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岑桉接到陆淮洲的电话,说奶奶突然身体不适,让她过去看看。
到底是医者的本能占了上风。
车子拐进新开路胡同,缓缓停靠在71号那座深灰色大门前。
岑桉透过车窗凝视着那座大院,恍如隔世。视线所及仍是墙头探出的几枝树梢。
这么多年了,那棵树的枝叶还是那样探出来,像在张望什么。里面的亭台楼宇,仍被这道高墙严严实实地隔绝着,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曾经她以为,永远无法走进去的世界。
而此刻,她跟着陆淮洲,推开了那扇厚实的门扉。
从只能仰头窥探这一方天地,到如今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短短几步,她用了整整七年时间。
院内的景致徐徐展开,苍劲的枝干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她看见了那棵树的真实容貌。
不是梧桐,不是海棠,是一棵罗汉松。
树龄该有几十年了,虬枝盘错,安静地立在院中央,像这座四合院一样,不言不语,却什么都知道。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岑桉站在院中,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那年也是秋天,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这堵墙,看墙上探出的枝叶,心里想的是:
门内的人想出来,只需轻轻推开那扇门,门外的人连窥探都难。
现在她进来了。
可站在这儿,她还是觉得,自己在门外。
跟着陆淮洲走到客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不浓,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深的年月里渗出来的。
老太太闭目靠在沙发上,右手轻按胸口,眉头微蹙。
管家快步迎上前,面色焦急,却不慌乱,对她温雅地点了点头,说:“岑医生,麻烦您跑一趟。老太太刚才说胸口发闷,靠在沙发上歇了十分钟还没缓过来。”
岑桉心里动了动,放下医疗箱,缓缓蹲下身:“奶奶,现在感觉怎么样?闷得慌是一直持续,还是一阵一阵的?”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手指按着胸骨后方:“就这儿,发紧……刚才想起来倒杯水,走两步就更闷了。”
岑桉从箱子里取出便携心电图仪的电极片,对管家说:“麻烦您帮我拿瓶矿泉水,再找块干毛巾。”
“这就来。”管家动作麻利地取来两瓶矿泉水,手上搭着条雪白的毛巾。
陆淮洲接过矿水瓶,拧开瓶盖:“奶奶情况严重吗?”
岑桉撕开电极片包装,解释道:“TAVI术后偶尔会有心肌轻微缺血的情况,先做个心电图看看,从症状判断应该不严重。”
她伸手接过矿泉水:“谢谢。”
陆淮洲坐在一旁,看着她用毛巾蘸水,熟练地擦拭老太太的手腕和胸口皮肤,仪器开始发出“滴滴”的电流声。
“岑医生啊……”老太太忽然说,“昨天晚上我觉得有点头晕,就没吃降血压的药……”
岑桉手里的动作微顿,温声劝她:“奶奶,您做过搭桥又换了瓣膜,血压稳定至关重要。突然停药会导致心率加快、心肌耗氧增加,对术后心脏负担很大。”
话音刚落,心电图仪“滴”地响了一声。
她凑过去看屏幕,眉头慢慢松开:“还好,只是轻微的ST段压低,没什么大问题。现在把降压药补上,再卧床歇半小时,应该就能缓过来。”
她将仪器收起,“如果明天还头晕,可以去医院复查个超声,不能再自己停药了。”
“好。”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慈眉善目地笑,”岑医生,麻烦你跑一趟了。”
岑桉弯唇浅笑:“不客气。”
管家搀扶着老太太慢慢往卧房走。
她站在原地,目光无意落在墙上那幅字上。是董其昌的《昼锦堂记》,笔意萧散,疏朗有致。
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长了根似的,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
她站在这儿,像个客人。
走廊里。老太太脚步缓了缓,低声问,刚才那姑娘,你认识?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看您说的,我哪认识。”
老太太八面玲珑:“那你刚才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管家沉默了两秒,才说:“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在淮洲车上见过,和她打了个照面。”
“好几年前?”老太太眉梢动了动,“那得多久了?”
“记不清了。”他摇摇头,憨笑道:“就看了一眼,这么多年过去,那姑娘变了不少。刚才一时没想起来,多看了两眼。”
两人又走了几步。
管家闲聊似地问:“您说,这姑娘怎么偏偏学心外科?”
