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点,三人转道东城区的南锣鼓巷,车子停在巷口。
岑桉牵着蓓蓓下车,三人并肩往菊儿胡同走。陆淮洲在前面引路,拐过两道青砖墙,便见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
门头没有招牌,只在侧墙根钉着块小小的黄铜门牌号,低调得很。
老板是个地道的北京大爷,见到陆淮洲,笑眯眯地上前打招呼,引着三人往院里的雅座走。
岑桉顺手拿过热水壶,帮蓓蓓烫餐具,余光扫过四周。
院里拢共就两桌客人,安安静静的,倒显得有些冷清。
她好奇问陆淮洲,老板这样做生意,怕是要亏吧?
陆淮洲说不会,图个乐,不靠这个挣钱。
岑桉闻言,没再问。
菜很快上齐。岑桉没想到,秦蓓蓓人小小的,饭量却不小。
她吃饭的时候也不闹腾,坐姿端正,筷子拿得稳稳的,小口小口嚼得认真,一看就是被教得极好的孩子。
岑桉看着两人吃饭的姿态,别说,还真有点像父女。
不过和蓓蓓比起来,陆淮洲的饭量就秀气多了。每道菜只浅尝两口,便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搭在桌上,目光落在外甥女身上,像是在耐心等她吃完。
吃完饭,蓓蓓劲头十足,拉着岑桉在胡同里慢悠悠晃了起来。
路过一家缀满亮片的饰品店,蓓蓓经不住诱惑,一头扎了进去。
岑桉跟在她身后,一圈逛下来,蓓蓓看上了一对小猫耳朵发饰,拉着她一块试戴。
蓓蓓仰头望着岑桉,眼里满是期待:“姐姐,我们一人一对好不好?”
岑桉伸手将头上其中一只猫耳朵取了下来,说姐姐就不用啦,你戴才好看。
“不行!你必须跟我一起戴!”蓓蓓晃着她的胳膊撒娇。
岑桉正要再劝,就听见一旁的陆淮洲问老板:“那俩猫耳朵,多少钱?”
老板说:“二十块。”
陆淮洲没多话,从黑色钱夹里抽出一张百元钞递过去:“一块付了。”
“好嘞!”老板麻利找零。
见陆淮洲走过来,蓓蓓对着他晃了晃脑袋,猫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舅舅,我戴这个好看吗?”
陆淮洲目光先扫过蓓蓓,又落在岑桉的脑袋上,伸手将她摘下来的那只毛茸茸的耳朵,随手又夹回她头顶。
岑桉下意识抬眼,伸手摸了摸脑门,就听见他不咸不淡的一句:“还凑合。”
三人走出店铺,陆淮洲走在最前面,和她们拉开了些距离。
蓓蓓看着他的背影,咂了咂舌,压低声音问岑桉:“姐姐,你喜欢我舅舅吗?”
这问题太突然,没等岑桉缓过神,她急忙补充,语气满是“过来人”的担忧:“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他!他这人嘴特别欠,就爱逗别人玩。就他这臭德行,我都怕他以后找不到女朋友!”
这丫头,人小鬼大。
岑桉哭笑不得,配合着她说我知道啦,谢谢你的提醒哦。
蓓蓓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岑桉往前走去。
三人又沿着巷弄慢悠悠逛了半晌,岑桉的目光被巷口一隅勾住。
是街头捏泥人。
可人群来来往往,老爷爷的生意并不好。
陆淮洲低头看着蓓蓓:“行了,逛的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我一会还有事。”
蓓蓓点点头,小脸上也露出几分倦意。
“能不能,等我一下?”岑桉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摊贩,“我想捏个泥人。”
怕蓓蓓等不住,她又补了一句:“或者你们先走,我一会自己回去?”
