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桉来不及多想,人已经折返回去。
她目光掠过吧台,顺手抄起一个未开封的啤酒瓶。
沉甸甸的,冰的,握在手里刚刚好。
那几个男人正围成一团,没人注意到身后。最上面那个一脚一脚踹在温衍背上,踹得正起劲。
岑桉没出声,上前一步,抡圆了胳膊,酒瓶照着他后脊梁狠狠砸下去。
“砰——”
玻璃碎得干脆,酒液和渣子四下飞溅,落了一地。
那男人身子一僵,捂着后脑勺回过头来,疼得龇牙咧嘴。
等看清了来人,一个女的,瘦瘦的,站在碎玻璃堆里,手里还攥着半个瓶脖子。
他愣了一愣,眼里的凶光更盛。
“操,还有个帮手?还是个女的?”
他抹了一把后颈,摸下来几粒碎碴,疼得嘶了一声,扭头朝几个同伴一扬下巴:“哥几个,这娘们儿自己送上门来的,可别怪咱们不客气,今儿连她一块收拾了!”
几个人影散开,摇摇晃晃地朝岑桉围过来。
他们喝得不少,脚底下虚浮,拳头挥过来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准头。
岑桉侧身让过他的拳头,顺手攥住那人的手腕,借着他的力往旁边一拧。
那人“哎哟”一声,身子跟着拧翻过去,踉跄着退出几步,差点栽在旁边的桌子上。
另一个从侧面扑过来,她弯腰一躲,抬腿狠狠踩在他脚面上。
他抱着左脚“嗷嗷”叫着蹦到一边,单腿跳着转圈,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岑桉直起身,目光凉凉地落在那黑背心男人脸上。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断了的桌腿,握在手里掂了掂,拿那一截断木指着他:
“还来吗?”
黑背心看了看地上哼哼唧唧的同伴,又看了看岑桉。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根桌腿纹丝不动,像个女阎王一样,点谁谁死。
他的酒劲醒了大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出声。
架是没输。可酒吧里的桌桌椅椅翻了一片,酒瓶子碎了一地,没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了警笛声。
最后,岑桉和温衍,还有那几个打架的男人,都被带上了警车。
警车后座上,岑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车子往前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脸上划过去。
她心想,她绝对是跟酒吧犯冲,每次来都没好事。
旁边的温衍鼻青脸肿,嘴角破了皮,还豁了个口子,正拿手背蹭着。
这人半点不显烦躁,反倒乐呵呵地把脑袋凑过来:“桉姐,没想到你这么能打啊!刚才那几下,也太帅了!”
“以前学过点防身术。”岑桉甩了甩手腕。
刚才又抡酒瓶又拧胳膊的,手腕子好像别着了,隐隐泛着疼。
小时候宋清风给她报过柔道班。她那时候觉得好玩,就跟着学了点基础的。
当时只当是课余消遣,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
没成想,遇上陆淮洲之后,把这辈子学的东西,一样不落全派上用场了。
温衍咂了咂舌,一脸服气:“你也太厉害了。我都有点心疼洲哥了。”
“心疼他?”岑桉音调往上一挑,眉心倏地拧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你心疼他?刚才打架的时候,他人在哪儿?他会来帮你吗?”
“诶,我不是那意思……”温衍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解释,还没说出话来,就被前座的人打断了。
“小声点!”副驾驶的警察回过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语气带着点训人的意思,“小小年纪就打架,还在这儿拌嘴?当警车是你们聊天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这回语气换了,带着点熟稔的调侃:“我说温少爷,您也是我们局里的常客了。这一趟一趟专车接送,跟回娘家似的,天天瞧见我们这些老面孔,不腻吗?”
旁边开车的年轻警察噗嗤笑出声。
温衍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哥,这回真不赖我,我是挨打的那个。”
“挨打?”警察从后视镜里斜睨他一眼,“你哪回不说自己冤枉?上上回是劝架,上回是路过,这回改挨打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见怪不怪的疲惫,“得,反正用不了俩钟头,那位陆先生又该来陪您了。大半夜的,我都替陆先生累得慌。”
另一个警察接茬:“可不是,上周刚来过一回,这回又来。温少爷,您这专车频率,比我们局里自己人出勤都勤。”
温衍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到了警察局,刚走进大厅,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小姑娘,又是你啊?这么快又见面了。”
岑桉抬头,是前两次处理她事的那位警官。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她对他确实印象很深,除了上次那件事外。他在一众警察里算得上出挑的,五官硬朗,眉眼间带着点痞气,辨识度挺高。
可进警局算什么光荣事吗?为什么每次倒霉,都能遇上他?
“梁哥,可以啊,这都能遇上老熟人?”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凑过来,笑嘻嘻地,“是在泡妹吧?”
“一边去。”梁随瞪了同事一眼,转过头笑着问岑桉,“两个人打一群人?没受伤吧?”
“错了!”
温衍“腾”地站起身,一只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下巴微微扬起。他竖起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纠正:
“是一个人打一群人!”
他先指了指自己,一脸坦然:“我,负责挨打。”
又指向岑桉,脸上那点傲娇变成崇拜:“我桉姐,负责打!刚才那几下,简直帅炸了!”
“……”岑桉眨了眨眼,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去,像在看什么稀罕物。然后她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这人能不能别在警局里丢人现眼?
“呦,”梁随眼底浮起一点惊讶,目光在岑桉身上打了个转,“看着这么瘦,这么能打?”
他伸出手,“认识一下,梁随。梁山伯的梁,随便的随。”
“岑桉。”她礼貌地握了一下。
她转向温衍,语气淡下去,没半点客气:“架我帮你打了,酒吧赔偿的钱你自己出。”
刚才闹成那样,桌椅酒瓶碎了一地,赔是跑不掉的。
“没问题!”温衍拍着胸脯,应得干脆响亮,“就冲你今儿为我出头,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姐!”
