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亦安把行李箱放进余诗诗那辆白色别克的后备箱,主动接过车钥匙,替二位女士拉开后座:“二位女士,请上车。”
余诗诗双手抱拳,大有一副江湖女侠的风范:“多谢方总,有劳您了!”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白杨树。
岑桉按下车窗,干冷的空气灌进来,她感慨道:“感觉北京没什么大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你看那国贸三期,都成北京新地标了,变化大着呢。”余诗诗指着远处的摩天大楼,“今晚就带你们去感受下新北京。”
“好啊。”
聚餐地点选在了工体北门的一家云南菜馆“一坐一忘”。
这里没有高档餐厅的拘谨,木质桌椅,暖黄灯光,墙上挂着蜡染布,空气中弥漫着酸辣鲜香的菌子气味。
菜还没点完,包厢门帘就被掀开。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杨婧裹着一件焦糖色的羊绒大衣,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一边解着围巾,一边快步入座。
“我去找发小拿点东西,被拉着絮叨了半天,差点脱不了身。”
她目光落在方亦安身上,口吻娴熟地打趣:“呀,方总,好久不见!真是越来越有商业精英的派头了。”
“杨大小姐别来无恙。”方亦安把菜单递过去,“这回我该正式称您一声杨医生了?”
杨婧把大衣搭在椅背,露出里面修身的黑色毛衣,洒脱道:“喊什么都行,喊大美女也行。”
方亦安从善如流:“行,大美女。”
四人哈哈大笑,一边谈天论地,一边等着菜品上桌。
汽锅鸡、香茅草烤鱼、黑三剁、大理雕梅小排。
方亦安招呼服务员拿了几瓶燕京啤酒,给四个人都满上。
几杯酒下肚,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杨婧的话匣子打开,她看看岑桉,又瞟瞟方亦安,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我说桉桉怎么在法国那边,拒绝了那么多盘亮条顺的帅哥,合着是国内有个人一直等着你呀?”
岑桉咽下嘴里的排骨:“您这酒还没开始喝多少,怎么就说起醉话了?”
“我酒品好着呢,哪那么容易醉。”杨婧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方总,您说是不是?”
方亦安只是笑,给她的杯子又满上。
余诗诗举起酒杯:“来来来,为我们几个在北京重聚,也为桉桉和杨婧学成归国,干一杯!”
“干杯!”
四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喝到兴头上,四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开始飙起了家乡话。
杨婧说上海话,一句句“侬好呀”、“覅忒嗲哦”滚出来。
余诗诗支棱着耳朵听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这腔调听着跟日语似的,叽里咕噜的,半句没听懂。”
岑桉和方亦安搭腔说南京话,余诗诗双眼瞪得圆溜溜的,听的半懂不懂:“么的魂?什么意思?是没魂吗?听着像在骂这鸭子没精神头儿?”
她头疼的不行:“你们南京人平常说话,都这么有气势吗?我怎么觉得有点像在吵架,又像在讲道理,凶巴巴的可爱。”
余诗诗掐着一股正宗的北京腔总结了一下:“要我说,还是咱们北京话好,敞亮!明白!一个字儿是一个字儿,通俗易懂!”
三人哈哈大笑。
饭后,已是晚上九点多。
三个女人喝了酒,情绪都有些高涨。
方亦安想找个代驾,被余诗诗拦了下来,连车都不要了。
“我不要坐车!”她跌跌撞撞地站在一块石头上,指着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河,高声宣布,“我们就沿着这条长安街,看看北京城的夜景!好不好?”
“好!”杨婧第一个鼓掌响应,她也有些醉了,挽住岑桉的胳膊,靠在她身上,扯着嗓子附和余诗诗,“我们就这么走回去!”
