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有男朋友了。”纪明月说,这事说来话长,等有机会再跟你说。
挂断电话,岑桉在窗边站了许久,心头一片怅然。
她总觉得,纪明月变了,全然不见了从前笑语晏晏、叽叽喳喳的模样。
是她出国这些年疏于联系,让纪明月心生隔阂了吗?还是这些年她发生了什么难事?
“叮咚——”
思绪被截断,岑桉打开房门。
余诗诗出现在门口。
时隔三年再见,她身上那股年轻气盛的飒爽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开水般的温和感。
“我是不是变丑了?”余诗诗摸着自己的腰,“身材有没有走样?”
“胡说,明明更漂亮了。”岑桉拉着她坐下,把两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还有一盒巧克力推到她面前,“看看,这是给你。还有我那素未谋面的干女儿买的礼物,不知道你俩喜不喜欢。”
“那我就不客气了。”余诗诗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
盒子里躺着一套法国原装的蒙氏益智玩具,和一瓶经典的拿破仑女士香水。
她拿起香水在腕间轻轻一喷,放在鼻前嗅了嗅,笑靥灼灼:“还是你懂我!这味道太对我胃口了。”
余诗诗把礼物收好:“改天你一定要来家里坐坐,好好看看你干女儿。”
“那是一定。”岑桉眼神点了下桌上的巧克力,“不尝尝吗?你不是最爱吃甜食了吗?”
余诗诗看了眼巧克力的配料表,有点犹豫:“这个热量太高了,我怕变胖。”
“不会。”岑桉看出她嘴馋,拆了包装,撕开一块递到她唇边,“张嘴。”
余诗诗垂眸看了一眼,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张开了嘴。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她满足地点点头:“好吃。”
她回过头看包装:“这什么牌子的?”
她结婚喜糖可以用这个。
“法国的Valrhona。”岑桉又撕开一块包装,“再来一块?”
余诗诗有点馋,但还是摇摇头:“真不能再吃了。”
再吃婚纱就穿不下了。
岑桉没强迫,自己张嘴咬了一口。
“桉桉,你是不知道。”她靠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叹了口气,忍不住诉苦,“刚生完那阵子,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那小祖宗白天睡晚上闹,我都快神经衰弱了。”
岑桉不禁莞尔。
她在法国读博的第二年,就听余诗诗说怀孕了,电话里她又哭又笑。大半夜把她吓得不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最搞笑的是我婆婆。”余诗诗抿了口茶,嘴里那股甜味被冲淡了些,“我从生产到坐月子,她特地从浙江飞过来,和我妈一块照顾我。月嫂走了之后,蒋哲不敢给宝宝洗澡,我婆婆自告奋勇给宝宝洗澡。”
她生动地比划着:“那刚出生的宝宝就跟娃娃菜一样。蒋哲看到我婆婆大刀阔斧的动作,吓得不行。一直在旁边说,妈,你动作轻点轻点,我婆婆这人特逗。”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拍了下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她捏着嗓子模仿起婆婆的浙江口音,惟妙惟肖:“我婆婆瞪了蒋哲一眼,说,咋嘞,我是拿刀在劈吗?”
岑桉也跟着笑出了声。
“蒋哲最后,还是为你妥协留在北京了?”
“那当然,”余诗诗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要是连这点都不肯妥协,我怎么可能生下这个孩子。”
“真好。”岑桉还记得,当年她们寝室三个人可是一致觉得,蒋哲不可能为余诗诗妥协留在北京的,没想到最后居然妥协了。
如今见证好友得偿所愿,她打心底里为余诗诗高兴。
她有时候想,如果周围的人都能幸福的话,她多吃一点苦,倒也值得。
“这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都毕业好几年了。”余诗诗掰着手指数,“咱们寝室四个人,你出国读博,成了青年人才引进的海归。寝室长一身正气,一路考进了卫健委。另一个更是卷王,从协和麻醉科一路打怪升级,杀进ICU了。我每每想起这事儿,就很纳闷。”
岑桉问,纳闷什么?
