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

聚餐临近尾声。

卢明宇几乎是不省人事地趴在了桌上,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没事……我没事。”

其他人也大多东倒西歪,没人再有余力关注他们。

岑桉费力地扶起卢明宇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大部分重量都压过来,让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

她撑着卢明宇,一步步艰难地离开了餐馆。

走到餐馆外,夜晚的冷风一吹,卢明宇似乎清醒了一点点。

“你还好吗?”岑桉侧头看他,担忧地问。

“没……没事。”他大着舌头回答,努力想自己站直。

岑桉没敢松开他:“今天真的谢谢你为我解围。”

“没……关系,”他憨憨地笑了笑,眼神迷蒙,“举、举手之劳。”

岑桉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愧疚。

卢明宇稍稍清醒了一些,勉强能自己走两步,白广路这地段晚上不好打车,尤其是这会儿已经临近十一点,偶尔驶过的出租车都载着人,两人默默走了一小段。

走到离广安门内大街不远的一盏路灯下,卢明宇忽然停下脚步。

他借着灯光,无比认真地望向岑桉。

“岑桉,我……我借着这个机会,有些话想对你说。”

“你说,我听着呢。”岑桉也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一只手虚扶着他。

“我……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酒精给了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勇气,却也让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般笨拙:“我没有不良嗜好,也、也没有恋爱史,身体也很健康,性格……也还可以。你……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他甚至不敢直接问“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只敢小心翼翼地问“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在他心中,她太过美好,太过明亮,如同天边皎月。让他觉得哪怕只是争取一个靠近的机会,都已是奢望。

那日元旦晚会,对她倾心的不止一人。

岑桉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揪了揪自己的衣角,一时有些无措。

卢明宇性格很好,人也很好,陪她吃饭、值夜班、替她解围……

这些点点滴滴的温暖,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不确定这份感情是不是爱情,但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这点毋庸置疑。

或许,她可以尝试着,向他迈出一步。

卢明宇站在原地,在寒冷的空气和昏黄的路灯下等了很久,久到手心都凉透了,心脏也从期待忐忑慢慢沉了下去。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岑桉却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轻声开口:

“好。”

“你……你说什么?”卢明宇以为自己醉得出现了幻听。

“我说,好。”岑桉的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许,“我试着去和你相处,去认真地了解你。如果相处一段时间,我们都觉得彼此合适的话,我们再开始一段健康的恋爱。”

“可以吗?”

“好,好!”巨大的喜悦冲散了醉意,卢明宇高兴得像个孩子,激动之下,他张开手臂,拥了一下岑桉,“谢谢你,岑桉。真的谢谢你!”

岑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怔,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这股气息与记忆中的某种凛冽不同,是温和的,却也有些陌生。

她缓缓抬起手,在他后背上虚扶了一下:“没关系。”

也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在广安门内大街的路口拦到了一辆出租车,一同返回学校。

夜色中的北京城灯火阑珊,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只可惜他们各怀心事,无心欣赏。

到了医科大学校,卢明宇虽仍带着醉意,却坚持要送她到寝室楼下。

岑桉看他脚步还算稳,便没多阻挠,只是默默放慢了步伐。

岑桉在宿舍楼门口站定:“那我先上去了。”

“好,”卢明宇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岑桉微微一笑:“嗯,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刚推开寝室门,就看见余诗诗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岑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余诗诗一个箭步冲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床边坐下:“快,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和咱们班长谈恋爱了?”

“没有。”岑桉垂下眼睑,避开她灼灼的视线,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还骗我!”余诗诗一把按住她的手,语气笃定,“我刚才在阳台收衣服,看得一清二楚!你们俩一块儿逛校园,他还把你送到楼下,那依依不舍的样子……”

岑桉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俊不禁:“您这眼神,不去当侦探办案来学医真是屈才了。”

“别打岔!”余诗诗不依不饶,“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岑桉知道瞒不过:“真没什么……就是,他说想互相了解了解,我答应了。”

“了解了解?”余诗诗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新闻,向后一靠,夸张地拍了下大腿,咯咯地笑了两声,“没想到啊,我们尝过山珍海味的仙女,居然下凡体验粗茶淡饭了?”

岑桉没听明白:“什么粗茶淡饭?”

“字面意思。”余诗诗摊手,“我没说卢明宇不好,他这人看着确实挺靠谱的。但是——”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他跟陆淮洲,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呀。桉桉,你可是经历过顶配的人!”

又是陆淮洲。

警局那次之后,她和陆淮洲还见过一次。

在学校里,他和外事的副院长沈明璋在一块,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正面撞上,避无可避。

她也只是礼貌地和沈明璋打了声招呼,点个头,就走了。从头到尾,没往旁边看一眼。

陆淮洲也没看她。

像是两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余诗诗无端提起他的名字,岑桉狐疑:“陆淮洲给你塞钱了?让你这么替他说话。”

“天地良心!”她举起三根手指,“我连他本尊都没见过几次,他上哪儿给我塞钱去?”

“那你说说,他哪里好了?”

余诗诗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掰着手指:“首先,外貌!陆淮洲那张脸,那气质,甩开卢明宇一条长安街,你认同吗?”

“你不能以貌取人。”岑桉淡淡地打断。

“行行行,这个算我肤浅。”余诗诗从善如流地摆摆手,“那咱们说点实在的,有钱,这总算是客观优势吧?”

“我又不图他的钱。”

“好,那我们不谈物质,”她又换了个方向,“谈行为,谈细节总行了吧?你失明那几天,是不是他在照顾你?”

岑桉愣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我去给你送换洗衣物那次,不小心喂你吃了口鸡蛋,我吓得手忙脚乱。”余诗诗忍不住啧啧了两声,“陆淮洲立刻就去倒了温水,递到你嘴边。”

岑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没打断她的话。

“你要明白,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金钱恰恰是最不值得衡量的东西。”

余诗诗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真正珍贵的,是他愿意为你花费多少心思与时间。”

“你之前提过,他为你引荐心外科的泰斗,做你的带教老师。你去美国参加夏令营,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过去,就为了陪你过个周末。”

“所以呢?”岑桉抬起头,目光平静。

“所以,君子论迹不论心。”余诗诗语重心长地说,“他为你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

桩桩件件,实实在在。

岑桉的心像是被敲打了一下,她抿着唇,陷入了沉默。

余诗诗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咳了两声:“我这话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在撮合你和陆淮洲。我纯粹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帮你分析,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而且,你经历过陆淮洲那样的,眼光和感觉都被养刁了,很难再退而求其次,去选择一个方方面面都不如他的人。除非……”

说到最后,她还故意卖了个关子。

岑桉问,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遇到一个,比他还要好。或者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好。好到能让你觉得,他就是他,而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或者将就的选择。”

岑桉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倔强:“说不定,卢明宇就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呢。”

余诗诗盯着她看了良久,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啊,那我就等着看喽。希望我们岑桉仙女这次,真的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你值得最好的。”

这句话,她是真心的。

她觉得,既然要选,那为什么不选最好的那个?

岑桉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人。

“借你吉言。”她挤出了一抹笑。

余诗诗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和陆淮洲事情的人,她没有鄙夷,没有轻视,甚至还给她出主意。

偶尔脑袋放空的时候,她回头想想,自己还是蛮幸运的。有余诗诗、纪明月、杨婧、方亦安、卢明宇这样的朋友。

还有温衍那样的半敌半友。

相较于她,姜轮月就……

岑桉眸光暗淡了几分,抬眸看了眼窗外的月色。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京洲予她
连载中渡今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