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唯有自渡

“岑桉,还没走?”

岑桉闻声抬头,是梁主任。

她在消化科的带教老师。

“刚整理完一份出院小结,”她站起身,顺手理了理桌面,“正准备走。”

梁主任背着手踱进来,走到她桌前,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一个人?还是有人来接?”

“一个人。”

“没谈男朋友?”

岑桉的手指顿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哦?”梁主任的眉毛微微挑起,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的关切,“你们首医的姑娘,个个都是拔尖的,怎么还落单了?”

岑桉把最后一张纸收进抽屉里:“实习太忙,顾不上。”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出一点异样。

同样是长辈的关心,高教授问起来,是温温的、暖的,像一杯刚好入口的温水;眼前这位,却让她莫名地想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也是。”梁主任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的意思,“现阶段,以学业为重是对的。”

岑桉牵起嘴角,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应过。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间。过了下班的高峰,电梯里空落落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四壁光亮可鉴,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通风口的嗡嗡声。

梁主任问,还没吃晚饭吧?

“还没,回去再吃。”岑桉盯着那跳动的数字,没侧头。

“正好我也没吃。”他接过话,“楼下巷子里新开了家鲁菜馆,听说味道不错。一起吃点?顺便也跟你聊聊下次门诊带教的事。”

岑桉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侧过脸,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谢谢主任,不过学校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打扰您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那行吧。”梁主任没再多说,只嘱咐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主任再见。”岑桉跨出电梯,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

四季更替,又是一年冬。

北京还没下雪,可那冷意,已经一寸一寸地浸到骨头里了。

岑桉松了口气,裹紧羽绒服,把围巾又往脖子里掖了掖。刚走出医院大门,被一个年轻女孩拦住去路。

“你好,请问是岑小姐吗?”

“请问你是?”

“我是小月姐的助理茜茜。”女孩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房车,“小月姐有事想找你,她不太方便下车,能麻烦你跟我去车上见她一面吗?”

“姜轮月?”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岑桉看见车里的人,怔了数秒。

是姜轮月。

可她看上去又不像姜轮月了。

妆容褪尽,那张脸寡淡得近乎苍白,颧骨的轮廓都变得锋利。

眼眶红着、肿着,眼底布满细密的血丝,曾经镜头里潋滟的光,一丝也无存。

车门在身后沉沉阖上,把冬天的风隔绝在外。

可岑桉觉得,有什么比风更冷的东西,正从车内的空气中,一寸一寸漫过来,爬上她的脊背。

姜轮月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岑桉,你知不知道沈野在哪?我找不到他了。”

岑桉抿了抿唇,视线从那双红肿的眼睛上移开:“抱歉,我不清楚。”

“你帮我找找他好不好?我已经联系不上他好几天了。你帮我找找他。”

“我帮不了你。”岑桉把自己的手,一寸一寸地抽回来,声音淡得像凉白开,“我和陆淮洲早就分开了。而且,据我所知,沈野上个月已经结婚了。”

“不可能!”姜轮月厉声反驳。

她摇头,鬓发散乱,眼底那一点光却固执地亮着,烧着,“他说过会娶我的!他说等我拍完手上这部电影,就会和我结婚的!”

“他不会骗我的!”

她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眼里的火却烧得这样旺。

那火是烧给别人看的,烧伤的却是自己。

岑桉心里漫上一阵酸,软了口气:“别再自欺欺人了,放下他吧。你还有大好的前程,没必要为了他……”

“可我怀孕了……”

那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

姜轮月抬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指缝里渗出水光:“我的孩子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岑桉蹙眉:“可上次你去医院检查,不是显示没有怀孕吗?”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在医院走廊里,无意间瞥见那张检查单,并没有显示怀孕。

“上次没有。”姜轮月抹了把眼角,抹得满脸都是水渍,“那次是我自己瞎想,以为有了。这次是真的。前两天刚查出来的,一个多月了。”

岑桉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才二十岁,眼睛里本该盛着星光,盛着前程,盛着大把的好日子,此刻却只剩下一汪浑浊的泪。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咬了咬牙,那话还是说出了口:“把孩子打了吧。他不会娶你的。”

话一落地,空气仿佛冻住。

姜轮月的眼睛睁大了,里头那点泪光还没来得及干,就又烧起火来。

那火烧得又快又烈,烧红了眼眶,烧尖了声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冷血?”

她拔高了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你让我打掉?你到底是不是医者!”

她别过脸去,腮边的泪还挂着,下巴却倔倔地扬起来:“你们都不帮我,那我就自己想办法。”

冷血,狠心。

岑桉双目微垂,神色宁静,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泥塑。

该说的都已经说尽,再多的劝,落在不听的耳朵里,也只是穿堂风。

有些路,非得自己走一遭,才知道尽头是墙。

她向来不信什么渡人渡己的慈悲,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孽,各有各的债,旁人插不得手,也替不得受。

况且那是陆淮洲的圈子,沈野是陆淮洲的朋友,姜轮月是沈野的女人。

兜兜转转,她不想再沾的那潭水。

岑桉拉开车门,走下去。

冷风扑上来,她没有回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身后那辆车还停在那,车窗紧闭,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

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更冷一些。

没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茜茜的声音:“岑小姐,请等一下!”