这话在旁人听来再正常不过,可落在陆淮洲耳里却变了味。
他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又暼了眼她脑门上晃悠悠的猫耳朵,只觉这话听着惨兮兮的。
倒像他要把只养熟了的小猫,随手撂在街边似的。
“舅舅,我也想捏。”蓓蓓立刻附和,好奇地看着那个小摊贩。
陆淮洲扬了扬下巴:“那去看看。”
岑桉眉间霎时漾开笑,快步走到小摊贩前,蹲在那儿,看着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泥人,拉着蓓蓓的手对老爷爷说:“爷爷,您帮我们也捏两个吧。”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就顾着你俩,那我呢?”
岑桉仰头看他,讷讷地眨了眨:“你也要吗?”
陆淮洲也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个泥人摆弄着,懒懒道:“来都来了。”
岑桉又对老爷爷说,那您帮他也捏一个。
三人坐在街边的小马扎上,像极了一家三口,惹得路过的路人频频回眸。
老爷爷手艺娴熟,半个小时就捏好了三个泥人。
蓓蓓捧着和自己有八分像的泥人,哇出声:“这也太像了吧!”
陆淮洲看着手上的泥人,一脸嫌弃:“哪里好看了,一点也不像。”
说着,他把泥人往蓓蓓手里一塞。
小丫头捧着两个泥人对比了半天,不解地嘟囔:“这不是挺像的吗?舅舅你是不是眼神不好?”
岑桉忍着笑帮腔:“应该是。”
陆淮洲把车开进了新开路胡同,停靠在71号那座深灰色大门前,他拨通电话,似乎是让谁出来接蓓蓓。
等待的间隙,岑桉偏过头,透过车窗望向那座大院。
院墙砌得极高,青灰色的砖面在月色的照映下显得有些冷硬。
天边挂着半弯月,这样仰望过去,那月亮被墙顶探出的几片树的枝叶挡着,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这树不是梧桐,也不像西府海棠。
那会是什么树呢?
里面的亭台楼宇,全被这道墙严严实实地挡着。门内若有人想出来,只需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外面的人却连窥探都难,更别说迈进去一步。
直到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快步出来,笑着接过蓓蓓,客气地跟陆淮洲颔首致意,目光无意间与岑桉相撞,亦温雅地点了点头。
那扇门打开又缓缓合上。
墙里楼台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灯影摇。
陆淮洲重新发动车子,往西长安街的方向开去,沿途的梧桐叶在车窗旁掠过。不多时,医科大学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车子停在街边的树荫下。
岑桉指尖搭在安全带卡扣上,心里莫名涌上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那,我走了。”
陆淮洲没应声,目光落在她散在胸前的长发上。今天她没扎马尾,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发间那对小巧的猫耳朵发卡还别着。
只要她轻轻动一下,那对耳朵便会跟着晃动一下。
岑桉被他这样看着,心跳忽然快起来。
四下静寂,树影漏下的碎光落在她颊边,随微风轻轻晃,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淡淡的烟火气,一点点漫过鼻尖。
下一瞬,陆淮洲倾身过来。
岑桉没躲。
她看着他靠近,看着那张脸在眼前放大,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这张脸,真是好看。
好看得她连躲都忘了。
唇上落下一片温热。很轻,像蜻蜓点水,又不像。他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车窗没完全升上去,夜晚的风悄悄钻进来,卷着街边树枝的簌簌作响。
直到那抹温热的触感从唇上移开,岑桉才刚从怔忡中回过神。
他问,还回去吗?
她身子一僵,脑子里还像裹着团雾,懵懵地问:“什么……?”
陆淮洲看着她眼底未散的茫然,忽然就没了那股兴致。
那茫然是真的茫然,不是欲拒还迎。
“进去吧。”他说,“晚了该回不去了。”
岑桉点点头,推开车门。
站在路边,又忍不住回头看向他。车窗还开着,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他微勾着唇,应了声好。
岑桉抬手关上车门,“啪”一声闷响,隔绝了与他的视线交汇。
她静静站在路灯旁,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
那辆黑色轿车缓缓起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车身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拂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岑桉回过神,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是梦吧。
她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她慢慢往校门口走,步子有些飘。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岑桉忽然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还回去吗?”
