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桉借着这双手臂的力道缓了一会,视线逐渐清晰,那双手的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
缓缓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她眉心一跳,心头仿佛被千层网罩住,密密麻麻地喘不过气。
恍惚间,以为是过度劳累产生的幻觉,可手臂上的力道却真实得让她心慌。
岑桉脑海中应景地想到一句歌词——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岁月过分眷顾他。
四年过去,他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穿着一件深棕色大衣,领口外翻。那股子混不吝的底色非但没被磨平,反而更加坦荡。
待她站稳,陆淮洲松了手,目光转向她身后,恭敬地唤了一声:“姑父。”
岑桉愕然回头,看向刚走出手术室的人。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这位引领她学术之路的恩师,竟然是陆淮洲的姑父。
“老太太年纪大,手术风险高,”周礼克摘下口罩,拍了拍岑桉的肩膀,“这次能这么顺利,多亏你在旁边稳着。辛苦了。”
岑桉嘴角牵起得体的笑:“您过奖了,是我应该做的。”
他又对陆淮洲说:“你可得好好谢谢这位岑医生。人家是临时被我抓来加班的。”
“一定。”陆淮洲笑着应道,“姑姑他们在病房等着。”
“好,那我就先过去了。”
周礼克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空旷的走廊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灯光清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年光阴横亘其间,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2011年北京的秋天,晚风钻进衣领,带着丝丝入骨的凉意。
入夜后的国贸区灯火流淌,秋意一浓,北京就成了北平。这座四九城里发生了太多故事,故事里的人来来去去,悲欢离合轮番上演。
两人站在医院西门的人行道上吹风,身后是川流不息的北三环。
这场重逢比岑桉想象的还要温和。她原以为,两个人要么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要么像仇人一样剑拔弩张。
可都没有。
他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缄默,没有人肯先开口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路边的鸣笛声断断续续,像是给这场无声的较量添了几分荒诞的伴奏。
到底还是陆淮洲先低了头。
“想吃什么?”
岑桉温吞地摇摇头,垂着眼没看他:“没胃口。”
话音落下时,她悄悄换了口气,像是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太久,终于浮上来。
陆淮洲没多言,从兜里摸出烟盒,衔一支在唇间,又去摸打火机。
许是用了太多年,那枚银色的打火机在他指尖蹭了好几声,始终没能蹿出火苗。
他眉宇间渐渐染上几分躁意。岑桉鬼使神差地伸手,取走了他唇间的烟,连带那枚打火机。
食指与无名指熟练地夹住烟尾,她半垂着眸,将烟含在唇边。
“噌”的一声,火苗亮起,映亮她低垂的眉眼,烟尾泛起猩红的光。灯光昏黄,她的轮廓在薄雾里洇开一片朦胧。
从当初连打火机都用不利索,到如今点烟时行云流水般的娴熟。
她比记忆中更让人挪不开眼。
岑桉缓缓吐出一缕薄雾,将烟递还到他唇边。
陆淮洲睨了一眼,没接。
一阵凉风穿街而过,道旁的树影被吹得低伏摇曳,枝叶摩挲的簌簌声,像极了情人间欲说还休的喁喁私语。
灯光下,她的眸光随烟头明灭闪烁,一双眼亮得惊人。看向他时,满是直白和坦荡,好像什么事在她这里,都做得光明磊落。
再往下多想一分,都是他心思龌龊了。
陆淮洲张口含住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唇齿间流转。
他指尖夹着烟,问:“不是最讨厌烟味?”
岑桉把手重新揣进风衣口袋,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牵了牵嘴角:
“你不是也没戒。”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却始终没有给。
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愿?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转了一圈,又被她轻轻放下,太复杂的问题,她已懒得深究。
短暂的对话过后,又恢复了缄默。
街对面有盏坏掉的路灯,忽明忽暗的,一呼,一吸,像谁垂死时断续的呼吸。
岑桉看那昏黄的光挣扎着熄灭,又亮起。
她就这么陪他抽完了那支烟。夜色浓稠,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一寸寸烧到尽头。
陆淮洲抬手,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顶盖的沙石里,发出细微的呲响。
“我送你。”
岑桉没推辞,她车限行,有顺风车,不坐白不坐。
黑色宾利沿着安定路平稳行驶,穿过两个路口,突然在辅路边停下。
“怎么?”陆淮洲单手搭着方向盘,侧过脸来,唇角带着混不吝的笑,“你想跟我回家?”
岑桉眉心微蹙,这人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他笑意更甚:“你不说地址,我怎么知道送你去哪?”
“……”岑桉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报地址,略显局促地清了清嗓子。
“冠城园。”
陆淮洲扫了眼她的耳根,低笑一声,重新挂挡上路。
车子沿着安定路向南,顺着一溜红灯汇入北三环的车流。晚高峰的北京城,像一锅慢慢熬着的粥,稠得化不开。
过了安华桥,车速才稍稍快了起来。顺着车流往东,在马甸桥出口驶出主路,向南一扎,进了鼓楼外大街。
岑桉眼睁睁看着那栋大楼闪过去,心头一紧:“你要带我去哪?”