“纳闷我当年是怎么在夹缝中生存的,显得我像个异类。”
岑桉笑逐颜开,调侃她:“余小姐,你可是行政科的,不比我们三个好?活儿少事少,压力也小。”
余诗诗夸张地点点头:“有道理。”
两人许久未见,话题像是聊不完一样。余诗诗滔滔不绝诉说着,她和蒋哲八年恋爱长跑,一路上吵吵闹闹,终于要迎来尾声了。
岑桉诧异:“你俩还没办婚礼呢?”
“你人在国外,我哪敢办婚礼,我可就认你这一个伴娘。”
没想到她还记得当初许下的玩笑。
岑桉顺势提起了纪明月,说觉得她变了很多。
余诗诗不以为意:“是不是你太久没和她聊天了生疏了?她挺好的,毕了业之后就回南京了,现在在南京人民医院担任儿科医生,忙的脚不沾地。”
儿科医生?
岑桉光是听到这四个字,耳根子就一阵发麻。
那可是所有医院里公认的炸药桶科室。不仅累,还得时刻提防家属情绪,简直是身心双重折磨。
当年她在儿科实习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
她就算去急诊科,也不想去儿科。
“那她和宋老师呢?”
“这个我不清楚,”余诗诗回忆了一会,“临走前我们吃了顿饭,她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说非要回南京把宋老师追回来不可。后来她真回去了,刚开始还常联系,后来工作太忙,渐渐就淡了。再后来……她就再也没提过感情的事了。”
岑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咱们学校外事处的副院长沈明璋出事了,你听说了吗?”
“副院长?”她蹙眉思索,“没什么印象。我很久没关注学校的消息了。”
“说起来,这人和你还有点渊源呢。”
“和我能有什么渊源?”
“他是沈媛的亲叔叔!就是那个大明星沈媛。我记得几年前你因为□□进派出所,当时陆淮洲也在场吧?他身边跟着个女人,我那时就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不就是沈媛吗?”
岑桉心里咯噔一下,一件陈年往事浮现在脑海里。
那年,她申请去法国做交换生。按照常理,她向学校外事递交材料,审批环节不应该卡那么久。
如果学校外事处的副院长,是沈媛的叔叔的话……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可她没想明白的是,为什么最后她又通过了审批呢?
她想起,和陆淮洲决裂的那晚,他说的那句——
“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得罪沈媛,不值当。”
当时,她被这句话点燃,气得不行,后来也没刻意去回忆那天发生的事。
所以,他一早就知道了沈媛会给她使绊子?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水都添两杯了。岑桉看了眼时间,从沙发上起身:“你陪我去机场接个人,我们仨一块看看去哪吃个晚饭。”
余诗诗跟着起身:“接谁啊?”
“一个从上海来的老朋友。”
方亦安乘坐的MU5123次航班,历时两个小时,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
接到岑桉电话时,他正在陆家嘴的高楼里开会。听说她落地北京的消息,当即让秘书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北京的机票。
国内这几年的IT行业,正借着3G普及和移动互联网的东风迅猛发展。
方亦安也算是赶上了时代的红利,从一开始挤在老旧的出租里,连个正儿八经的工作室都没有,再到如今在浦东新区拥有了自己的科技公司。
这一路,他赶上了最好的时候,也熬过了最坏的时候。
岑桉和余诗诗站在接机口,远远看见方亦安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地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与四年前那个挤在老破出租屋里的年轻气盛的青年判若两人,眉宇间带了几分岁月沉淀过后的成熟感。
岑桉迎上前,笑脸盈盈地打趣:“方总,欢迎来北京。”
方亦安定定地望着她,眼眶隐隐有些发热,喉结轻轻滚动,握着行李箱的手都有些发颤,压抑住想上去拥抱她的冲动。
他咧嘴轻笑,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终于得以脱口而出:“岑医生,欢迎回家。”
岑桉心里蓦地一恸,嘴角的笑意更深,直达眼底。
听到那句“欢迎回家”,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归属感。
二十岁的她对“家”有种特殊的执念,二十七岁的她才明白,有些东西不必太过于执着。
执着本身不是岸,它只是一座桥,渡你过河。而真正的归宿,或许就在桥那头,在你从未认真看过的风景里。
该来的,总会不期而至。
该拥有的,一样不会少。
“喂喂,那我呢?”余诗诗插了进来,佯装不满地叉着腰,打破了这过于动人的氛围,“我是不是该说,欢迎你们来到我的家乡?”
三人在机场大厅里相视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