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六月,宋清风和纪明月婚期将近,岑桉和于女士回南京帮忙。
岑桉多要了一张请柬和一份喜糖,随了双份份子。
婚礼当天,南京不冷不热,晴空万里。
宴会厅内高朋满座,岑桉作为伴娘,为他们递上婚戒,见证他们最幸福的瞬间。
抛捧花时,杨婧依然是最爱凑热闹的那个,分分合合,她的身边依旧坐着同一个人。
她自信满满地拍了下周欲的肩膀:“等着,姐姐这次绝对给你抢个捧花来。”
周欲笑着说好。
然而,纪明月却没有选择把捧花随机抛向某个人,她果断地将捧花递到岑桉面前,只说了三个字:“要幸福。”
岑桉眼睫轻颤,酸涩顺着眼窝往上涌,缓缓伸手接过捧花:“好。”
敬酒环节,宋清风牵着纪明月到他们这桌,几人轮番起哄。
杨婧第一个举杯:“恭喜我们纪医生,终于抱得美男归!今天必须多喝两杯。”
“两杯哪够?”余诗诗开始讨伐,“我结婚的时候你两就没来,得多罚两杯!”
“行,你们说几杯就几杯。”宋清风照单全收,光是敬她俩,一瓶酒就快见了底。
余诗诗心满意足:“行了,不为难你了,一会明月该心疼了。”
纪明月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双手抱拳:“多谢余女侠手下留情。”
“好说好说。”
杨婧看见她脖子上挂着的饰品,凑近看了看:“明月,你这脖子上不戴钻石项链,不戴珍珠项链,怎么戴了个平安扣?”
纪明月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这是妈妈去鸡鸣寺特地给我求的。”
“诶……”杨婧觉得眼熟,转头看向岑桉,“桉桉,你是不是也有一个?”
“是吗?”余诗诗也看向她,“桉桉,你的呢?拿出来我们看看,干妈有没有偏心。”
几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岑桉张了张嘴:“我……我前段时间不小心弄丢了。”
“啊?丢了?”
“没事,”方亦安说,“丢了就丢了,就当挡灾了。”
“也是,那就算了。”
“明月这个还挺好看的。”方亦安问,“宋老师的呢?长什么样?”
“对,宋老师的拿出来看看。”
话题顺势被转移,岑桉暗自松了口气。
在宋清风和纪明月婚礼结束的半个月后,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历经辗转,送到了她手中。
箱子里整齐码着金条,附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上面是陆淮洲飘逸的笔迹:
「贺礼」
是什么贺礼呢?
新婚贺礼吗?
可收到礼物的后一天,是岑桉二十九岁生日。
那年的金价涨得比往年都要高。
沉甸甸的一箱,抱起来都有些费劲。她没打开细数,将箱子原样封好,存放在储藏室最深的角落里。
“喵~”栗子趴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她。
岑桉把它抱在怀里,温温地笑着:“是不是又饿啦?”
“喵~”
她指尖轻点了下它的鼻子:“小馋猫。”
2012年七月,陆淮洲在纽约安顿下来,岑桉在北京买房,和于女士定居北京。
九月,首都医科大学举办“2012年度心血管疾病前沿论坛”。
岑桉作为国内TAVI技术领域的青年学者,受邀回校开了个专题讲座
“以上,是我们今天关于心血管疾病学的一些分享与交流,接下来是自由提问环节。”
台下哗啦啦举起了一片手臂。
她目光扫过一排排人群,着看向其中一个女孩:“第三排那位穿蓝色卫衣的女同学。”
女孩站起身,提问:“岑桉学姐,请问您在面对蓝色生死恋、做不完的实验课题、忙碌的实习时,有没有后悔过学医?哪怕一瞬间。”
“没有。”岑桉答得干脆,“我是江苏省的考生,我填报志愿那年,可以填五个志愿,我从上到下,全部填的都是临床医学。”
她微微一笑,“我不擅长给自己留退路,也不会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
从前是这样,现在依然是。
接着,坐在后排的男生接过话筒:“学姐,听说您曾在法国做过交换生,又去法国读博,那段经历对您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岑桉斟酌片刻,说:“它教会我在压力中保持平衡。面对陌生的环境、繁重的课业,我也深夜焦虑、迷茫,忐忑。”
“我熬夜啃文献、在实验室待到凌晨,甚至因为一个病例反复自我怀疑。但正是这些经历让我明白,医学没有捷径,每一段辛苦,都是在为未来的自己铺路。”
看着底下那些听的一知半解、还有些许迷茫的少年们,她开起了玩笑:“总而言之,一句话概括,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医学这行,光说不练可不行。”
“好,谢谢学姐。”
接下来几个问题都围绕着学业与职业发展,直到一个留着蘑菇头的女生接过话筒,语气俏皮地问:
“学姐,事先声明,这个问题不是我问的,是我帮一个朋友问的。他今天临时有事,怕赶不过来,我要是帮他问了,他就请我喝奶茶。”
这倒是激起了岑桉的好奇心:“什么问题?”
