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桉,今天宋老师给我打电话了!我觉得很有戏啊!」
「是吗?你们俩聊什么了?」
「他让我看紧你,好好的保护你,他还让我们两个人小心点,他关心我诶!」
「那真是恭喜你了,小纪同学。」
「所以庆祝一下?今晚去酒吧吗?」
「夜班。」
「好吧,小可怜~」
岑桉关掉手机,埋首于未写完的病历。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二十,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同在消化科实习的男同事。
那人坐在角落,戴着耳机看视频,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岑桉下意识抬头。
梁主任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看似温和的笑意,双手背在身后,踱步进来。
“还在忙啊,岑桉?”他的目光扫过她面前摊开的一叠病历和检查单,像在清点自己的所有物。
岑桉站起身,脊背挺得很直:“梁主任好。在整理一些胃镜随访资料。”
“嗯,年轻人认真是好事。”他点点头,视线转向角落里的男同事,“正好,你去一下内镜中心,看看明天预约做ERCP的那个病人的术前评估表送过来了没有。现在去取来给我。”
男同事摘下耳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内镜中心这个点早就没人了,取表格也不是什么急事。
但他还是起身:“好的,主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岑桉。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管。他快步离开,还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岑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揪了揪白大褂的下摆。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涌上来,不是第一次了。
梁主任看她的眼神,对她说的话,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一直告诉自己,可能是想多了,可能是自己太敏感。
梁主任脸上的笑容未变,向前几步,站到了她的办公椅旁。
靠得极近。
“我看看,这个病人的情况。”他说着,一只手非常自然地撑在了岑桉的椅背上。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作势要去拿她面前的病历纸。
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半圈在了他和办公桌之间。
一股混合着烟草、晚餐油腻气息和消毒液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味道太近了,近到像是要钻进她的皮肤里。
岑桉全身僵硬。合上病历本,身体向前倾,试图避开那令人窒息的靠近:“主任,病历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没遇到什么问题。”
梁主任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就势压在了她正要收拾文件的手背上。
掌心干燥,温热。
恶心。
“不急,慢慢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们消化科的病例,细节最重要。要懂得……深入钻研。”
那股恶心感直冲头顶。
岑桉咬紧牙关,刚要抽回手——
“梁主任?您也在这啊。”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卢明宇站在门口。
梁主任的动作僵住。脸上的笑容消散,缓缓直起身,压在岑桉手背上的力道也随之撤去。
岑桉把手抽回,垂下眼。
“我来四处看看。”梁主任恢复了领导派头,蹙着眉,“你怎么来了?今晚是你值夜班?
“没有。”卢明宇笑着看向岑桉,“我来找岑桉有点事。
“哦,这样。”梁主任点了点头,脸上挂上那副公式化的表情,“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好,主任再见。”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岑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几秒,她伸手从包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低着头,一言不发、极其用力地擦拭着刚才被碰触过的手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手背那片皮肤很快泛了红,像是被什么烫过。
卢明宇站在那,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一遍一遍擦那只手,又把那张湿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岑桉问,你怎么来了?
他举起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餐盒,是冒着热气的关东煮。
“我听明月说,你值夜班。之前看你好像在吃胃药,怕你晚上没吃饭,就给你带了点宵夜。”
他顿了顿,补充,“是楼下那家你说还不错的店。”
岑桉看着那些餐盒,说了声谢谢。
卢明宇把食物放在桌角,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旁。他双手握拳叠在桌上,下巴搁在上面,像一只憨厚的狗狗。
“我就在这陪你。”
岑桉拆着餐具,说不用,“难道我天天上夜班,你要天天陪我吗?”
“不是不行。”卢明宇看着她,眼神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岑桉拆餐具的手顿了顿。
她没接话,低下头,开始吃东西。
关东煮的杯子还烫着,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潮,有点暖。
她拿起一串,是鹌鹑蛋。她看了一眼,又默不作声地放回去,重新挑了一串萝卜。
卢明宇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问:“你不爱吃鸡蛋吗?”
岑桉说,“不爱吃。”
她低着头,细嚼慢咽,吃得认真。
那道目光太近了,近得她有些不自在。
她停下动作,问你要不要吃点?
“不用。”卢明宇摇头,说我看着你吃就行。
“那好。”她没再勉强。
吃完后,岑桉收拾餐盒:“我去扔垃圾。”
“行。”卢明宇站起身,“那我帮你收拾一下桌面。”
“好,谢谢。”
岑桉拎着垃圾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护士站,余光瞥见一道身影。
梁主任正倚在护士台边,和值班的护士低声说笑。他的手臂搭在台面上,姿态亲昵。
岑桉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脚步停顿了一会。
她看见护士在笑,笑得嘴角都僵了,肩膀微微缩着,想往后退又不敢退。
梁主任的手离她很近,近得越界。
岑桉把手机贴在耳边,面色平静地朝护士台走过去。
“喂,妈,这么晚还没睡吗?”
“我啊,我在值夜班呢。”
梁主任听见声音,整个人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立刻站直身子,手臂也从台面上撤了下来。
“岑桉啊,”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个笑,“这么晚还跟家里打电话?”
