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岑桉再一次从噩梦里挣出来。
眼前一片黑。她怔怔地缓了许久,都回不过神。
眼睛还是不能见光,蒙着的那层纱布把世界挡得严严实实。
这几日总睡不安稳,神经衰弱,夜夜被噩梦缠着,常常在半夜惊醒,心头慌得厉害。
身边呼吸声很轻,很匀。
这几天她惊醒的次数太多,每次都把陆淮洲吵醒。他也不恼,只是把她揽过去,一下一下拍着后背,跟哄小孩似的,一遍遍哄着她
她想着今晚让他好好睡一觉,就没动,也没出声。可心底那点惧意翻涌着,实在睡不着。
岑桉摸索着,往他怀里靠了靠。指尖碰到他的手臂,顺着一路向下,找到他的手,轻轻握住。
刚握住,手就被反握住。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力道不重,却把她整个手都拢住了。
他还是醒了。
陆淮洲像前几天那样,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节奏很慢,像哄小孩。
“又做噩梦了?”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睡意,哑哑的,贴着耳朵传来。
岑桉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次梦见什么了?”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还有些后怕:“梦见蛇在追我。”
她伸出手比了比,“这么粗,可吓人了。”
陆淮洲笑了一声。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他没说半句安抚的话,只是将她拥得更紧,问那我呢?
“梦里没有你。”
“那真可惜。”
“什么?”
“这么危险的时刻,我竟然没出现,演一出英雄救美。”
岑桉皱起鼻子:“胡说什么呢。”
“剧本不都这么写的吗?”他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女主角遇到危险,男主角救她,然后女主角以身相许。”
岑桉被他逗笑,那股后怕散了些:“你看的什么陈年老剧,现在不流行这个了。”
陆淮洲没反驳,只低头笑了笑。她感觉到他的下巴蹭过她的发顶,手臂更紧地圈住她,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夜色沉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剧情扯到天气,从深夜扯到天明,谁也不愿先戳破那层安静。
岑桉不止一次在心里想,他脾气是真好,也是真有耐心。
这句话她也同陆淮洲说过,在某次他低头哄她开心的时候。
陆淮洲当时只是笑笑,在她脸颊轻轻印了一下,说小姑娘太好哄。
本是句随口的调笑,岑桉却愣了一下,问:“我是你认识的所有女生里,最好哄的那个吗?”
陆淮洲也顿了顿。
他好像不太会撒谎,或者说不屑撒谎,只半真半假说了句,记不清了。
倒是实诚。
岑桉没再追问,可心里到底还是落了一点芥蒂。
那天之后,陆淮洲也渐渐发现,她脾气似乎长了不少,还敢拉黑他了。他既觉得她这般模样有点意思,又暗自懊恼。
他想,那天要是随口撒个谎,也不至于后来闹得那么凶。
在他心里,后来两人一次次撕心裂肺的争吵,源头都归结于那一句无心之言。
他从不觉得,是自己哪里错了。
怀里的人声音越来越低,明显是困了。
陆淮洲脸颊凑过去,蹭了蹭她的,温度贴着温度:“还怕吗?”