老太太脚步顿了顿。
管家像是没察觉,继续扶着她往前走:“北京城那么多医生,淮洲单请她来。您说这是巧,还是……”
他没把话说完。
他们都心知肚明,周礼克还没回法国,让他来一趟,总比请别人来的方便。
“你想多了。”老太太接着刚才的话说,“他那性子你还不清楚?我催他这么多次,真要上了心,早带到我面前来了。”
“也是。不过,这姑娘看着落落大方,眉眼俏生生的,眼神干净。”
老太太偏头看他。
“我是说,”管家斟酌着词句,“不像那些往跟前凑的,眼睛里带着东西。她看人的时候,是正正经经看着的。站在那儿,没打算讨谁喜欢。”
不是怯,也不是傲。
是那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也不急着往哪儿去的样子。
老太太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您还记得当年吗?”管家提起陈年旧事,“头一回见您,您也是这么看人的。老爷子回去念叨了好几天,他那帮兄弟都笑话他魂丢了。”
窗外的光从走廊的花窗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老太太站在那光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那时候都说什么来着?”她回忆了一会,“门不当户不对,工农兵家庭出身,成分不好。他那帮朋友,一个个劝他再想想。”
管家没打断,陪笑听着。
“他说,想什么想,娶媳妇儿是过日子,又不是过成分。”老太太说完,自己先笑了。
走到卧房门口,管家推开门,扶她在床边坐下,她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上。
陆爷爷和她并肩坐着,脸上洋溢着笑,头发还未花白。陆崇山一家三口站在他们身后,陆淮洲站在父母中间。
十六岁的小伙子,脸庞青涩,眉宇间却已经有了那股英挺的劲儿。
除了不听话,哪哪都好。
老太太握着相框,静静地看了会儿。
“他那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管家站在一旁,没说话。
“淮洲这点倒是不随他。”她又把相框放回原处,手指在玻璃面上轻抚了一下,“随他妈。”
外头传来噗噜噜的动静,管家扶着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眼。
是院子里的鸽子在飞。纯白色的翅膀扑腾着,一圈,两圈,又落回屋檐上。
老太太看着它们,问管家,觉得叶家那丫头怎么样。
“叶家那个,上周送来的那些东西,您看见了。”管家语气平平的,听不出褒贬,“礼数周全,人也漂亮,一看就是那个圈子里打磨出来的。站在那儿,浑身都妥帖。”
可太妥帖了。妥帖得像早就写好的戏文,唱到哪儿该笑,唱到哪儿该停,都算好了。
老太太自然明白,但她笑着问:“妥帖点不好吗?”
“好。”管家说,顿了顿,“都好。”
老太太偏头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管家斟酌了片刻,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当年老爷头一回带您回来,您站在那院子里,手里还攥着火车票。您还记得吗?”
老太太哼笑一声,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谁记得。
管家笑笑,知道她的脾性,继续说:“那票根被您攥得皱皱巴巴的。您站在那儿,没往里走,也没往外退。就那么站着,谁也不看,也不躲着谁看。”
“老爷子后来跟我说,他说那天他站在廊下看着,心想这姑娘,身上有根骨头。”
那根骨头,被他用一辈子磨成了温润的玉。可里头的纹路还在,还是当年那个攥着火车票不肯低头的姑娘。
窗外的鸽子又飞起来一只,扑棱棱的,带起几片落叶。
管家站在老太太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从那群鸽子身上掠过去,落向远处。
檐角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和多年前那个下午的影子叠在了一处。
老爷子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日头不毒,天很高,风里有秋天的意思。
病房里就他一个人陪着。那天下午老爷子的精神忽然好起来,靠在床头跟他说了许多从前的事。
后来淮洲少爷来了。
老爷子把他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骨头硌得人手心生疼。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
“淮洲,你奶奶……我把她交给你了。”
“外头那些人,看着咱们家风光,背地里等着看笑话的多了去了。”
老爷子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才又接上,“我活着的时候,没人敢欺负她。我不在了……”
他没说完,陆淮洲接了过去:“我在。”
老爷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在就好。”
人间的风雨,我替你挡干净了。往后你走的那条路,我也先过去,把下头也收拾利索了。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没人敢欺负你,不管这边,还是那边。
陆崇山没能赶回来。电话打过去,那头说在忙,走不开。
陆淮洲站在病房门口,听着母亲在走廊里压低声音的争吵,她也没进去。
管家站在床边,一个字也没漏,都听着、看着。
直到那只硌人的手松了松,又攥紧,攥得比刚才还用力些。再然后,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管家眨了眨眼睛。
窗外的鸽子又飞起来一群,扑棱棱的,往西边去了。带起几片落叶,转了两圈,又落回院子里。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最后说了句:“各有各的好。”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老太太望着那片春和景明,“再好有什么用,淮洲啊,没这个福气。”
她回头,又看了眼全家福:“一个比一个薄情。”
也不知在说谁。
岑桉整理着仪器线缆,对陆淮洲嘱咐:“我一会还有事,要是半个小时后还是不舒服,你再给我打电话。”
“你去哪?“
“婚纱店。”
“谁结婚?”
