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和方亦安真在一起了?

梧桐萧萧弄疏柔,落叶堆成一段愁。

二月的南京。梧桐的枝桠仍是冬日里嶙峋的模样,天地间漫着一层薄白的寒气,仿佛昨夜刚落过一场细雪。

正式入职前,岑桉在方亦安的陪同下回了趟南京,把于女士和宋清风一同接到北京。本想借这次机会和纪明月见上一面,她却称工作太忙,抽不开身。

岑桉没追问细节,纪明月也没多解释,彼此心照不宣,只说那下次再约。

落地当晚,她被方亦安拐去参加一场互联网行业的联谊舞会。

地点在新街口附近一家酒店。顶楼的落地窗外是金陵城温和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铺成一地碎金。

窗内则是另一番光景,香槟塔高高的堆着。衣香鬓影间,那些握手、寒暄、举杯的动作里,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方亦安作为炙手可热的新贵,一入场便被簇拥起来。几个中年男人围着他,说着一些寒暄的场面话。

岑桉不爱听,但也不知不觉地听多了。

她敛着眉眼,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安静地和他并肩站着,尽量降低存在感。

可那身酒红色的晚礼服不听使唤。

缎面的光泽在灯光下流动,像一簇在暗夜里静静燃烧的火。花瓣似的裙摆层层叠叠,走动时轻轻摇曳,枝干却是挺拔的,带着点不容人随意靠近的距离感。

有几个目光飘过来,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过一会儿又飘回来。

方亦安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一只手虚虚地环在她腰后。

岑桉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想躲,碰巧有人端着酒杯过来,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笑着问:“方总,这位是?不介绍介绍?”

方亦安笑笑,语气很自然:“我朋友,岑桉。刚从国外回来。”

就“朋友”两个字,大大方方的,没有半点暧昧的余地。

他说完还看了岑桉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样行吧?

岑桉抿唇一笑。

对方倒是识趣,举杯:“岑小姐好,欢迎回南京。”

她端起酒杯,正要象征性地抿一口,方亦安的杯子伸过来,碰了她的杯沿一下。

“干嘛?”他笑着问那人,“要敬一起敬,别单敬她一个,回头她该说我带她出来是让她应酬的。”

岑桉故意反问,我有这么小气吗?

方亦安说,那是我狭隘了。

那人哈哈一笑,连忙举杯朝向两人。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带她去过这样的场合。那时候她站在他身后半步,像一面不会说话的背景。

有人敬酒,他从容斡旋。从头到尾没介绍过她是谁。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

打量,揣测,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不是朋友。是“女伴”。

这个词说出来,好像就带着点别的意思。

她没想过要比较什么。可此刻站在这里,被人大大方方介绍着,被人用正常的好奇而不是暧昧的打量。

她觉得很舒服。

在一群黑压压的男性资本面孔中,岑桉颇为意外地看到了另一抹春色。

一个女人端着酒杯,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她穿着一条庭芜绿的礼服,那绿不浓不淡,像是初春的草色,在满场的深色西装里格外惹眼。

裙摆及踝,走动时隐约露出脚下一双银色细高跟,踩得很稳。

短发,干练,妆容精致却不浓艳。

她握着酒杯的姿势很随意,不像旁人那样小心翼翼地端着,那杯酒像本该就是她手里的东西。

是林霖。

她不是谁带来的女伴。

她是自己走来的。

“方总,不是说不带女伴吗?”林霖走到跟前,嘴角噙着一点笑,“蒙骗我?让我看看,是哪个大美人。”

方亦安笑着侧身,把岑桉纳入对话范围。

林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两秒。

那目光很直接,但没有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感。是那种她在认真辨认一个人,而不是在评估一个女人。

“你……你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她食指悬在半空中,苦思冥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她的名字。

“岑桉。”岑桉主动朝她伸出手,解了她的困境,“好久不见,林姐。”

“对对对,岑桉。”林霖伸手和她握了握,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瞧我这记性,估计是飞糊涂了。”

方亦安被主办方请上台讲话,岑桉退到一张摆放着精致点心的长桌旁,林霖端着酒杯站在她身侧。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岑桉端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来南京出差?”

林霖抿了口酒:“是啊。”

“就你一个人?”

她挑眉:“不然呢?”

“您这劳模,一年三百多天,得飞二百多天吧?”

“没办法,天生干活的命。”

“你该给自己适当放个假,放松放松。”

“我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林霖半开玩笑说,“我决定干到公司倒闭,我就退休养老去。”

岑桉抿着唇笑:“那你还能顺利养老吗?”

毕竟,公司背靠大树。

“那就一直干呗。”林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目光转向台上神采奕奕的方亦安,胳膊轻轻碰了一下她,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和方亦安,真在一起了?”

“你还是这么八卦。”岑桉把酒杯放下,双手环胸,也望向台上。

“好奇嘛。”她笑意更深,揣着点开玩笑的语气说,“要是没在一起,我可就留心机会了。”

岑桉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侧首看向林霖,她的目光仍落在台上。

那眼底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崇拜,也是一个画匠对缪斯,最直白热烈的倾慕。

台上,方亦安的讲话结束,掌声响起来。他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看见岑桉和林霖站在一起,微微点了点头。

林霖端起酒杯,微微挑眉,遥遥朝他举了一下。

他看见了,也举了举杯,然后被另一个人拉住,又开始说话。

“他对你挺好的。”林霖说。

岑桉点点头:“是挺好的。”

“不一样的那种好。”她补充了一句。

岑桉没接话。

她看着身后的金陵夜景,万家灯火铺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像很多年前她在北京看过的那片天。

那时候她坐在陆淮洲的车里,看窗外掠过的灯火,想的是,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能偷多久。

现在呢?