岑桉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有你在,我就不怕。”
五月底,北京城经历两场冰雹,很惨烈,又很安心。
外面冰雹噼里啪啦砸得凶,天阴得像傍晚,屋里明明没开窗,却莫名地冷。
岑桉眼睛还畏光,手脚凉的跟冰碴子似的,往陆淮洲怀里缩,手伸进他衣服里取暖。
两人闲闲地扯着话题,不提将来,不问过往。从午后到夜色漫上来,气氛软得像棉花。
可聊着聊着,话就沉了。
电视里的声音虚虚飘着,忽近忽远:
“本次强对流天气持续近五小时,部分城区冰雹直径达数厘米,多处房屋玻璃受损,车辆被砸,目前急救人员已赶赴现场处置,暂无人员重伤报告……本市首次发布冰雹橙色预警……”
嘈杂的新闻声里,屋里反倒静得发空。
那些拧心扯肺的旧事,在这一霎间,悄无声息地裂了一道缝。
“陆淮洲。”岑桉轻声唤他。
“我在。”
她埋在他怀里,气息微颤:“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关于我的一切,我的齿痕与碎瓦。
陆淮洲沉默一瞬。
岑桉等着他问。
等着他说“你说”,等着任何一句话。
可他没有。
他没有追问,只慢慢地说了一句:“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岑桉嘴唇翕动两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些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诉说,都卡在喉咙里。她原本以为他会问,会让她说。可他没有,只是把选择权还给她。
说不说,在你。
听不听,我在。
她鼻头发酸,有点想哭。
“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陆淮洲手掌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我又不走。”
岑桉点头,说了声好,那我下次跟你说。
心底却轻轻、轻轻一涩。
有些痛,可以不被提及。但是注定没法忘的,不能忘,也舍不得。
休养了将近一个月,岑桉的眼睛才复明。因此错过了五月的本科论文答辩。导师说,她的答辩会顺延至九月,只要通过补答辩,不会影响后续硕士阶段的升学与毕业。
回到医院实习,她抱着一叠病历走进电梯,见有人按了一楼,她低头翻看病历。
“你是岑桉吗?”
岑桉循声侧头。
女孩裹着宽松的黑色外套,一双藏在墨镜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你好,请问你是?”她停下翻病历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女孩指尖勾住口罩绳往下拉,又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在大银幕上见过无数次的脸。
眉骨清隽,不染纤尘,眼尾带着自然的弧度。
“姜轮月,还记得我吗?”
“记得。”岑桉有几分诧异,扫过她手上拿着的检查单,“你身体不舒服吗?”
“老毛病犯了。”姜轮月把手上的检查单对折了一下,“胃不太好,就来医院看看。”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姜轮月把口罩重新戴好,两人并肩走出电梯,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问,上次沈野生日你没来,我托陆淮洲给你的电影票,你们去看了吗?
“看了,非常好看,我很喜欢。”岑桉应声,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舍友也去看了,我们都喜欢你演的电影,很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
“我应该近一年都不会进组了。”
岑桉脚步一顿:“为什么?”
“想多陪陪在意的人。”姜轮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一进组就要好几个月,沈野太忙了,又没时间来看我,我就想休息一段时间。”
岑桉想到上次在度假村听到的对话,试探问:“那你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公事吧。”姜轮月眼底一片坦然,“我不过问这些的。”
岑桉心下了然。看来,姜轮月还不知道沈野要结婚的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她沉吟片刻,鬼使神差地问:“你喜欢他什么?”
“嗯……”姜轮月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轻轻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每次我遇到困难,出现在我身边帮助我的,总是他。他不是一个很完美的人,但他是一个合格的伴侣。我想,之后也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父亲。”
合格的丈夫?
岑桉看着她脸上纯真的笑,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拉扯。
她太天真了。
居然天真到,以为沈野会娶她。
姜轮月见她眉头微蹙,明白她可能不懂这番话,又继续说:“等你遇到一个你很喜欢的人,很爱的人。你肯定也会不由自主的,想为他去放弃一些什么。”
岑桉犹豫了半天,终究没忍住:“你知不知道他……”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拿着检查单的男生匆忙走过,胳膊狠狠撞在姜轮月肩上。
她手里的检查单“哗啦”一声散落在地,纸张飞得到处都是。
男生慌忙停住脚:“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姜轮月揉了揉肩膀,说没事。
“我帮你捡!”男生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捞地上的纸。
岑桉也跟着蹲下,捡起脚边一张飘过来的检查报告,只匆匆一眼,姜轮月伸就手接过纸张:“谢谢。”
不是消化科的。
等男生离开,她问岑桉,你刚刚想说什么?