岑桉瞥他一眼:“别贫了,赶紧找人来保释你。”
“马上!”温衍掏出手机,“我这就叫洲哥来捞咱们俩!”
岑桉眉头皱起来:“你在北京除了他,就没别的朋友了?”
“就他闲。”
“……”
岑桉没再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好几条未读消息。
「桉桉你人呢?我一出来酒吧怎么跟被砸了似的?」
「你没事吧?」
「你去哪了?急死我了!」
是纪明月。她摁下拨号键,听着电话那头带着酒气的声音,确认她已经安全到家,才放心。
十几分钟后,一男一女从门外走进来。
“洲哥!”温衍立马忘了疼,颠颠地扑了过去。
陆淮洲身旁还跟着戴着墨镜的沈媛,两人并肩走进来。一个清冷矜贵,一个遮掩着半张脸,却掩不住那股子明星做派,站在一起,倒真有几分般配的意思。
岑桉淡淡瞥了一眼,又收回。
仿佛进来的只是两个陌生人,与她无关。
陆淮洲去帮温衍办手续。等待的间隙,他目光往角落里一扫,瞧见了孤零零端坐在那儿的岑桉。
北京的秋意已浓,入夜温度较低。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外衣,两条小腿裸露在外。外套微敞着,能瞧见里面是条黑色的裹身裙。
不是她平日会穿的款式,倒像是特地为了去某个场合才换上的。
她脸颊泛着浅淡的红,连鼻尖都透着同色。
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刚才闹的。
还怪可怜的。
陆淮洲心里罕见地升腾起那么一点怜悯之意。两人有些日子没见了,他盘算着,她那点脾气闹了这么久,也该够了。自己主动递个台阶,她总该顺着下来。
这么想着,他迈步走过去,在她桌前站定。下巴朝桌上的文件扬了扬,拿起旁边的笔:“帮她一块办了。”
岑桉说,我不认识他。
摆明了要跟他撇清关系。
陆淮洲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真是不知好歹,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闭门羹?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摔。
心底暗骂了句:小白眼狼。
接着,警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桉桉!”余诗诗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站在岑桉跟前,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岑桉泛红的手背上,瞬间炸了毛。她回过头,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十足的火气吼道:
“他妈的哪个龟孙打的?站出来!”
那嗓门又脆又亮,把警局里的人都震得一愣。
余诗诗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个一脸心虚的黑背心男人身上。
锁定目标,她三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头发,抬腿就是一脚。
“啊——”背心男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干什么干什么!”旁边的警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拦,“这里是警局!”
温衍站在陆淮洲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洲哥……桉姐的朋友,好像更狠啊。”
岑桉一把拉住她,低声道:“我没受伤。”
“没受伤你手怎么红了?”余诗诗不依不饶,那股护犊子的劲儿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她拉过岑桉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越看火越大,冲着那几个蹲墙角的男人狠狠剜了一眼。
“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有点背景就能在北京城里横着走,今天这事儿,谁有理谁没理,咱们慢慢掰扯。我朋友要骨头伤着了,我把话撂这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你们最好烧高香盼着她没事,要不然我……”
“别说了……”岑桉连忙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解释,“是我打他们的时候,太用力弄的。”
余诗诗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那几个蹲墙角的男人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张着,忘了合上。连旁边的警察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见她冷静了,岑桉缓缓松开手。
余诗诗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却还是硬撑着说:“那、那他们也该打!不亏!”
她理了理衣服,把散下来的碎发掖到耳后,若无其事地转向旁边的警察:“怎么办手续?”
那警察愣了一愣,才指了指旁边:“跟我来。”
温衍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桉姐,你跟洲哥闹别扭了?”
“没有。”
“害,这还能瞒我?”温衍一脸过来人的明白,“你是不是因为他这两天没陪你,才生气啦?你也别怪他,沈野最近要结婚,他忙着帮人筹备当伴郎呢。”
“关我什么事?”岑桉看都没看他一眼。
别说沈野结婚,就是陆淮洲明天结婚也和她没关系。
温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余诗诗已经办完手续回来了。
“桉桉,好了。”
温衍的目光落在余诗诗身上,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换上副笑嘻嘻的模样:“哟,这位妹妹,长得真漂亮。”
余诗诗撩了撩头发,双手环胸,上下打量他一眼,眉梢轻轻一挑:“叫什么妹妹?弟弟,叫姐姐。”
温衍“哎呀”一声,还想贫两句,身后传来陆淮洲的声音:“温衍,走了。”
“来了洲哥!”他立马收了声,回头冲岑桉挥挥手,“桉姐,下次见啊!”
三个人往门口走去。岑桉没抬头,像没听见。
余诗诗盯着那背影,拿胳膊肘撞了撞岑桉,挤眉弄眼地问:“诶诶诶,那是不是陆淮洲?”
“不认识。”
“不认识?”余诗诗翻了个白眼,“你不认识我把头砍下来给你!”
岑桉愣了一下,被她那副架势逗得笑了一声,笑意浅浅的,在嘴角一掠就过去了:“我要你的头做什么。”
“他都在这了,你还喊我来做什么?”
“他在,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呦。”余诗诗嗅出点什么,又朝门口望了望,眯着眼打量,“他旁边那女的是谁啊?新女朋友?看着有点眼熟……”
岑桉把手机收进口袋:“没看,不认识。”
余诗诗自顾自地看了几眼,咂了咂嘴,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啧,那女的也没你好看啊。怎么就跟你分手了呢?”
岑桉轻哼一声:“因为他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