“其实我们私下也有点好奇,像您这样又优秀又漂亮的前辈,现在是不是已经名花有主啦?”
“哦——”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和起哄声。
“那肯定啊,岑学姐可是校花,你们没刷校园贴吧上的帖子吗?”
“那玩意都过时了,现在不都流行。”
“我看过!上面还有岑学姐跳舞的照片,糊是糊了点,但能看出来,不愧是校花。”
校花。
岑桉本人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头衔。
余诗诗好像提过一次,时间太过久远,已经记不清了。
“学姐,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开始起哄。
岑桉失笑,扶了扶话筒:“这位同学,我们这是心脏病讲座,可不是情感咨询专场啊。”
笑声更响亮了。
又有一个男生抢着问:“学姐喜欢什么类型的?咱们医学生有没有机会?内部消化一下啊!”
”对!不做情感咨询,谈谈择偶标准!”
气氛烘托到这步,岑桉没再回避,思忖片刻,认认真真地回答:“温柔、细心,人品好,三观正。最重要的是,自己喜欢。”
“哦——”
这番回答引来一片喧闹。
眼看气氛越来越活跃,再问下去怕是真要招架不住了。岑桉适时地制止了这群孩子,将话题引回正轨:
“在讲座的最后,我想以学姐的身份,对未来的同行们说几句心里话。”
骚动渐渐平息,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流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前。
“我知道,此刻坐在这里的你们,心境各不相同。有人是带着对白衣执甲的憧憬而来,把医学当成毕生热爱。也有人是遵从家人期盼,或是误打误撞,才踏上这条赛道。”
“走到今天,我很清楚这条路上的艰辛。厚厚的教材、熬不完的夜、解不开的难题,还有外界那些或美化或诋毁的声音,都可能慢慢磨掉最初的热忱。”
“但请你们记得,医学从来不是一场孤军奋战的旅程,每一位医者的成长,都藏在无数个第一次里。”
“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第一次在实验室里握住解剖刀,第一次跟着带教老师查房,第一次在手术记录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终有一天,会有一个陌生人,带着满身的疲惫与信任,走到你面前,喊你一声医生。”
“我期盼着你们的这一天,早点到来。”
“我更期待,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能在手术室里相遇,在病房的走廊里并肩,在门诊的诊室里相望。”
“那时,我不再是站在这里的学姐,你们也不是台下的听众,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战友,是共同守护生命的同伴。”
“钟南山院士曾说:选择医学可能是偶然,但你一旦选择了,就必须用一生的忠诚和热情去对待它。”
“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今天也送给你们。请别忘了,你们踏入医学院时许下的南丁格尔誓言。”
“这不是口号,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是支撑我们走过无数艰难时刻的力量。”
“医学之路,道阻且长。就像爬山,一重山过后还有一重山的挑战,但每一步攀登,都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不必焦虑于追赶他人的脚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与平仄。”
“愿你们在这条路上,既能守住初心的热忱,也能扛住前行的重量,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与光芒。”
话音落下,台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岑桉颔首致意:“谢谢各位,我是岑桉。今天的分享,到此结束。”
学生们依次起身,人群渐渐散去。
有几个女生结伴跑到台前,手上抱着一本印着“首都医科大学”的信笺纸。
“岑桉学姐,我们是大一的新生,刚入学,您能给我们签个名嘛?”
“当然可以了。”岑桉扒开笔帽,接过信笺纸,一笔一划,在上面写下不同的祝福词。
“谢谢学姐!”
“不客气。”
等她们转身离开,岑桉收拾好东西也正准备走,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姐姐。”
闻声转身,李沐言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站在不远处,眉眼干净,耳根微微泛红,胸口还在喘气。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男同学,同样在喘气,还不忘笑着朝她招手。
李沐言走至她跟前,双手递来一本书:“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当然可以了。”岑桉笑着接过。
不是预想中的医学教材,是一本《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书脊已微微泛白,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翻开扉页,右下角那行清秀整洁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For L.M.Y.
Wherever you go, become who you are.
——From Stella.”
记忆太过久远,她好一会才想起,这本书是几年前她送给李沐言的礼物。
岑桉握着笔杆,在扉页再次签下自己的名字:“没想到你还留着这本书。”
“一直留着,上面的话也一直记得。”
岑桉将书合上递给他。
“姐姐。”少年接过书,眼底有光在晃动,“你有男朋友吗?”
她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像是读懂了什么:“有。”
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
岑桉看着他年轻而执着的脸庞,仿佛看见了多年前同样的自己。
少年就是少年,他们看春风不喜,看夏蝉不倦,看满身富贵懒察觉,看不公不允敢面对,只因他们是少年。
她弯唇一笑,声音温和如三月春风:“好的风景不一定要拥有,看过就算值得。你的路还很长,前方会有更靓丽的风景,你不能为每一处都驻足停留。”
也不能要求风景为你停留。
曾几何时,她也贪心,也执着的想让那片不属于她的风景为她停留。
兜兜转转,她也成了那个劝人放手的人。
有些人注定是生命中的一程风月,如流星划过夜空,美则美矣,却从不为谁停留。
你可以对着流星许愿,可神明未必会听见。
2014年,岑桉31岁,几经波折,获评副主任医师,成为安贞医院史上最年轻的副高职称获得者。
余诗诗、方亦安、杨婧、宋清风、纪明月等一众好友,在后海边的露台餐厅为她举办派对。
夏夜的微风拂过什刹海的水面,带着荷香的清凉。
方亦安开了瓶巴黎之花香槟,细密的气泡喷涌而出。他挨个为众人斟酒,轮到岑桉时,把酒瓶往后一撤:“桉桉就不喝酒了,喝果汁?”