岑桉也笑着说好。她脸颊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泛红。
她没敢喝多,理智尚存。
一阵凉风吹过,站在石头上的余诗诗瑟缩了两下,从石头上跳下来。
杨婧捂得严严实实出门,岑桉怕冷,也戴着围脖出门。
余诗诗听说她回国了,焦急忙慌的什么也没带,只顾着把人带来了,这会被凉风亲密地照顾了。
这会鼻子都冻红了,岑桉把围脖从脖子解下,一圈圈给她围上,余诗诗乐呵呵的对她傻笑。
方亦安将自己的羊绒围巾摘下,从身后围在了岑桉裸露的脖颈上。
岑桉回头。
他温和一笑,把围巾整理好。
四人沿着工体北路,向建国门外大街走去。
酒酣白日暮,走马入红尘。
虽是夜晚,这句诗却恰如其分,酒意正酣,暮色已深。她们不要车马,偏要徒步闯入这长安街的滚滚红尘。
方亦安跟在三个兴致勃勃的女孩身后,陪着她们在这北京城的夜里,难得地疯一次。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杨婧忽然高声吟诵,引来路人的侧目,她也不管旁人的目光,只肆意的做自己。
余诗诗紧随其后,往下接:“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岑桉,后者仰头,望着北京难得的清澈夜空:“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方亦安也加入三人的江湖气的豪言:“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他脱下了那股谦逊温和的外衣,戴上了江湖侠客的面具,陪她们做了一次诗词歌赋中的狂客。
余诗诗鼓掌大喊:“好!”
四人爆发出一阵毫无顾忌的笑声。
在匆匆走过的行人眼里,他们或许是一群醉酒的疯子,行为怪异,言语癫狂。
但于他们而言,这却是一场久违的、挣脱所有世俗束缚的灵魂释放。
这一刻,没有海归博士,没有行业精英,没有北京大妞,只有四个久别重逢的年轻灵魂,在古老的北京城里,尽情拥抱属于他们的快意人生。
他们是自由的,身体是,灵魂亦是。
走着走着,三人突然停下脚步,抱成一团。
余诗诗声音哽咽,像终于憋不住了:“桉桉,我心疼你。真的,特别心疼你。”
她吸了吸鼻子:“人怎么能…怎么能争气成这样。”
岑桉抚了抚她的背:“怎么了这是?”
余诗诗抬起头,瞪着她,眼眶红了一圈:“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报喜不报忧!”
她提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年实习,你胃穿孔进手术室,我和明月魂都快吓没了!看你脸色惨白地躺在那里,我现在回忆起来都有些后怕!”
岑桉宽抚她:“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都熬过来了。”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余诗诗的眼泪彻底掉了下来,砸在她的肩头,湿了一小片。
北京的冬夜寒凉刺骨,岑桉却被两位好友紧紧拥着,如同被两簇温热的火团牢牢裹住,周身没有半分寒意。
她知道,她们在心疼她一路以来的不易。
但她依然在笑:“真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着呢吗?活蹦乱跳的。”
余诗诗捧起她的脸,带着哭腔问:“那你现在有没有好好吃饭?”
岑桉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有。”
“她撒谎!”杨婧无情地揭穿,“在法国的时候,她忙起来就经常忘了吃,有一次低血糖差点在实验室晕倒!”
余诗诗委屈地皱着眉头:“你骗我……”
岑桉哑口无言,只得讨饶般地搂紧两人,将脸埋在她们的肩膀之间,闷声说:“好了好了,我错了。以后一定按时吃饭,我保证。”
寒风依旧,长安街上车流的灯光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那些独自咬牙硬撑的岁月和报喜不报忧的倔强,在此刻被最亲密的朋友温柔地接住、理解并心疼着。
她们用行动在说,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波澜壮阔。总有几个朋友,会在一个暖黄的灯光下等你,会为你的成就干杯,更会为你的伤痛落泪。
方亦安默然立在几步之外,看着这画面,又心疼又欣喜。
还好,都熬过来了。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余诗诗鼻尖轻轻翕动,“好香。”
几人循着香味望去。街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推着一辆老旧的三轮车,车上那个裹着棉被的铁皮桶正往上散发着白色的热气。
“是烤红薯!”杨婧眼睛一亮。
“爷爷!”
“爷爷爷爷!”
老爷爷听见呼喊停下脚步,看见暖光的路灯下,三个穿着不同颜色的女娃娃正兴奋地对他挥手蹦跶。
他露出慈爱的笑容,也朝她们挥了挥手,应道:“哎!”
“我们要买烤红薯!”
“这就来!”
老爷爷将车子推到马路对面。
杨婧兴奋地搓着手:“大冷天的,必须来一个烤红薯!”
“何止一个,”余诗诗豪气地一挥手,对着老爷爷说,“爷爷,我们包圆了!”
“买这么多?”老爷爷忧心,“你们个小姑娘加一个小伙子也吃不完吧?吃不完该浪费了。”
“爷爷放心,我们不会浪费的。”岑桉说,“我们会分给其他人的,天这么冷,您早点回家!”
