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来找你的吗?”岑桉把吹风机收进柜子,“我可不夺人所爱。”
“才不是。人家是冲着你来的,知道我跟你熟,特地来套近乎的。”
“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杨婧“咦”了声:“你除了周立刻,还认识几个男人啊?”
周礼克教授,她的导师,法语名Leko。
那位被誉为“TAVI手术活化石”的业界泰斗,在心脏介入领域有着开山鼻祖般的地位。
岑桉不止一次感慨,她这辈子所有的运气,恐怕都耗在了学医这条路上。
何德何能,能让这位泰斗级人物收为关门弟子,还是他晚年唯一亲自指导的学生。
由于周礼克的名字读起来像立刻,杨婧就给他老人家起了这么个外号。
“周教授要是知道你给他起这么个外号,你的专题报告评分怕是要难过了。”
“别吓我!”杨婧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周教授在我心里是风度翩翩、学识渊博,格勒诺布尔最帅的华人教授!”
岑桉被她逗笑,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
这一年,是她学业有所突破的一年,在周礼克的指导下,她已经能独立完成TAVI手术的关键步骤。
2009年元旦。
一群不知愁滋味的年轻人正沉溺在醉生梦死间,全然未觉一场天灾正在悄然逼近。
前两年跨年,他们去了澳洲和美国,都觉得玩的不尽兴,今年的跨年地点又选在了香港。
温衍鬼点子颇多,论爱吃喝玩乐,鲜少有人比得上这位二世祖。
零点的钟声响起,包厢内,香槟杯碰撞出声响,混杂着一群年轻男女的欢笑声:
“新年快乐——”
落地窗外是绚烂的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在半空中炸开。
陆淮洲兀自坐在一旁,面色有些清冷,有女人过来和他搭话,他态度也显得过于冷淡。
屋子里的人意识到,这位陆公子心情不大好,都识趣地没往他那边靠。
“我打火机呢?”温衍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茶几上,放着一枚银色打火机。
他伸手想拿,被人快一步抓了过去。
陆淮洲取了支烟叼在唇间,点燃后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丝毫没有要给出去的意思。
“不是吧,洲哥,这么小气?”
温衍含着根烟,又从女伴手里借了火,在那女人脸上亲了一口,坐在单人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这年过得,一年比一年没意思。”
陆淮洲睨了眼舞池里正神魂颠倒的人:“这么多人陪你玩,还没意思?”
“没去年有意思。”温衍话锋转的也快,“洲哥,我年前刚到手的飞机驾驶证,还热乎着。春节过后带你去飞一圈?感受感受?”
他倾身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就你那驾驶技术,悠着点,命就一条。”
“怕什么?”不要命的他都不玩。
“你去不去?”
“去哪?”
温衍认真地想了一圈,说:“格勒怎么样?看阿尔卑斯山。”
陆淮洲弹烟灰的动作一顿,懒散地掀起眼皮看他:“法国?”
“对。”他顿了顿,顺口提了一句,“桉姐好像也去的是法国。”
场子里本来热闹得很,然而所有人像长了只耳朵在温衍身上,突然齐整地静下来。
那件事过后,他们都听说陆淮洲被一个跟了他两年的医学生甩了,对方不声不响的跑去了法国。
这会儿听见温衍这话,眼神都不自觉的飘向陆淮洲。
他这人脾气不差,开得起玩笑。偶尔说什么没分寸的话,他也不被激怒,但有一点,好也不好。
他护短。
极其护短。
去年沈野家里出事,要不是他四处打点,后果不堪设想。
陆淮洲凉凉道:“你倒还记得她。”
温衍不以为意,说:“难得遇到这么有趣的女生。”
这话说的有几分意味不明,偏语气坦荡,让人看不出半分别的歪心思。
陆淮洲从来不知道,温衍和她有这么深的交情,竟然能让一个记性不好的人,惦记这么久。
这其中缘由他没细问,他懒得问。
旁边有人说:“怎么不见沈野?”
温衍说,“他啊,去澳门了。”
“澳门?过年去赌钱?”
“可不是。他最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越来越迷信了。说是有个大师给他算了一卦,就上回他带来那姑娘,八字旺他,逢赌必赢。他听了这话,带着那女孩就去了。估计要在那待一阵。”
他说着,又问陆淮洲:“洲哥,你要过去一块玩玩吗?”
“不去。赢钱没意思。”
温衍挑了挑眉,嘴角扯出点笑:“这么说,你反倒喜欢往外送钱?”
“那也得看给谁送。”
一支烟燃尽,陆淮洲又点了一支,也不抽,就夹在指尖看着。
上一秒还嚷嚷着没意思的温衍,这会又一头扎进了舞池,握着麦克风,正在唱一首粤语歌。
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这首歌今年可谓是火的一塌糊涂。
陆淮洲不爱听歌,也不爱关注这些,却也在各种场合被迫听了不少遍。
那句怎么唱的来着?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他依稀记得,问过岑桉一个问题。具体是什么已然记不清,只记得她当时的回答。
“我只会往前走。”
指尖的烟在沉思间快速燃尽,烟灰扑籁籁地砸落在他的手指上。
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半垂着眸,看着残火摇曳的烟头。
烫的明明是手指,心口却像是被轻轻扎了一下,不深,却足够让人感知到疼。
难以形容的疼。
黄梁一梦,倾厦而醒。
他原是盼着这场戏能体面收场的,可偏生世事难遂人愿,最后连个像样的收尾都捞不着。
一群人闹到快天亮才散场,温衍喝的醉醺醺的,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被架走时嘴里还不忘嚷嚷着:“洲哥,不去阿尔卑斯山了,我们去富士山!”