岑桉对他点了点头,没停下脚步,继续对着手机说:“知道了妈,您早点睡,我明天再打给您。”
她说着,从护士台边经过,眼睛看向那个护士。
护士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
但她的肩膀松了松,不再那么缩着了。
直到拐过走廊转角,岑桉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是黑的。从头到尾都没亮过。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没停。
身后隐约传来梁主任的声音,像是在跟护士解释什么,语气讪讪的。
岑桉没回头。
走到垃圾桶旁,把垃圾袋扔进去,又往回走。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照得人影子发虚。
她想,那个护士应该不会再被搭讪了。至少今晚不会。
-
纪明月去找岑桉。走到办公室门口,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两道男生的声音。
那两个人,特别像西游记里的精细鬼和伶俐虫。
像精细鬼的男生,朝岑桉常坐的空位努了努嘴:“昨晚值班的时候,梁主任特意把我安排走了。岑桉单独留在办公室,也不知道在谈什么重要工作。”
旁边的伶俐虫接话:“这还不明白?长得漂亮就是有优势。我说怎么每次病例讨论,主任都点名让她发言,真是特别关照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精细鬼说,“长得漂亮就是通行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每次疑难病例讨论,主任都点名让她先发言?那些操作机会,怎么总恰好轮到她?”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伶俐虫凑过来,“上周那个胃镜观摩,明明轮到我的,结果梁主任一句话就换成了她。当时我还纳闷呢,现在想想,怕是晚上加班换来的吧?”
他说着,脸上露出那种让人恶心的笑。
“她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在心外科也是。高教授明明已经不带实习生了,居然亲自带了她。”
精细鬼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人家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咱们拼死拼活都争不来的机会。这哪是比专业能力,这是比谁豁得出去啊。”
“啧啧,真是人各有志啊。”伶俐虫摇摇头,“就是不知道,这关照到底关照到哪一步了?说不定……”
“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纪明月忍无可忍,一把推开半掩的门。
门“砰”地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颤。看清来人后,又换上轻佻的神色。
“这不是经常来找岑桉的那位吗?”精细鬼上下打量她,“我们聊我们的,碍着你什么事?”
纪明月上前一步:“当着面不敢说,只会在背后嚼同事舌根,你们也算男人。”
伶俐虫阴阳怪气地插嘴:“怎么,说到你朋友痛处了?这么着急跳出来护着?”
“我朋友?”纪明月冷笑,“就你们这德行,也配提她?”
她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股火气从胸口往上蹿,烧得她眼眶发热。
“我再听到你们造谣,信不信把你们这张臭嘴撕烂!”
“明月。”
一道温润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纪明月回头。
岑桉站在那。一身干净的白大褂,长发利落地束成低马尾,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手里握着查房记录本,面色平淡如水。
她走进来,拉住纪明月的手腕:“别生气,我们只是被路边的野狗咬了一口,难道要咬回去吗?”
精细鬼脸色一变:“你说谁是狗?”
“谁乱咬人就说谁。”岑桉的视线挪到两人身上,声音放的很缓,甚至还带着点笑,“造谣不需要证据,但要想让人看得起,最好学会管住自己的嘴。”
两人脸色青白交错。对视一眼,悻悻地别开视线,一前一后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
纪明月对着两人的背影愤愤不平地挥了挥拳头:“就该给他们点教训!这种人就欠收拾!”
“没必要。”岑桉把记录本放回桌上,“还要共事这么久。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纪明月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岑桉低着头整理病历,面色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遇到这种事,也是倒八辈子霉了。”纪明月叹了口气,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晚上一起去吃鸭血粉丝汤吧?”
“今晚不行。”岑桉没抬头,“梁主任刚才通知了,晚上要部门聚餐。”
纪明月愣了一下。
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有点担忧,提醒她:“那你……自己当心点。”
“嗯。”岑桉抬起头,对她扯出一抹笑,“没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部门聚餐选在了白广路一家颇有烟火气的鲁菜馆。圆桌上摆满了油亮的大菜,众人围着桌子聊天,推杯换盏,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岑桉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茶。
梁主任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走过来。
“小岑啊,来,这杯我敬你。”他举着杯子,声音大得整桌都能听见,“这段时间实习很认真,表现不错!”
岑桉端着茶杯起身,面带难色:“主任,谢谢您。但真不好意思,我有点感冒,来之前吃了头孢,可能喝不了酒。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旁边一个喝得上脸的男同事起哄:“真的假的啊岑桉?这么巧?不会是为了躲酒骗我们吧?那可就没意思了啊!”
“就是啊,主任的面子都不给吗?”
他的话引来几声附和,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戏谑。
岑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这种场面。
解释显得苍白,不喝又坐实了不合群。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她身上,等着看她怎么接。
“岑桉确实不太舒服,来之前我看到她吃药了。”
一道温润的男音在一旁响起。
岑桉抬眸望过去。
卢明宇站起来,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他三两步走到岑桉身边,拿过她面前的空酒杯,给自己满上。
他朝梁主任和那位起哄的同事说:“这样,主任,这杯我替岑桉喝。感谢您的指导,也请大家多担待。”
说完,他仰头,将那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岑桉光是看着都直皱眉头。卢明宇却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对她若无其事地笑了下。
“哟!英雄救美啊!”起哄的同事立刻调转了矛头,用力拍了拍卢明宇的肩膀,“行,够男人!但这一杯可不够诚意啊,来来来,满上满上!”
自此,卢明宇便成了众矢之的。
一半是出于对他“护花”行为的调侃,一半是聚餐酒桌上固有的“热闹”逻辑。同事们,尤其是几个好事的男医生,开始轮番向他敬酒。
他替岑桉挡了一杯,就得接着挡第二杯、第三杯。
“明宇,是男人就干了!”
“替喝可以,但不能赖啊,我们都看着呢!”
卢明宇来者不拒,脸上始终保持着有些勉力的笑容,一杯接一杯的白酒或啤酒下肚。
他的脸很快红透了,眼神开始涣散,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岑桉几次想开口阻止,都被他用眼神悄悄制止了。
他知道,在这种场合,她越是维护,越会引来更多的玩笑和劝酒。
岑桉看着他为自己挡酒,一股浓厚的愧疚之意涌上心头。
早知道,她就不撒这个谎了,兴许她喝一杯就过去了,也不至于让卢明宇喝这么多杯。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始终没动的茶。
茶水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