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桉被这动静勾了过去,放下手中的泥人,好奇拉开看了一眼。
里面存放着一沓散乱的机票,她随手拿起几张,视线一一扫过。
所有的目的地都指向同一个国度:法国。
机票的日期,刚好是她在法国的那几年。
最早的一张,距离她初到法国不过两个月;最晚的一张,则在她回国的前一天。
岑桉捏着那几张机票,耳畔嗡鸣,心口滚烫。
原来在里昂机场那抹熟悉的背影,不是错觉,他真的来过。
在她以为彼此早已天涯陌路的那几年,他其实一次又一次地飞越了上万公里,降落在她所在的城市。
岑桉把散落的机票一张一张地整理好,最后,在抽屉的最底下看见了几张照片。
场景她再熟悉不过。
是下雪的梧桐大道和鸡鸣寺。
在她离开的这几年间,南京下了一场惊骇世俗的大雪。
陆淮洲没有食言,在雪落金陵时,他孤身一人去南京看了这场雪。踏过她走过的路,看她看过的风景。
在数九隆冬的南京城里,也许,也寻找她存在过的痕迹。
岑桉心绪纷乱如麻,浑浑噩噩离开了顺景园,把栗子托付给了杨婧。
她两袖清风,一身空荡。混沌地在大街上走着,被人流轻轻推着,鬼使神差踏上一辆公交车。
从口袋里翻找出了一枚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身一颠一簸,她的神思也跟着轻轻摇晃,像一截被风吹走的影子,漫无边际,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
落在何处,便是何处。
窗外的街景如水般划过,从北二环到北辰西路,繁华到寂静,一层层退去,一层层暗。
树影与日光在膝头明明灭灭,天有多亮,心底便有多空。
回首细数,她与陆淮洲相伴的日子,不过短短两年。可她花了双倍的时间,也未曾将这个人从心里剜去。
到最后,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份执念,还是入骨的迷恋。
他从不说天花乱坠的情话,却最懂如何把那些不重、不大、不难的事,做的进退有度,稳稳地降落在她的心坎上。
印象里最深的一次,是那年她在美国参加夏令营,夜半无眠,纠结了半宿,给他发了条藏着心意的消息。
第二天,他就飞来了美国。
他会故意逗她,惹得她羞恼,又会坦然地补一句:“是我想你了。”
从不是,我知道你想我,所以我来了。
简短的五个字,把她的皱巴巴,悉数熨平。
她不吝啬地夸赞他的手艺,他笑说,觉得好吃,可以教你。
而不是,你什么时候想吃,我再给你做。
就像那年被梁邢性骚扰。岑桉写检举信举时,并没有“受贿”这一项,也不至于被抓走判刑。
为她引荐行业内泰斗、从北京飞往法国、即便分开,也托姑父多照拂她。
这一切,都是他默默做的。
她不问,他就不说。
从未邀功,也从未解释。
总能接住她未说尽的话头,亦懂得她沉默时,眉间藏着那一味的难言,耐着性子,哄了她一次又一次。
她看不懂他,也从未真正看透他。
于他而言,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他想做就去做了,没有任何理由。
她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她回不回头,他也不强求。
爱在他手里,不是网,是梯,扶她往高处走,再悄悄撤走,让她稳稳站住。
公交车缓缓停下,又缓缓行驶,掠过一站又一站的人间烟火。
岑桉视线渐渐模糊,抬手抹了下眼角,掌心一片微凉。
陆淮洲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可偏偏他的那点好亮得晃眼,足以让人暂时忘掉那些无伤大雅的缺憾。
他什么都好,唯独,不能像他的言行那般,全心全意地只爱她。
车子缓缓停靠在站台,公交车上不知不觉只剩下她一个人。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她许久,出声提醒:“姑娘,你是不是坐过站了?”