陆淮洲没有理他,但之后的几天,他真真切切被那夜的话搅得有些心神不宁。
后来有一回和温衍出去玩,他还颇为认真地问,还去不去阿尔卑斯山。
温衍这会倒是惜起命来了,摆摆手:“不去了,听说格勒附近发生了枪战,乱得很,凑那热闹干嘛。”
飞机两地辗转,陆淮洲时差没倒过来,作息有些紊乱。
他睡得浅,天还没亮透,被栗子几声叫声唤醒。
“喵~”
它的肚子在抗议了。
陆淮洲半阖着眼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一片,胸腔里空落落的。
刚才好像梦到什么,迷迷糊糊的,睡得不踏实。
给栗子添了粮和水,他坐在沙发上看它小口小口地吃。
这小东西吃东西很优雅,细嚼慢咽的。
他扯了下嘴角,想起刚才的梦,鬼使神差地摸过手机,在网页搜索框里,输入了首都医科大学和岑桉的名字。
这两年科技更新快,他也跟着潮流换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网页加载得很快。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张毕业照,穿着硕士服的学生们站成三排,笑容灿烂。
照片像素不高,放大了有些模糊。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站在最边上,学位帽的流苏垂在肩侧。
她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清晰了。
在官网的优秀论文栏里,又翻出了她一年前发布的那篇。
指尖一直滑到最后,停在致谢页。
他原以为会看到长篇大论、千篇一律的感谢。感谢导师、感谢父母,或许还会感谢她的朋友。
可没有。
致谢栏只有寥寥数行,清冷得像一阕与学术无关的断章:
“旧日痼疾,历经寒冬,见证盛夏;
昔日繁华,终成过往;
今别春山,且随风去;
愿乘孤舟离岸,平波致远,前路灿灿。”
陆淮洲的目光停留在“旧日痼疾”四个字上。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在她那,他已经光荣晋升为病灶了。
“喵~”栗子吃饱喝足,跳进他怀里。
男人关掉手机,一把捞起猫,手指胡乱揉着它的脑袋:“看见没?你妈现在出息了,骂人都不带脏字了。”
“喵!”栗子在他怀里不满地扭动。
“啧,还不让说?”他捏着猫爪子,“跟你妈一样,小白眼猫。”
2009年3月,H1N1流感肆虐全球,夺走了超二十一万人的生命。
如此惨淡的一年,却是岑桉人生中的里程碑。她在周礼克的监督下,主刀操作了一例高难度的心脏瓣膜微创修复手术。
同年6月,岑桉独自完成了《心脏瓣膜介入与外科置换术中长期预后对比研究》的初步草案,并向周礼克提出了中法合作项目的构想。
周礼克翻阅着这份数据分析报告,说这个提案很有价值,你来担任第一作者,也就是中方负责人。
有一瞬,岑桉的表情是空白的,没料到这分量会落在自己肩上。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接下了这份重担。
八月的欧洲心脏病学会年会上。
岑桉身着一件白色丝质衬衫,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踩着高跟鞋,从容地站在壁报前。
“接下来,将由来自格勒诺布尔大学的岑桉展示她的研究成果。”
岑桉对主持人微微颔首,双手接过话筒,不疾不徐地开口:“我的研究课题是《TAVI术后传导阻滞的中国人群风险预测》……”
十五分钟的汇报逻辑清晰,五分钟的提问环节。她数据信手拈来,泰然自若地切换PPT页面,用流利的三国语言应对国际专家的追问。
汇报结束时,台下掌声如潮。
岑桉唇角微扬,微微鞠了一躬,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她站直起身子,伸手别回耳后。
下台后,杨婧在她耳边笑道:“岑女士,恭喜你,得偿所愿。从今往后,你的人生必将掌声不断。”
得偿所愿。
岑桉拧紧矿泉水瓶盖,回以微笑:“谢谢你,杨女士。”
回到附近的合作旅馆,房间门口搁着一束茉莉花,花瓣沾着些微露水,看着清新得很。
“这谁送的花?”杨婧弯腰将花抱在怀里,歪头端详片刻,把别在花上的卡片取了下来,念出上面的字:“祝自由?”
岑桉凑过去扫了一眼:“是不是你那些追求者送的?”
“谁知道呢。”她啧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古怪,“好干脆的三个字,我追求者里有这么沉默寡言的人吗?”
她翻转了下卡片:“不都恨不得把A4纸写满吗?”
这话说出来本应令人觉得是在炫耀些什么,可偏偏她用一种很冷淡的语气,仿佛在批评一篇字数不够的论文。
听的岑桉哭笑不得:“会不会放错了?”
“有可能。”杨婧把花束搁在房间对面的墙根下,“那就放这,等主人自己来认领吧。”
房门被关上,那束茉莉花孤零零立在墙根。走廊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却无一人侧目,更无人肯为它驻足。
这个秋冬,岑桉的脚步从未停歇。
十月份加入世界首例经颈动脉TAVI手术团队,跟着学习二尖瓣修复技术。
十一月份赴德国法兰克福心血管中心交流,专攻瓣中瓣技术,在周礼克的指导下发表了两篇SCI论文。
证书寄到宿舍时,杨婧膜拜她:“岑医生,你这是要把优秀焊在身上啊,太勤奋了吧。”
岑桉俏然一笑:“我想快点回国。”
那里还有她想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