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有男朋友了

2011年年初,国内TAVI技术已告别完全空白的状态,但起色尚浅,远未普及。一些心外科高精尖技术,也普及度极低,仅少数顶尖医院能够开展。

岑桉提前完成了法国深造,作为国内较早掌握TAVI及微创瓣膜、复杂先心等尖端技术的中国医师,放弃了法国的高薪offer,决定回国。

梁燕得知消息,特地给她打了通越洋电话,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真的要回来了?”

“是,”岑桉笑着应声,“梁老师,我决定回国发展。”

“好……好!”电话那头连声说着,“想去哪家医院?别的忙帮不上,混了这么多年,给你写推荐信的能力还是有的。”

岑桉心头一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是意外的,也是感动的。

硕士毕业后,她申请赴法读博,梁燕就为她写了封推荐信。

如今,她与梁燕已三年多未见,没想到她一直惦记着自己。

国内不仅有她的家人、朋友,还有她的恩师,依然守在原地,为她铺就回家的路。

岑桉和杨婧两人专程到办公室,和周礼克道别。

“真的要走?”他动作娴熟地在泡茶,笑说:“北京的医疗条件,可没有这里的好。”

岑桉和杨婧两人对视一眼,前者不卑不亢地接话:“正因如此,所以我们才要回国。留在您这,是锦上添花。回北京,是雪中送炭。”

茶香袅袅中,周礼克沏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对面端坐着的姑娘。

一开始收她为学生,虽不是他的本意,但他这人相信缘分二字。

原以为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吃不了这种苦,没想到夜以继日地跟台、写论文、做实验她都是最早到,最晚离开的。

他在这行业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奇才。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岑桉是他带过所有学生里最努力、最刻苦、最上进的一个。

“既然如此,”周礼克将青瓷杯推到两个姑娘面前,“中国人讲究遇喜事要饮酒庆祝,可惜我办公室没有酒。”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我就以茶代酒,祝你们,此去一帆风顺,在北京闯出一片新天地。”

对面坐着的两人相视一笑,双手举杯,与他轻碰。

“味道怎么样?”

“不错!”杨婧熟稔地捧场,“教授您手艺真好。”

“诶,”周礼克纠正,“这沏茶手艺是我夫人手把手教的。”

杨婧从善如流:“那真是名师出高徒。”

周礼克像只被顺毛的狮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岑桉和杨婧忍俊不禁。

他们这位周教授啊,是院里出了名的妻管严。

临走前,周礼克给两人写了封推荐信,免去了不少繁琐的程序。

他说,“这是我们师生一场,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知道,天高任鸟飞,她们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

岑桉垂眸看着手里轻薄的纸张,觉得有千斤重。

推荐信:

这是我年过花甲破例收的唯一一个学生,也是我指导过最具有韧性的学生。我见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医学奇才,但岑桉是最特别的。

她不像是那些天生耀眼的钻石,像是深海中的珍珠,洗尽铅华,方显本色。她的认真和优秀以及所能达到的高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自有她的锋芒,我不过是在她身后多放了一轮月亮。

此珠若入君怀厌,完璧归时我自惜。

周礼克

2011年1月7日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在此之前,岑桉的博士毕业论文致谢上,没有写那些常规的客套话,只留下了一句:

幸得明月照前路,此珠不碎亦不污。

和周礼克这句,意外的对上了。

杨婧看着推荐信上的黑体字,随手叠了起来,鼻尖微微发酸:“这小老头太煽情了,还整这出。”

岑桉食指轻拭了下眼角,把信收好,望向窗外,学校路道旁的梧桐树已悄悄抽了新芽。

三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立春前,她收到了北京安贞医院的入职邀请。

离开学校前,她到学校附近的Casino超市买了袋猫粮,绕到学院楼后的草坪边上。

那儿常年有两只流浪猫蹲守,一只是玳瑁色,另一只灰白相间,总爱趴在石阶上晒太阳。

“喵——”那只玳瑁猫认出她来,竖起尾巴就凑到她脚边打转。

“这都喂了得有三年了吧?”杨婧蹲下摸了摸小猫脑袋,“这么舍不得,不如带回去一起养?”

岑桉摇了摇头,把剩下的猫粮倒在草丛边:“不了,它属于这儿。”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覆着薄雪,格勒的春天,才刚刚开始。她很喜欢格勒的景色,格勒的美,是连诗都显得苍白的。

如果有幸。她想,她会带着朋友、家人、爱人,来一次格勒。

可眼下,她不能再为这片风景停留。

-

里昂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

岑桉拖着行李,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忽然定格在某处,微微一怔。

“怎么了?”杨婧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摇了摇头,收回视线,说没事。

航班穿越云层,杨婧望着舷窗外渐渐远去的欧洲大陆,语气有些激动:“终于要回去了,我可太想念中国菜了。”

岑桉提议:“晚上去吃火锅?”

“正有此意!”她靠在椅背上,哼着小曲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曲调戛然而止,“桉桉,落地北京,你要是遇到他,你怎么办?”