“没有。”岑桉混乱的思绪被截断,扶着冰凉的扶手起身,“我就在这下。”
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在街边环顾四周,熟悉的红墙黄瓦映入眼帘。
兜兜转转,竟然到了雍和宫大街。
是命运在指引吗?要她在这佛门圣地,为这段感情画下句点。
踏进香火缭绕的寺院,她闻着众生的问题,随着攒动的人潮缓步前行。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念:断了吧,把这多年的执念彻底斩断。
断了也好,一了百了。
取香燃烛,星火明灭间,香雾袅袅向上,落得满襟清寂。烧香的时候,人比香灰重,香往云端飘,人向尘俗落。
人活这一辈子,大多都像檐角的雨,重重拍在泥地上,声响沉闷,转瞬便消,不过徒然激起身后几分浮尘。
菩萨低眉慈目,普度众生。
佛陀拈花不语,渡尽尘缘。
可当她真正跪在佛前,双手合十的刹那,心底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想替他求个平安。
岑桉喉间蓦地一哽,眼眶不受控制地泛酸。
原来有些执念,早已深入骨髓,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她自私的想他永远稳坐钓鱼台,永远不要跌落尘埃。
她想他永远在他的阶级里熠熠生辉,永远鲜花盛开,人声鼎沸,被簇拥包围,被幸福围绕,不参与众生疾苦。
人在佛祖面前总是显得贪欲无限。
有人双手合十,凝神闭目,诉尽困惑与委屈。有人长跪不起,低头叩首,默求开解与慈悲。
有人求财,有人求缘。
这满屋的呢喃,佛祖也只是低眉听着,也不知是否觉得叨扰。
岑桉随着众生俯身虔诚叩拜。
她是医者,双手沾过血,也捧过新生。
救过无数性命,攒下些微末功德。
她知他身后浊浪滔天,知他手中并不清白,可她只想用自己这一点点干净的光,去换他一条往后能走得稍稍平坦些的路。
若这世间浮屠真有刻度,她愿尽数献于佛前,不求抵消,只求能为他消减半分罪孽。
神佛在上,受我一拜,
信女岑桉,别无他求。
唯愿他,平安渡劫,今后无灾无难。
纵他罪孽深重,刀山火海,我愿替他走一遭。
穿过熟悉的廊道,岑桉又一次走到那棵挂满祈愿的古树下。
从一排排许愿牌里,她寻找到了那两块紧紧绑在一起的、已有些陈旧的木牌。
历经风雨,红绳已褪色,字迹却依然清晰。
这世间痴嗔爱恨,多是垂泪。到头来,不过是两块褪色的许愿牌,紧紧绑在一起,风吹不散。
“阿弥陀佛。”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师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施主是想要挂牌子?”
岑桉记得他。
她第一次来雍和宫,找不到路,是这位老师傅将她带到这棵树下的。
“您还记得我?”
“有缘之人,自然记得。施主这次是想来求什么?”
“求平安。”
老师傅慈悲地笑着:“老衲以为,这次是求姻缘呢。”
岑桉扯了扯嘴角,眸光黯淡了几分。
胜负和爱恨从不是神明掌管的范畴,是六根生出来的幻境。
当她跪下问佛,便知此生无缘。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没那么贪心的,求一样就足矣。
岑桉在旁边的摊位买了块新的许愿牌,价格从五块涨到了十块。
她没有犹豫,提笔一笔一划写下:
顺遂平安,无灾无难。
从雍和宫出来,暮色渐起。
再回首那座红墙黄瓦内,早已香灰落定,旧梦成灰。
天边残阳未尽,岑桉心里生出个念头:去看日落。
她沿着雍和宫大街向南,穿过北二环的喧嚣,拐进了地坛公园的南门。这里有一片空旷的场地,古树参天,氛围清幽。
她寻了一处面向西方的缓坡,在一棵老柏树下站定。眼前没有高楼遮挡,只有层层树冠与开阔的天空。
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层又一层的橘红与瑰紫,漫过古老的园林。
“呦,看日落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岑桉蓦然回首,有些愕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方亦安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那片绚烂:“因为这里,是看日落的最佳位置。”
因为你说过,你喜欢看日落。
他接到杨婧和余诗诗的电话,听说岑桉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几乎跑遍了整个北京城。
还好,她没事。
“下次,你要是想看日落,只要喊一声,我随叫随到。”方亦安转头看她,眼底带笑,“别再不带手机出门。不然,我和杨婧她们发现你不见了,又联系不上你,可要拿个大喇叭去街上喊:有没有人看见岑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很好看,不笑的时候有点呆呆的。”
“我哪里呆了。”
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让我仔细看看。”他当真认真端详起来,眼底笑意更深,“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呆。”
微风轻拂,岑桉将碎发别到耳后,沉重的心情稍缓了一些。
方亦安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别担心,会没事的。”
岑桉扯了扯唇角:“谢谢你。”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勾勒着她的侧脸,将她的眉目染的更动人。
“岑桉。”许是眼前的景色太宜人,方亦安忍不住开口想抓住点什么,“我把公司搬来北京了,实在不行,咱俩凑合过一辈子?”
他看了新闻,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就算能明哲保身,也不可能再留在国内。
他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岑桉缓缓转头看向他,眼底映着温柔的霞光,嗓音也是温和的:“别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怕你委屈。
“方亦安,条条大路通罗马,”她声音放低了些,“有时候,不必太执着于一条路。”
这句话,像是在劝他,又像是在说她自己。
方亦安扯起嘴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对罗马,可一点兴趣都没有。”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开口。彼此心照不宣,她在欣赏落日余晖,而他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轮廓,望了很久很久。
思绪飘零,他不禁在心底自问: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心动的?
是她耐心的听他说自己的梦想,不吝啬地主动向杨婧开口,给了他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
是电影院里,她因为一个去世的朋友,靠在他怀里痛哭。
还是那次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她和他袒露心扉?
方亦安不禁失笑,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如昨,这无疑是最好的答案。
爱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根植于心。
他这个人啊,天生固执,一条路走到黑。一旦选定了方向,就再也不会去看别的路牌。
既然你选择关上了门,那这里,就是我的终点。
他们去他们的罗马,我守我的红尘。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朝圣路。
有人薄情转身天涯,有人痴心守尽年华。
这世间情爱,大抵都如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