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尘埃落定,北京的空气中已浮动着初夏的干燥。
临行前,两人在细雨蒙蒙中见了最后一面。
岑桉推开茶室包厢门,烟草的气息迎面而来。
陆淮洲闻声抬眸,顺手按熄了指间的烟,倾身给她倒了杯茶。
滚烫的茶水顺着细窄壶嘴缓缓注入白瓷杯,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岑桉捧着茶杯抿了一口,眉头下意识蹙了蹙,她垂眸望着杯中淡青色的茶水。
好苦。
“你还好吗?”
“挺好。”他答得云淡风轻,可眼底的乌青却掩不住连日来的煎熬。
家里被搅得一团乱,他这个爹真是玩的过火。
趁着老太太带着一家人去寺庙烧香拜佛,他爹为了追寻刺激,把崔琪带回家里来,被折返的老太太撞个正着。当即昏厥了过去,大半夜进了急诊室。
还莫名其妙蹦出几个私生子女,老太太现在身体经不起刺激,为了不让她知晓,这事费了不少功夫才压下来。
陆淮洲回忆起这几桩破事,自己都忍不住嗤笑。
妈不是他一个人的妈,爸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爸。貌合神离过了大半辈子,两人早早地瞒着家里人办了离婚手续。
如今更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唐诗年马不停蹄地跑去了国外,避而远之,一点都不想和他沾染上关系。
还有他和叶绵那桩婚事,本就是因为陆崇山为了参选,给他安排的联姻,抱着双方共赢的目的。
树倒猢狲散,门庭冷落亦是情理之中。
沉默在茶香中蔓延。
陆淮洲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手上摩挲了两下:“你又去寺庙拜佛了?”
岑桉抬眸,视线落在他指尖那枚平安扣上,她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见她默认,他又问:“这次许的什么?”
“不重要,已经实现了。”
他没再追问,只低笑了一声,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一般。
“物归原主。”他把平安扣推到她面前。
岑桉刚捻起那枚玉,就听见他说:“我下午的航班。”
她指尖一顿。这个结果明明是意料之中的,可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鼻腔还是忍不住发酸。
他要走了。
他不会回来了。
见她一直不说话,陆淮洲嘴角噙笑,依旧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故意逗她:“不挽留我?”
岑桉没接这个玩笑,反而认真地问:“我说留下,你就会留吗?”
陆淮洲不傻,知道眼下重要的是什么。
他没得选了。
“岑桉。”他收起玩味的笑,一脸正色问她,“跟我去美国吗?”
岑桉眼睫轻颤,握着平安扣的手指慢慢合拢。
去美国,然后呢?
没有然后。
这场赌局,她赌不起了。
她把眼底的情绪埋藏好,朝他笑:“别开玩笑了,我马上要结婚了。”
陆淮洲神色一凝,目光审视着她,显然不信。
“是真的。方亦安的公司搬来北京了,他见过我妈,我妈挺喜欢他的。”
“那你呢?”
“我也觉得挺好的。”
再无话,茶凉了,雨却下大了。
推开茶室的门,外面已是一片淅淅沥沥。
岑桉伸手出去,雨水凉津津地打在掌心。
盛夏的雨来得鲁莽而热烈,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天地都浇成一片朦胧的灰绿。
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
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傍晚,陆淮洲特地停下车,托司机走进雨中,只为给她递一把伞。
还有司机那句——
“这北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遇见的人,迟早都会遇见的。”
“若无缘再相遇,就不用还了。您保重。”
到今日,该是缘尽了。
与那次不同的是,这次是陆淮洲没有带伞。
既然我们缘分是从一场雨、一把伞开始的,那就让一切在这场雨中归还
岑桉吸了口气,把手中的黑伞递向他:“陆淮洲,伞还给你,我们两清了。”
陆淮洲没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
一阵及时的凉风吹过,岑桉打了个轻颤,后颈凉飕飕的,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陆淮洲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伸手接过伞骨时,手腕间那串深色的佛珠与伞柄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破碎。
他撑开伞,侧过头,嘴角牵起一点她熟悉的、有点痞气的笑:“再陪我走一段吧。”
岑桉迟疑了几秒,默然走入伞下,与他保持着一拳距离。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胡同往南走,青灰色的砖墙在溽暑里静默着,蝉声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网住了满巷子的欲言又止。
是懂得,也是惘然。
拐出胡同,穿过车辆稀少的旧鼓楼大街。
目光落在那块路牌上,岑桉顿了顿,一段旧事毫无预兆地撞进心里。
也是这样的路段,两人坐车路过。
前方拥堵,车停在街边,她指了指路牌,说:“南京也有鼓楼。”
陆淮洲扫了一眼,说:“北京可不止这一条。”
岑桉哦了一声,接话:“可南京就那一条。”
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聊,未曾细究这话背后的深意。
后来历经世事,她才慢慢明白,他说的从不是一条普通的街。
他生在北京,长在京城,前路宽阔,街巷纵横。有无数条路可选,有无数种人生可走。
她不一样,她只有一条来路,一条归途。
一座鼓楼,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啪嗒声,和脚下偶尔踩过积水的声音。
陆淮洲把岑桉往身边带了带,避开水洼。脚下的水坑激起层层涟漪,但没有一道是永久的。
岑桉手垂在身侧,无意识摩挲着那块平安扣,链条随着动作轻轻晃悠,心在离别前荡起了秋千。
她在想,该怎么开口告别。
他在想,该怎么多留她一会。
“岑桉。”
“嗯?”