不一样的那种好。

是的,不一样。

可她也说不清,哪一种更好。

或者说,她没资格比较。

她抿了一口酒。酒是香槟,有点甜,咽下去的时候却带着点涩。

台上,方亦安终于脱身。

林霖看着他走近,最后说句:“这年头,大大方方的喜欢,比什么都难得。”

说完,她就端着酒杯,踩着那双银色细高跟,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岑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个背影挺拔,笃定,不依附任何人。

她想,林霖大概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挡酒。

她自己就是自己的酒。

她也有自己的故事,很精彩。

但可惜,岑桉没幸听。

台上,主办方正在致辞。

方亦安站在岑桉身旁,跟随着众人礼貌地鼓掌。

“砰——”地一声巨响。

岑桉肩头瑟缩了一下,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睁眼,方亦安微微侧身,手掌挡在她的面前。

香槟色的彩带纷纷扬扬,像一场仓促降落的碎雪。

他收回手,看着身侧的人微仰着脑袋,掌心摊开向上,想接住一片凌空而下的彩带,可那些亮片只顽皮地擦过她的手掌,不肯停留。

她不服气地在空中虚抓了几次,终于握住一片金色的碎箔。

她摊开掌心,轻轻一吹,它又飘飘忽忽地飞走了。

看着这孩子气的动作,方亦安笑意隐隐,抬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掉落的彩带。

舞会散场,已近子夜。

凉风呼呼地灌过来,带着未散的冷冽。

岑桉裹紧披肩,站在酒店外的梧桐树下,等方亦安取车。

街道两旁,是望不尽的法国梧桐乡。枝桠在头顶交错,织成一张疏阔的网,灯光从缝隙中漏出,在她脚边碎成晃动的金箔。

岑桉仰起脸,想起了一句耳熟能详的话:

“一句梧桐美,种满南京城。”

据说,这美誉背后,牵连着半个世纪前一段未能圆满的倾慕。于是,一句情话,化作这满城苍苍郁郁的树。

金陵城口,梧桐树下,未语先流。正自顾欣赏着,腕间突然一松。

她低头,往后退了一步,腕上细细的手链松脱,掉落在地上。

她蹲下身去。

“嘭——”

不远处的夜空,忽然绽开一簇烟火,一簇接着一簇。

岑桉的注意力被这声响勾了过去。她仰头望着,眼底是金陵城多年未变的万家灯火,亦是寒枝静待许久的一缕春风。

世间纵有万盏灯,不抵金陵一树春。

就在这一低一仰的缝隙里,一辆黑色卡宴缓缓驶过酒店门前。陆淮洲坐在后座,正垂眸盯着手机,车窗半降,只漏进几声烟火炸开的余响。

车子平稳地从她身旁驶过,谁都没有偏一下头。

回到北京,岑桉入职安贞医院,亲自给宋清风做了主动脉瓣置换术。手术很成功,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您的咖啡。”

“谢谢。”

岑桉端着两杯咖啡,见杨婧靠在墙角明显走神的模样,碰了碰她的胳膊。

杨婧接过咖啡:“谢谢。”

“你这是怎么了?早会就看起来心神不宁的,不舒服?”

她生无可恋地摇了摇头,有点蔫巴:“桉桉,这北京城是真小,我遇到我前男友了。”

“就你上次说最帅的那位?”

杨婧点点头,再次感慨:“这北京城真小。”

她捧着咖啡,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侧过身,竖起三根手指:“桉桉,我发誓,我这辈子要是吃回头草,就吃这一次。”

岑桉喝了口咖啡,咂了咂嘴:“这话,耳熟。”

之后的日子,她整日埋首于手术室,仿佛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按部就班的平淡。

北京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日新月异地变。唯一不变的,是柳絮。

轻飘飘的、白茫茫的絮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铺天盖地地飞。

惹得人没来由地心烦。

岑桉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些絮子打着旋儿地往上飘。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上学时候读,只觉得写得好,却不懂什么叫闲愁几许。如今站在第二十七个春天里,看着这座满是柳絮的城,好像有一点懂了。

愁是闲的吗?未必。只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这柳絮一样,抓不住,赶不走,落在心上,痒得难捱。

岑桉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陆淮洲了,直到命运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将他们再次推到了彼此面前。

那是个忙碌的手术日,她连做几台手术,刚回到办公室坐下,门猛地被推开。

一位满脸焦急的家属冲进来:“岑医生,为什么我妈还在发烧?”

岑桉抿了口水润润嗓子,眉眼有几分疲惫,语气尽量放的温和:“三床家属是吗?”

“对。”

“你先别急,退烧需要过程,我们一直在监测。”

“过程?都两天了!你们是不是用药有问题?”家属情绪激动地拍了下桌子。

“你先别激动,我查房的时候看过病历,血象已经在好转。感染控制需要时间,我们今早刚调整了抗生素。如果还是不放心,我们可以请感染科会诊。”

家属的怒气渐渐平息,但仍在嘟囔:“我们就是相信安贞医院才来的……”

安抚好家属,岑桉只匆匆扒了两口,又接到周礼克的电话。

他已经落地北京,即将主刀一台高难度的TAVI手术,邀她担任第一助手。

她放下筷子,马不停蹄地去对接手术相关事宜,这场手术结束时已是深夜。

岑桉走出手术室,一阵低血糖的眩晕猛然袭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秒,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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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洲予她
连载中渡今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