春天。结果来了才发现,还是咱们南京好。”
“春天的梧桐大道,太阳透过叶子洒下来,落一地碎金子似的。骑车路过的时候,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身上晃。多舒服,多美啊。”
岑桉被她的话勾得也有些想念南京。
但北京,也有北京的好。
下周一转到心外科。
起初,岑桉并没把高教授那番话放在心上。高教授那样的人,每天不知道要见多少人,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也正常。
可周一到心外科,她的带教老师真的是高教授。
岑桉站在心外科门口,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听见一句:“高教授今年不是不带实习生了?怎么忽然又带了一个?”
另一个声音回:“谁知道。听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岑桉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听完了。
她没往里走,也没退回去。
只是站在那儿,把那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在心外科实习的第二周,高教授亲自做了一台心脏搭桥的手术。
岑桉穿着略显宽大的绿色刷手服,站在手术间的角落。心脏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这是她第一次观摩心外科大拿做手术。
“岑桉,站到我这边来。”
被喊到名字,岑桉快步挪到高教授身侧的无菌区边缘。
高教授握着持针器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没离开术野,声音透过口罩传来:“看这里。”
他微微侧头,示意她看向暴露的血管吻合口:“搭桥的关键不是搭,是通。你看这两根血管的角度,差一度,血流阻力就会变。”
岑桉屏息点头,认真听着,不敢有片刻分神,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根血管。
高教授的动作顿了顿,对器械护士说:“给我一把精细镊。”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镊子,转而递给岑桉:“帮我把这边的组织轻轻牵开。”
岑桉连忙接过,手尽量保持稳妥。初入手,她因紧张而力度稍大,血管被轻轻压迫。
高教授在一旁轻声引导:“松一点点,对,就像这样,血管不能受压迫。”
她依言调整,慢慢找到了那种感觉。
手术结束时,已是晚上。
高教授摘下口罩,对一旁的助手嘱托了几句。交代完工作,才看向一直站在角落有些出神的岑桉。
他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条一次性温湿毛巾递给她。
岑桉回过神,双手接过。毛巾温热,手心传来一阵暖意。
“今天看得怎么样?回去写一份手术观摩总结,明天早上交给我。”
“好的,高教授。”
高教授像一位慈爱的长辈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第一次看大手术,没晕台,还能跟上节奏,很不错了小姑娘。”
岑桉轻轻地点了点头,鼻尖有点发涩。
之后的日子,只要高教授有手术,都会带着她上台观摩。
同科室的实习生渐渐有了些声音。岑桉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
“那个新来的,高教授怎么那么照顾她?”
“谁知道。人家有关系呗。”
“有关系了不起啊。我来了两周了,连手术室都没进过几次。”
“别说了,隔墙有耳。”
岑桉端着水杯,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里面两个人看见她,愣了一下,低头走了。
岑桉也视若无睹,接好水,转身出去。
她心里清楚,学医这条路,能遇上一位好老师,能少走很多弯路。
至于那些话,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周末,岑桉空闲了一天,主动给陆淮洲发了条消息,说想请他吃个饭。
无关风月,只为报恩。
岑桉挑了一家日料店。这些日子她自觉进步很大,还点了两盅清酒庆祝。
几杯下肚,淡淡的醉意浮了上来。她愈发兴奋,有些忘乎所以,话也多了起来。
陆淮洲坐在对面,穿着一件黑衬衫,姿态慵懒,含笑地看着她,听着她说着最近的种种。
只是,他的眼底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隔着前世今生的红尘望过来。慈悲的,包容的,却也是她无论如何都勘不破的。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她细细揣摩,终究惘然。
“专业上有问题尽管去找他问。”陆淮洲提点她,“去的时候,可以顺道带杯咖啡,老头年纪大了,得提提神,才有精神教你。”
“我知道的。”岑桉应着。
她虽嘴笨,不会说场面话。但人情世故这门学问,宋先生待人接物的分寸,她从小耳濡目染,自是懂得一些的。
“不过,那些阿谀奉承的套路就免了。“陆淮洲又补了句,“他不喜欢。”
“不喜欢吗?”岑桉咕哝道,“可我上次看有一个人,把高教授哄得挺开心的。”
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她脸上,对她的嘀咕不置可否,只接了句:“我不喜欢。”
岑桉怔了怔,下意识地接口:“哦……”
酒意浅浅氤氲开来,那句“我不喜欢”在她心头反复滚了几遍,泛起一阵微妙的麻痒。
她的脸颊泛起红晕,话也慢了下来。
那晚的灯光明明不算亮,昏黄的光揉着几分朦胧,却晃得她脑子发空。
她止住话头,想说点别的。
可话到唇边,却缺了最后一缕勇气。
都说酒壮怂人胆。
她想,大抵是今夜的酒喝少了。
陆淮洲见她不接着往下说了,瞳孔涣散,明显有些走神,笑问她看什么呢?
岑桉慌忙错开视线,目光胡乱落向他身后的墙,墙上悬着一副毛笔字,写着:一欲入魂。
她念出那四个字,说在看那幅字。
陆淮洲回头瞥了眼:“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啊。”她小声辩解,明明才抿了几口。
“是一饮入魂。”他纠正。
岑桉抬眼仔细辨认。
不过一个字的距离。中间像是隔了半杯温酒,几缕轻烟,几段没敢说出口的话。
那毛笔字实在潦草,行笔处尽是暧昧的飞白。墨色浓淡间,像是故意留了些模糊的余地,叫人有了误读的借口,藏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是吗?”岑桉赧然,“那可能,是我真喝多了。”
但她觉得自己没看错。
她抬手抓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清冽的酒液猝不及防呛了喉头,惹得她开始咳嗽。
陆淮洲伸手递过一张纸巾。
岑桉呛的脸更红了,从耳根漫到下颌。她捏着纸巾擦着唇角,清酒的灼烧感还滞在喉咙里。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他刚才那抹笑。
浅淡的,漫不经心的,搅乱了她心底的一池春水,无端端生出几分不管不顾的莽撞冲动。
也有那么一瞬间,岑桉想:坏人放下屠刀立地就能成佛,好人要历经八十一难取得真经。
——我想做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