他沉默了一会,又说:“没什么。”
他们沿着北护城河的边岸慢慢走着。
这里的行人更少了,河岸边的柳树被雨水洗得碧绿,长长的枝条垂在浑浊泛黄的河面上,河对岸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老城楼。
他们心照不宣,都不约而同地想,等走完这段路再说。
可命运向来吝啬成全,越不舍,越要你忍痛割舍。
这条路,只走了不过一半。
岑桉就被迫停下脚步,喊了声陆淮洲,说:“没路了。”
前面是一段被封起来的河道,施工的蓝色挡板立在那里,硬生生截断了去路。
像是在提醒他们,到此为止。
没路了吗?其实有的。
北京有千万条路,他条条都能走,可以回头,可以转弯,也可以奔向任何一处灯火。
他们不是没有路走。
只是再也不能,并肩走同一条。
岑桉侧首,习惯性地仰着头看他。
他说的对,即便穿着高跟鞋,她也得仰起头看他。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指了指对面:“我想吃那个。”
陆淮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街对面的屋檐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扶着一个糖葫芦靶子,看样子是在避雨。
“不是不爱吃了?”
“现在想吃了。”
他把伞塞进她手心,冒雨走到街对面,替她买糖葫芦。
岑桉看着他走进雨中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摩挲着手上那块平安扣,把身上的外套取了下来,悄悄把这块平安扣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愿这枚平安扣,佑他前路坦荡,四时平安。
做完这一切,岑桉抱着外套,抬眸看向街对面。陆淮洲从钱夹里抽出了一张百元钞票,老爷爷慌乱地从包里翻出了一堆零钱。
他把钱推了回去,对老爷爷说了点什么,从靶子上挑了一串糖葫芦,朝老爷爷示意了一下,转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直至此刻,岑桉终于看透了他。
他是一轮注定要辉映四海的明月。那么,她便还君明珠,还君自在,还君一个永不落地的梦。
她伸手接过糖葫芦。陆淮洲接过伞柄,不动声色地将伞倾向她那边。
岑桉看着雨水一滴滴地顺着伞骨滑落,濡湿了他半边肩膀。
她明明滴雨未沾,周身干燥,却有一种更深的潮湿,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
陆淮洲问,你一会去哪?
“回家。”
“我再顺路送你一程?”
岑桉轻轻摇头,将外套递还给他:“你往南,我往北,这次真的不顺路了。”
雨点不停地敲打着头顶的伞面,发出啪嗒声,像是错乱的心跳。
岑桉看向不远处,一辆白色的奥迪A6正安静地打着双闪:“方亦安会送我的,他顺路。”
陆淮洲接过衣服,看着她轻盈地迈过脚边的水坑,像一只挣脱桎梏的蝶,从他撑起的那方天地里溜了出去,稳稳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躲雨。
雨水顺着瓦檐淌成一道透明的帘,将他生生隔在帘外。
他忽然就信了,也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没有人会一直待在原地等一个人。
他是,她也亦然。
他又凭什么想,她会一直等他。
“陆淮洲,一路顺风。”岑桉站在檐下,眉眼含笑,“我就送你到这。”
她无法同行,也不远送。
伞底只剩下陆淮洲一人,身影略显孤寂。
“岑桉。”
她以为他会说“保重”,或是“再见”之类的话。她再顺势回他一句“好,你也是”,就算是为过去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可陆淮洲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痞里痞气地笑着:
“好好吃饭。”
不轻不重的四个字,让她把准备好的陈词卡在了喉咙里。
心口像是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有人在上面浇上了一层柠檬汁,反复揉拧。
“好。”她轻声应道,“这一次,你先走吧。”
陆淮洲撑着那把黑伞转身,独自沿着来路往回走。颀长的身影在迷蒙的雨幕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
岑桉望着这个迷恋半生的男人,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雾蒙蒙的雨天。
他生来自由,不该为任何人俯首,包括她。唯愿他此去,永远是那匹不羁的野马,永不被人间的缰绳驯服。
飞机起飞前,岑桉收到一条短信:
「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她对着屏幕怔了很久,才慢慢敲下回复:
「明白,保重。」
岑桉关掉手机,将糖葫芦的外皮剥开,咬了一口,眼眶一直含着的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方亦安侧头看了她一眼:“桉桉,你……”
“我没事。”她咽下嘴里的糖葫芦,抹了把眼角,“太久没吃糖葫芦了,一直记得糖葫芦是甜的,没想到是酸的。”
岑桉侧头按下车窗,外头雨势渐渐变小,天光渐明,有放晴的征兆。
她这一生缓慢铺陈,却在遇到他的那个雨天开始,偏离刻板生活。
二十岁前的她,是规规矩矩的乖乖女,活得太教条。后来便格外迷恋自由野性的事物,可真当自己一头栽进去,又忍不住后知后觉地去沉思——
她容不下花心浪荡,也厌弃死板无趣。比爱玩的多份克制,想放纵沉沦,又想独善其身,活得矛盾又拧巴。
一场大雨,让她遇见陆淮洲,她以为是上天垂怜。
可他们的情,总是带着三分清醒,七分沉沦。仿佛悬在檐角的雨滴,落不下,也拂不去。
就这样悬着、耗着。
她被困在这片红尘泥沼里,既不能痛快地爱,又不能彻底地恨。
终此一生,半沉半浮地挣扎,无岸可渡。
他们的缘,也仓促的如同这一场骤雨。
来得突然,去得匆忙。
热烈过后,只剩绵长的怅然。
众生追逐星光,但莫要怪罪长夜。
这一次,云破雨收,雨是真的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