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岑桉望着窗外飘忽不定,看得见,抓不住的云,语气淡然:“哪有那么巧。”

“你可别不信。”杨婧又开始了她那套玄学理论,“这世界有时候小得离谱,有缘的人不管跑多远,都能碰到。”

这话让岑桉想起几年前,她故意躲着陆淮洲,撒谎称加班,下班就和余诗诗去了酒吧。

结果闹出点事进了警局,那酒吧好巧不巧,居然是陆淮洲的场子。

这么一想,北京城的确是挺小的。

可四年过去,她中途还回过中国,他们都没再遇到过。

缘分源自天时地利,差一分一毫便是空门。

她和陆淮洲,该是缘尽了吧。

杨婧说,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前男友就是北京人。

岑桉仔细回忆了一下,她提过好几个前男友。

上海、哈尔滨、浙江……甚至国外的也提过,但北京,好像还真没有。

“你还惦记着他?”

“也不是。就是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个约定,如果我们分手后想复合,就去对方的城市找他。”杨婧撇了撇嘴,有点惋惜,“他长得还是挺帅的,是我谈过里面最帅的。”

岑桉原本沉郁的心情烟消云散,被她一番话说的哭笑不得。

杨婧是一个很肤浅的人。

她自己亲口承认的肤浅。

岑桉问,那你后来去过北京吗?

她说没有,“小时候我爸常跑北京开会,倒是去过几次。还有我姥姥,也在北京,但北京天气太差了,雾霾能把人呛出眼泪,我上大学后就没去过了。”

岑桉有关注过国内的新闻,说:“08年北京办了奥运会,关了不少工厂,还实施了汽车单双号限行,这两年应该会好一点。”

“那咱俩也算赶上好时候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安贞医院的领导早已在机场等候,心外科主任满脸笑容地和两人握手寒暄,嘴里的漂亮话一套接一套。

岑桉听得暗自叹气,这些熨帖的场面话,是她这辈子也学不来的。

一行人寒暄过后,院方还安排了宴席,为她们接风洗尘。

地点设在了全聚德,包间里,精致的佳肴在转盘上缓缓转动。

中国人的饭局文化到底是离不开酒。

有人起身要给岑桉倒茅台,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婉拒道:“不好意思,我在喝中药调理身体,喝不了酒。”

坐在主位上的领导立马接话:“那大家伙就都不喝酒了好吧。喝茶,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

刚来瓶的酒就被齐刷刷地撤了下去,换成了茶水和饮料。

岑桉看着眼前的阵仗,想起很久之前:

英国教授来学校参观,她站在最角落,像株静默的盆栽。就连饭桌上,她都要小心翼翼地配合他们的频率。

实习部门聚餐,她因为不会说漂亮话,坐在不起眼的位置。谨小慎微,有人劝酒,她不敢拒绝。

和陆淮洲出席酒会、聚会、饭局,她也是一片绿叶,一个陪衬,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而现在,她坐上了主宾的位置,成了被簇拥、拥有话语权的那一个。

只能是她,非她不可。

过往的种种如电影镜头一样在眼前上映。

岑桉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想起在一本古籍里翻看到的一段著名的问答。

寒山问拾得:“如有人骂我,辱我,欺我,骗我,谤我,该如何处之?”

拾得答曰:“只需忍他,让他,躲他,避他,由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那段难熬的时间里,她一直坚信:再过几年,你且看他;再过几年,你且看我。

岑桉环视着满桌向她示好的笑脸,唇角带着些许释然的笑。

权力、地位,真是个好东西。

如今,她也拥有了。

当天,岑桉和杨婧入住了北京柏悦酒店。

电梯直达六十层,房间落地窗前,整座北京城的中轴线铺陈在脚下。

从车水马龙的东长安街,到鳞次栉比的国贸CBD,宛如一幅流动的盛世舆图,纵目远眺,一览无余。

两人放妥行李,又乘电梯去往六十六层的餐厅,点了两杯酒和两份甜点,并肩倚在窗边,任底下的人间繁华缓缓淌过眼底。

“怎么样,”杨婧转头笑问,“这几千块花的值吗?”

岑桉撑着下巴,弯唇颔首:“还是您会享受。”

谈笑间,服务员端着酒走过来,岑桉执起酒杯浅酌一口,说起了初到北京的那些日子。

从前只觉得这座皇城节奏太快,人人步履匆匆,连风都带着不容停歇的急促。

倒没想到,不过一杯七十八块的酒,就能让她安坐于六十六层高空,惬意地俯瞰整座京城的繁华。

“你在法国啃着面包写论文的时候,不就是盼着今天吗?”杨婧耸了耸肩,“咱们辛苦这么久,总得尝尝甜头,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吧?”

“再说了,”她举起酒杯和她轻碰了一下,“凭你的本事,往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

岑桉抿着唇笑。

两人坐着聊了会天,杨婧接到了发小的电话,先走一步,说晚上再聚。

岑桉回了房间。她回国的消息还没有告知其他人,琢磨着晚上组个局,给国内这些老朋友一个惊喜。

余诗诗一直待在北京,一听说她回国的消息,马不停蹄地朝柏悦赶来。那架势,生像怕她下一秒就会飞回法国。

唯一遗憾的是纪明月无法到场。

“桉桉,真不巧,我在南京实在走不开。”

“没关系,过两天我要回趟南京,到时候再见也行。”岑桉说着,自然地想起那个她们曾经经常谈论的人,“对了,你和宋老师怎么样了?”

电话那端静默了一瞬,才传来纪明月的含糊其辞:“嗯......我有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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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洲予她
连载中渡今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