陆淮洲坦言道:“我饿了,陪我一块吃点。”
过了交道口,车头一拐,停在南锣鼓巷口。他在前面引路,往菊儿胡同的方向走。
那座四合院还是老样子,灰墙灰瓦,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得满地都是。
隔着敞开的院门,就听见里头棋子砸在棋盘上的脆响,还夹着几句老北京话。
“将!我看你这回往哪儿跑。”
“您这急的,我还没想好呢。”
卢爷爷戴着老花镜,正跟隔壁院儿的大爷杀得难解难分。俩人的脑袋都快凑到棋盘上了,跟两只斗架的老公鸡似的。
他落子的手还没收回来,一抬眼瞧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愣,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淮洲?嘿,今儿个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真是稀客!”
陆淮洲双手插在兜里,侧身示意:“带她过来吃个饭。”
卢爷爷目光越过他,落在岑桉身上,端详了两秒,一拍大腿笑起来:“是你啊姑娘!哎哟,好久不见啦,还记得我不?”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
岑桉点点头,嘴角扯出一点笑:“记得。”
“快进来快进来,想吃点什么?我这就给你们做去。”他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都行。”岑桉看向陆淮洲,“让他点吧。”
“两碗面。”他说,“清淡点。”
“好嘞!你先帮我支两招,我这棋快让老孙头给逼死啦。我去和面,你帮我杀杀他的锐气。”卢爷爷笑呵呵地进了厨房。
陆淮洲在孙大爷对面坐下。
孙大爷抬眼瞅瞅他,有点不服气:“嘿,换将啦?来,小子,我让你先走。”
岑桉坐在边上看着。
陆淮洲下棋很沉得住气,手指捻着棋子,想一会儿,才落下去。不像孙大爷,每走一步都要拍得震天响,还念念有词。
最后,孙大爷赢了这盘棋。他高兴得脸上发光,连连拍着大腿:“好小子!棋艺真不错啊!”
岑桉看了陆淮洲一眼,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膀上、手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笑的满面春风,把棋子搁回去,说您技高一筹。
卢爷爷端着两碗面出来,吆喝着面好了。
两人进屋坐下。白瓷碗里热气腾腾,汤清亮亮的,几片薄薄的牛肉卧在面条上,碧绿的香菜浮在汤面上。
岑桉闻到香味,方才还寡淡的味蕾泛出点津液来。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专心吃着碗里的面。
她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陆淮洲扫了眼她碗里剩下的面:“就吃这么点?喂猫呢?”
“没什么胃口。”岑桉抽出张纸巾擦嘴,想起刚才的事,“你刚才为什么不将死他?”
有好几步,他明明可以把对方将死的,但都跟没看见似的。
“一局游戏而已。”他说,“让他老人家开心开心,有什么不好。”
是啊,一局游戏而已。
他坐在那儿,跟老大爷有来有回地杀了一局。他玩得挺高兴,那输赢有什么要紧的?
倒显得她刚才那一问,问得真没意思。像在斤斤计较一颗糖的孩子,眼巴巴地盯着别人手里的东西。
吃完面,两人往外走。走出院门时,卢爷爷在后面喊:“下回再来啊,姑娘!淮洲,别忘了!”
陆淮洲扬了扬手,算是应了。
送她回家,车到冠城园大门时,被保安拦了下来。
这个90年代建成的外销公寓管理严格,未登记的车辆一律不得入内。
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岑桉知道这位少爷已经有些不耐。
被人拦在门外,大概是他人生中的头一遭。她看着这一幕,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陆淮洲这样顺风顺水的人,遇见她,或许是他生命里唯一的意外。
他半生中的太多第一次,都是因为她。
岑桉降下车窗,探出头和保安打了声招呼。
值班的保安认得这位安贞医院的女医生,这才抬杆放行。
车停在8号楼楼下,她解开安全带:“路上小心,我先上去了。”
陆淮洲客套地问:“不请我上去坐坐?”
“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家里有人。”
“谁?”
岑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刨根问底了?
像是存心要气他,她信口胡诌:“男朋友。”
“宋清风?”他几乎是立刻接话。
岑桉嘴唇翕动,应声:“对。”
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偌大的屋子在黑夜里显得有几分空荡。
这套两居室的公寓,是她刚回国时为方便上班租下的。
后来接于女士和宋清风来北京,这里显得太过局促。她又另外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离医院比较远,她买了车倒也方便。
岑桉倒了杯水,喝了小半杯,去阳台给那两盆茉莉花浇水。
她打算等宋清风调养好身体,再问问于女士今后的打算。
是留在北京,还是想回南京。
深夜,岑桉喝完药躺在床上,脑袋一片混沌,仿佛回到了初见他的那晚。
她今晚本该回于女士那里的。
陆淮洲送她回来,潜意识里的躲避作祟,没敢报于女士那边的地址。
她害怕万一碰巧撞见了,于女士会对她连环追问,届时她该怎么回答。
她厌恶那种哑口无言的窘迫感。
说到底,这段反复拉扯的感情并没有那么光明磊落。从一开始,就注定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