岑桉回头。

茜茜小跑着追上来,站在风里,喘着气,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愧色:“对不起,岑小姐,我替小月姐跟你道个歉。她没有恶意的,就是一时接受不了,心里头难受,说话才那么冲。”

岑桉扯了扯嘴角:“没关系。”

“我从小月姐刚进这个圈子,就一直跟着她了。”茜茜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一点哽,眼眶泛着红,“她在这个圈子里,其实没什么朋友。外头的人都看不起她,说她是靠那种手段上位的,说她能有这些资源,全是因为攀上了沈先生。”

“沈先生是帮过她,可也只是给了一个试镜的机会。去年那部《压轴戏》,是圈里很权威的一位导演导的。根本不是塞个人进去就能演上的。”

她顿了顿,像是替人说委屈似的,“导演一开始都不正眼看她,直接把她的资料扔一边了。后来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小月姐自己写了一万多字的人物解读,把昙花,一点一点掰开揉碎了写给他看,这才有了第二次试镜的机会。”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又觉得失态,讪讪地放下:“对不起,我跟您说这些,是有点冒昧了。我看得出来,您是真心想劝她的人。我想求您再帮帮忙,再劝劝她。她真的是个好姑娘,就是喜欢错了人,她不该这样的。”

岑桉静静地听完。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心里头像压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挪不动。

想挪,可我真的挪不动。

望着茜茜那双恳切的眼睛,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散在风里,白蒙蒙的,一下子就没了。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她现在听不进我的话,我说什么,她都当是我要害她。”

顿了顿,她又说:

“谁活着没有不顺心的事呢。我不是神明,渡不了她。人唯有自渡,才能自救。”

她不会说什么宽慰人的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不能阻止寒冬降临,也不能叫一棵枯树开花。她不是神明,没那个本事。

“她肯听,我就在这里。不肯,我也只能这样了。”

茜茜点了点头,拿手背又蹭了蹭眼角,喉咙里哽着,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岑桉转身,往前走去。

风还是那样冷,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自己的那一团乱麻,还不知道该怎么解。

-

岑桉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寝室里还空着两张床。

只有余诗诗坐在桌前,背对着她,不知盯着什么出神。

“诗诗,我洗完了,你去吧。”

“我不急,等会再洗。”余诗诗头也没回。

手指按在鼠标上,滚轮咔哒咔哒地响。她嘀咕了一声:“奇怪了,这博客怎么这么久没动静了……”

岑桉拿着毛巾揉着还有些湿的发尾,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洇湿了睡衣的肩膀。她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屏幕:“看什么呢?”

“一个博客,”余诗诗侧了侧身子,让出点位置,“之前偶然翻到的,博主写她和她男朋友的日常。那文字写得可好了,连我这么淡漠的人,都为之动容。我觉得,她男朋友肯定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也特别爱她。”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点惆怅,“我就忙了一阵子没追,结果再想起来,已经停更了。”

她指着屏幕下方的评论区,那些留言密密匝匝的,一条叠着一条,都在问博主去哪了,怎么不写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岑桉的目光从那几行字上滑过去,像是在看一件别人家的旧物,看得见,却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算了,你平时都不玩这些。”余诗诗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屏幕,“不过我猜,八成是小两口闹别扭了。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说不定过两天雨过天晴,就回来更新了。”

“哪有人一吵架吵几个月的?”岑桉问,“你跟蒋哲能吵这么久?”

“那倒也是……估计是真分手了,怪可惜的。”余诗诗又问,“你说,他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呢?”

“谁哪知道呢。”她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声音温温的,“能让一个人把笔放下的事,大抵不是拌几句嘴那么简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许,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故事的结尾。”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余诗诗回头看她,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不明白。如果相爱,为什么要分开。”

岑桉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她扶着梯子爬上床。床板硬邦邦的,枕头还带着浴后的一点潮气。她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眼睛一眨不眨。

另一些画面,在这空荡荡的凝视里,争先恐后地浮上来了。一个两个,像水底憋久了的气泡,压都压不住,咕嘟嘟地往上升。

姜轮月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红肿的眼睛,歇斯底里的哭喊,还有茜茜那句: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喜欢错了人。”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呢?错的是明明已经看见了那些不堪的真相,还没有力气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她想拉她一把。可怎么拉呢?伸出去的手,对方不接着,又能怎样。

“诗诗。”她望着床板,喊了一声。

“嗯?”余诗诗抬起头。

“如果……”岑桉斟酌着,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往外吐,“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和蒋哲分开了,你发现他在你们还没断干净的时候,就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甚至都结婚了。而这时候,你发现自己怀孕……你会怎么办?”

“不可能!”余诗诗一下子坐直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蒋哲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我说如果。”

余诗诗愣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眼睛往上看:“桉桉,你该不会是……”

“不是。”岑桉趴在床沿上,低头看她,“你别瞎猜。是我一个……朋友。她遇着点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样啊……”余诗诗松了口气,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她的床,认真想了会儿,“要是我啊,肯定受不了,非得崩溃不可。我得去找他,当面问清楚,骂他个狗血淋头,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然后呢?”

“然后……大概……会去医院吧。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那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是一条命啊。”

“也是。”岑桉暗自叹了口气。

想到白天姜轮月那副模样,又有些心慌,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你会不会想不开?”

“那倒不会。”余诗诗答得很快,“难过肯定难过,可能好久都缓不过来。可为一个对不起自己的人,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太傻了。”

也是。

余诗诗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一谈起恋爱来什么都不管不顾。

可她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孩子,爸妈疼着,顺风顺水长到这么大,骨子里是稳的,有根的。

受得了委屈,咽得下苦,不会真被什么事压垮。

要是今天遇着这事的是余诗诗,岑桉一点也不担心。

她不会寻短见的。

可姜轮月呢?

那个眼里只有沈野的女人,把一辈子都押在一个人身上的女孩。

她会吗?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茜茜那样尽心尽力地守着她,她肚子里还怀着沈野的孩子,她那么爱他,应该不会走到那一步。

窗外有风吹过,不知哪里的窗户没关严,咣当响了一声。

“这窗怎么没关……”余诗诗喃喃了一句,起身去关窗,那扇窗坏了,她费了好大劲才关上。

岑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应该,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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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洲予她
连载中渡今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