“余诗诗。”
“哦,她啊。”陆淮洲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他见过的女人数不胜数,能留下印象的却没几个,余诗诗绝对是一号人物。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天下着细雨,余诗诗抱着个纸箱子冲到顺景园,堵在门卫亭外等他。
一见到他,她二话不说,扬起手里的箱子就砸了过来。没砸中他,东西却散了一地。
一个蓝色丝绒的小方盒滚到他脚边,他隐约记得有几样是送给岑桉的。
这满满一整箱,她居然一件都没拆封。
疑虑如细密的蛛网般悄然缠上心头,他看着那些大大小小、未拆封的礼盒,忽然懂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认定了他们会走到分开的那一步,早早地做好了抽身离去的准备。这些没拆封的物件,只等着某天能与他彻底了断,两不相欠。
被人甩,还是打娘胎出来头一回。
心头本就郁闷,余诗诗更甚,一脸气愤,当街对他破口大骂:
“我告诉你陆淮洲,是你配不上我们家桉桉,桉桉遇到你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随意玩弄女孩子的感情。”
“你们这种人,不配得到真心,更不配被爱!我们桉桉有的是人追,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面对她骂街似的叫嚷,陆淮洲始终保持沉默,直到她骂到声嘶力竭,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说完了?”
余诗诗一怔,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说……说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余诗诗离开后,天气像是要和他作对一般,雨愈下愈大。
一旁的保安贴心地给他打了把伞,他缓缓蹲下,把散落一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拾回箱中。
岑桉见他表情怪异,问:“余诗诗怎么了?”
“挺好。”陆淮洲抓起钥匙,“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出小楼。穿过庭院,她的目光被廊檐下那排栖木勾了去。
十几羽雪白的鸽子正歇在上面,有的在啄理羽毛,有的咕咕低语,神态安闲。光晕撒在它们身上,把那些羽毛染成浅浅的金色。
看上去与寻常的鸽子有些不同。
岑桉驻足,问那是什么种类的鸽子。
陆淮洲说,是白王鸽。
她看了一会:“这些鸽子不关在笼子里,不怕飞走吗?”
“关起来那还叫鸽子吗?翅膀长在身上,本来就是用来飞的。”他语气淡淡的,“养了有些年头了。想走的留不住,不想走的,赶也赶不走。”
“奶奶还有养鸽子的爱好?”
“不是,是我爷爷生前喜欢养鸽子,视这些宝贝如命。但娶了奶奶之后,奶奶嫌喂养它们又脏又麻烦。”
陆淮洲笑了一声,那笑很淡,“爷爷听了,就真的没再往家里带过一只。”
“后来呢?”岑桉好奇追问,“奶奶怎么又让爷爷养了?”
“后来爷爷走了。我姑姑在整理他书房时,发现他藏着一整套关于饲养鸽子的绝版书籍,还有厚厚几本他亲手记录的笔记。怎么培育优良鸽种,怎么训练,怎么照料,写得密密麻麻的。”
“奶奶就瞩物思人,一页一页翻过去。”
陆淮洲揣摩道:“许是想通了吧,就让人寻了几只来,越养越多,还专门请了人来照料。”
那些鸽子在栖木上两两挨着,姿态亲昵。
岑桉心想,陆爷爷一定很爱陆奶奶。他那么爱这些鸽子,却因为妻子一句话,就再也没养过。不是不爱,是把那份爱藏起来了。
藏了一辈子。
等他走了,他留下的那些书、那些笔记,成了另一个人思念他的方式。
那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哪里是书。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群鸽子。过了一会儿,其中一只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绕了一圈,又落回栖木上,落在另一只旁边。
那只始终没动过。
老一辈说,鸽子终生一侣,忠贞不渝。
如果一只飞走了,另一只就等着。等到飞走的那只回来,或者等到不用再等的那天。
老一辈的爱情,不是关在笼子的。
是心甘情愿落在那根栖木上,哪怕翅膀好好的,哪里也不去。
不是飞不走,是不想飞走。
至死不渝,白首一心。
这大抵就是爱情最美的模样。
只是有些人一辈子能遇见,有些人一辈子也遇不见。
遇见了,也不一定抓得住。抓住了,也不一定留得住。
就像他说的,想走的留不住。
车子在国贸商圈一家婚纱店门前停下。
“桉桉!你来啦!”余诗诗原本笑盈盈的脸,在看见她身后那道身影时,瞬间沉了下去。
她眉头一蹙,把岑桉拉到一旁:“他怎么也跟来了?”
“陆奶奶刚才身体不太舒服,我去看了眼。”岑桉解释,“他送我过来的,担心老人家后续有什么状况。”
“借口!”余诗诗轻哼一声,满脸写着不信,把她往身后带了带,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仔。
她扬起下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陆淮洲身上,皮笑肉不笑地朝他发难:“陆公子今儿这么闲?送医问诊还附带专车接送服务,是陆奶奶不放心我们桉桉。还是,你打着关心的幌子,来纠缠我们家桉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