老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连应着开始装袋。
然而,等红薯都装好了,三人伸手去摸口袋,面面相觑地僵在原地。
她们的手机和钱包都放在余诗诗的车上,而车还停在那家餐厅的停车场里。
方亦安一直站在她们身后,看着三个女孩尴尬地僵在原地,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
“那个……爷爷……我们……”余诗诗试图解释。
他从容地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摸出钱夹,抽出三张百元钞票递过去:“爷爷,您看看这些够吗?”
“够了够了!太多了……”老爷爷忙不迭地说,想从包里找零钱。
“不用找了。”方亦安把钱推回,“天冷,您早点收摊回去吧。”
老爷爷感激地朝他们笑了笑,乐呵呵地哼着小曲推着三轮车回家。
方亦安靠在路灯旁,手上提着一大袋热烘烘的烤红。
对面,三个女孩站在路灯下,鼻子冻得通红,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蒸腾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余诗诗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红薯,含糊不清地问:“我们这算不算干了件大事?”
岑桉想了想,说:“不算大事,但算日行一善。”
“算吗?”杨婧眨了眨眼,“可钱不是我们付的。”
“当然算!”余诗诗指了指四个人,“我们四个现在可是一体的,就像葫芦娃,一根藤上结出来的!”
杨婧噗嗤笑出声:“别说,刚才咱们一口一个爷爷地喊,还真有点像。”
岑桉问,“可葫芦娃不是有七个吗?”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余诗诗一本正经解释道,“咱们这是精装版!四个顶七个用!剩下的三个名额啊,等我们再闯荡闯荡,游历游历,看看能不能遇到。”
“我看行。”
杨婧吃着红薯,目光被一个路人吸引,她指着那人手上牵着的大金毛:“我也想养一只可爱的金毛犬。”
岑桉看着那只渐行渐远的金毛,尾巴一甩一甩的,让她想到了某只傲娇的小猫。
“那你养了怎么带回上海?”
“我可以放我姥姥家,再不行,自己开车回上海。”
“也行。”
“你不是挺喜欢小猫的吗?要不要养只猫?我有一个朋友开了家宠物店,想要什么品种,我托他帮你找找?”
岑桉咬了口红薯:“喜欢,但是不养了。”
见话题略微有点沉重,杨婧岔开了话题:“刚才我们念的都是别人的诗,那多没意思,我们要念自己的诗。”
余诗诗问,你还会写诗?
“不会,现编嘛。咱们一人一句啊。”她看向方亦安,“方总,你也得加进来。”
方亦安说,行。
杨婧仰头想了想,第一个开口:“今夜我不管明天在哪,只管把月亮喝成两个。”
她看向余诗诗:”到你了。”
余诗诗琢磨了两秒,打了个响指:“有了。”
“趁我还年轻,趁你还爱我,趁北京的风还吹得动我们的头发。”
两人又看向岑桉。
岑桉把嘴里的红薯咽下,接道:“我曾在黑夜里摸索过很久,才学会在灯火里闭眼。”
余诗诗“哇”了一声,三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方亦安。
他望着远处的街灯,缓缓开口:“我不是归人,只是个过客,但我愿意陪你们走这一段。”
“好!”
吃完红薯,四人把垃圾收拾好。
“看看地上有没有不小心掉落的垃圾?别给人添麻烦。”
“都检查过了,干干净净的。”
他们沿着长安街继续漫步,看见不少环卫工人的身影出没,四人决定把剩下的这些红薯分给他们。
于是,接下来的路上,每遇到一位环卫工人,他们就热情地送上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
收到这份温暖的工人们都露出了真挚的笑容,连声道谢。
分完最后一个红薯,余诗诗得意地问:“这下,我们算是真真正正地日行一善了吧?”
“算!”三人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这时,漆黑的夜空中突然飘下一片片细碎的白点。
岑桉伸出手,冰凉如棉絮般的触感在掌心化开。
她仰起脸,灯光下能看清那些旋转落下的晶莹:“下雪了。”
“快!许愿!”
三个女孩十分默契,双手合拢,举到唇边,虔诚地低下头祈愿。
雪花落在她们的身上,又迅速融化成水。
方亦安拿出手机,对准焦点,为她们记录下这美好的一刻。
雪花无拘无束地胡乱飞舞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走在后头的方亦安隐约能听到三个女孩小声聊天的声音:
“你们许的什么?”
“祝我们永远都有下次!”
“祝我们友谊地久天长!你呢?”
“祝我们永远都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