“别呀。”杨婧抗议,“说好今晚不醉不归的?”
余诗诗放下香槟杯,从身后搂着岑桉的肩膀:“方总,您这管得是不是太宽了?难得有喜事,让众人乐呵乐呵,桉桉喝不喝酒还不能自己做主啦?”
说着,她还给纪明月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马会意,清了清嗓子,在一旁帮腔:“是啊方总,今天这么高兴,必须喝两杯庆祝一下。”
方亦安说:“她明天一早还有门诊。”
“哎哟——”杨婧拉长语调,撞了撞余诗诗的肩膀,“听见没?连桉桉明天的排班都记得清清楚楚。诗诗,你记得我的排班吗?”
余诗诗“咦”了声:“我哪记得。”
杨婧又问:“宋老师呢?你记不记得明月的排班。”
宋清风笑着接茬:“当然记得。”
“这像什么?像……”杨婧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快快快,帮我想想,就像那什么来着。”
“我知道!”纪明月举手抢答,“像是在学生时代谈恋爱,互相记下对方的课程表。”
余诗诗追问:“方亦安,你实话实说,是不是把我们桉桉的排班表,设成手机屏保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方亦安无奈地摇头。最终还是给岑桉倒了半杯香槟:“浅尝辄止。”
她笑着接过酒杯,浅抿一口,抬眼看向身边这些陪伴多年的好友。
这一刻,晚风温柔,情谊正好。
只是一群人疯起来就忘了分寸。等散场时,四个女生都已醉得不成样子,各自被领回家。
岑桉是被方亦安送回家的。
远洋万和城,她的家,在北京的家。
靠自己一点点买下的家。
岑桉双颊绯红,眼神迷离地趴在沙发扶手上,小声咕哝:”水,我要喝水。”
“好,我去给你倒。”方亦安走向厨房。
倒水的咕噜声响起,她蹙眉调整了姿势,双眼半睁着,目光被露台的那抹月光吸引。
“月亮......”她轻声呢喃,摇摇晃晃地朝着那片清辉走去。
方亦安端着水杯回来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岑桉颤巍巍地爬上窗边的藤椅,整个人倚在露台栏杆上。夜风撩起她的长发,楼下是十几层的高空。
“桉桉!”他放下水杯,快步上前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岑桉浑然不觉危险,趴在露台的窗户上,仰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嘴角还漾着笑。
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九州一色还是李白的霜。
她伸手指了指:“你看,那月亮多美啊。”
方亦安的手臂微微收紧,后背布上一层冷汗,心跳有些快:“你小心点,别摔着。”
岑桉眼神朦胧,有点傻里傻气:“你觉得月亮好不好看呀?”
“好看。”
“好看……好看有什么用,那不是我的月亮。”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好看也不是......”
她明知那轮明月不属于自己,却依然忍不住仰望。因为那光,的确照亮了她。
方亦安的手臂微微收紧,心头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感受着怀中人轻微的颤抖,直到她渐渐安静下来,才将她抱下藤椅,把她打横抱起,放在卧室床上,为她掖好被角。
方亦安没有离开,坐在客厅里点了支烟。烟雾缓缓向上蔓延,模糊了他眼底的光。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床上鼓起的那一小团。
月光依旧皎洁地洒满屋内,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他就这样守了一夜,生怕她半夜醒来需要人照顾,更怕她一个人面对酒醒后的怅惘。
晋升那天,岑桉收到了很多份礼物。有一份礼物比较特殊,是她晋升后的第三天才收到的。
是一叠从纽约寄来的手写明信片,和一束洁白的茉莉花。
附带的贺卡上写着:
祝岑小姐前途坦荡,一生自由。
岑桉捻着卡片的指尖僵了一瞬。
在这个充满了追逐名利,浮华喧嚣的名利场里,所有人都在祝她成功,祝她快乐。
只有他,祝她自由。
岑桉捧起那束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陆淮洲终于学会,不再随手送那些昂贵的奢侈品,选择这些用心挑选的礼物。
听温衍说,他在美国纽约的曼哈顿西28街,开了一家花店,只卖一种花。
原来是茉莉。
她一张张翻看着明信片,唇角微微上扬。
纽约,的确很美。
-正文完-
正文就到此结束啦,犹豫了很久,决定将这里作为正文的结尾。但会有几篇番外,5章左右的样子,依然是讲述他们后面发生的故事,依旧是女主视角,可以期待一下~
今晚就跨年啦,提前祝宝宝们新年快乐。
2026年,祝我们都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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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纽约,的确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