那时候她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根本不需要回答。
那样的人,那样的吻,大概只是一时兴起吧。就像他随手买下那对猫耳朵,顺手夹回她头顶,顺口说一句“还凑合”。
都是顺手的事。
岑桉站在校门口,看着门卫室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觉得自己刚才在车上那几秒的心跳加速,有点傻。
-
九月将近,三个舍友陆续回到了宿舍。
海外项目仍然没结束,岑桉的翻译工作从坐班改成把非机密文件带回学校翻译,在规定时间上交给林秘书。偶尔一些涉及机密的,她只能挪出时间去公司加班。
离开公司那天,方亦安特地来送她,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纸盒:“你之前不是念叨着想吃南京的糕点?前两天有朋友从南京来北京,我托他捎了点。”
岑桉接过纸盒,眼睛瞬间亮了:“谢谢你。”
她最偏爱南京本地的糕点,大抵是南北方口味的差异,总觉得北京这边的味道差了点。
“跟我客气什么。”方亦安笑着打趣,话里带着点认真,“就算离开公司,咱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了。你帮我介绍家教的工作,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李母不仅好说话,出手也大方,给她的时薪比普通家教高不少。
见李沐言成绩有进步,还额外包了红包当奖金,甚至长期聘请她做英语老师,算是给她的大学生活添了份安稳收入。
方亦安说行,那改天得请我吃顿饭。
岑桉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
开学后,岑桉正式迈入大四,身份从见习生转为实习生,学习的战场也从校园换到了医科大附属医院。
她实习第一站,被分到了儿科。
儿科的带教老师姓杨,温和又有耐心,有空就会给她梳理知识点,科室整体氛围还算融洽。
起初岑桉还觉得新鲜,可没几天就撑不住了。
她的耳边整日充斥着孩子的咳嗽声、哭闹声、还有大人的尖叫声,嘈杂得让人心烦意乱。
到后来,她只要一听见小孩哭,头就跟着疼。
寝室里的其她三人,更是各有各有的惨。
一进门,岑桉就听见余诗诗的抱怨声:“我真的要疯了!普外科简直是人间地狱!科室氛围差到爆,连聊天都带着阴阳怪气,带教老师更是把我们当免费劳动力,什么杂活都往我身上丢,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淡定淡定,你这还不算最糟的。”对床的舍友气定神闲地安抚她,“我遇到的事才叫离谱。呼吸科的带教老师,一开始我还觉得她长得特漂亮,跟张曼玉似的,结果接触下来才发现,纯纯脑子有病!
她也是个北方姑娘,性子直爽,越说越得劲:“白天,她让我写病历,我怕出错,就实话说没写过,不太会,你猜她怎么着?她用那种特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我,问我,你见习是全程溜号了吧?这都不会!”
“哎哟,真心疼你们俩。”寝室长是几人里最幸运的,被分到了耳鼻喉科,日常工作清闲,此刻正优哉游哉地敷着面膜,“我这边倒是轻松得很,没什么活儿。”
余诗诗嚎了半天,又问岑桉,在儿科实习的怎么样。
岑桉瘫坐在椅子上,耳边仿佛还嗡嗡响着孩子的哭声。
她看向寝室长,有气无力地说:“我可能得去你们科室挂个号了。”
“啊?你耳朵不舒服?”余诗诗问。
“我怀疑我耳鸣了。”岑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哭笑不得,“儿科不光是小孩吵,大人也吵。小孩一哭,全家上阵哄,一个比一个嗓门大。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再加爸妈,五六张嘴同时在病房里喊。那分贝,比小孩自己哭还让人头疼。”
余诗诗听得直咧嘴:“那不就是立体声环绕?”
“对,还是5.1声道的。”
这话一出,寝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原本压抑的氛围瞬间被一点点冲淡。
岑桉回归了那份平淡却忙碌的生活。
那个夜晚,那个吻,那个男人,渐渐被压在记忆最底层。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浮上来,像水面下隐隐约约的光。
但她不去捞。
捞起来也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