岑桉说没什么。
两人走到一楼大厅分开,看着姜轮月的背影,她心里又涌上股执拗,快步追上去:“姜小姐。”
姜轮月回头。
岑桉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又恳切:“我希望你能继续演戏,不要因为任何事情放弃,你真的很有天赋。”
她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的明星,自从看了姜轮月参演的第一部电影,就莫名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十九岁的她,眼神灵动,眼里有戏,主演的第一部电影,票房就破了亿。
圈内知名导演对她的评价是:她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现在的她,也不过才二十岁。
她的前途一片光明,不该拘泥于情爱,而该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光芒万丈。
“你可不可以为了我们这些影迷,继续演戏?”
姜轮月怔愣片刻,眼眶有些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会的。”
-
傍晚,岑桉回到顺景园,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陆淮洲的声音。
男人手臂一横,闲闲地搭在后座,身子慵懒地靠进沙发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不知道在跟谁通电话。
听见开门声,他抬眸望过来,空闲的手掌心朝下,朝她勾了勾,示意她过去。
岑桉会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刚坐稳,腰就被他伸过来的手臂揽住,整个人被带得靠向他怀里。
他偏头在她唇瓣上轻啄了一下。
岑桉瞳孔微睁,眼底满是错愕,耳尖有些发热。
他一脸淡然,说:“奶奶,您催我没用,不如催我爸去。说不定他过年就给您带个孙子孙女回来,保准您乐开花。”
听筒里,奶奶的声音有些愠怒:“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没规没矩的。”
陆淮洲垂眸,瞥见岑桉眼神发怔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的:“我打小不就这样?您早该习惯了。”
陆奶奶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话跟我说说还行,可别让你妈听见了。”
他嗤笑一声,没接话。对着怀里的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桌上的两张纸。
岑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子往前坐了坐,伸手拿起来。
一张是纽约夏令营的报名表,另一张是科研项目介绍,时间一个月,地点在纽约大学,项目内容主要围绕心血管疾病研究展开。
岑桉眉心微动。
这是特地为她准备的吗?
陆淮洲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凑过去,伸手揽着她的肩,问:“怎么样?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吗?”
岑桉用力点头,声音是抑制不住的雀跃:“感兴趣。”
男人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微扬,缓缓吐出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她从没跟他提过。
“某个笨蛋上次回家证件丢了,补办好后看到的。”
岑桉放下手上的纸,伸手环着他的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你,陆淮洲,我很开心。”
你记得我的生日,我很开心。
陆淮洲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干脆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女孩搂着他的脖子,温顺的趴在他脖颈处,耳边传来他的叮嘱:“到了美国,记得按时吃饭,别总折腾你这胃,听见没?”
岑桉松了松手臂,歪头看着他,故意问:“你是心疼我的胃,还是心疼我?”
“明知故问。”他大方承认,“当然是心疼你。”
“那你会去美国看我吗?”
“不会。”
岑桉嘴角的笑立马垮了下去,抿成了一条直线,挣着要从他腿上下去。
陆淮洲笑着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动,轻声哄道:“会。”
“那拉钩。”她伸出白净的手,纤细的小拇指勾了起来,眼神满是认真。
他先是愣了一下,看着她指尖的弧度,随即,笑意在脸上一点点漾开,饶有有耐心地配合她,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她的:“行,拉钩。”
岑桉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扑进他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笑出了声。
岑桉去找梁燕报备了参加夏令营的事,顺利通过校方审批,递交了报名表。
六月中旬,迎来了期末考试月。
陆淮洲平常发条短信,再不济打个电话,也能联系上岑桉。但这一个月,短信犹如石沉大海,电话永远无人接听。
等她回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忘记找她什么事了。岑桉怕他生气,承诺等考试完再陪他。
陆淮洲凉笑,带着点怨气:“等你考试完,就得飞纽约了。”
她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心里却像开了朵花似的。她怎么觉着,陆淮洲这语气听起来,还怪有意思的呢?
稀奇。
首医图书馆内灯火通明,平日里雷打不动的十点闭馆规矩,一到这个月便自动作废,24小时畅通无阻,变成不打烊的备考圣地。
凌晨时分,馆内依旧座无虚席。
就连平常要和男朋友腻歪的余诗诗,都天天赶在熄灯的前一个小时冲回宿舍,摊开书本加入复习大军。
余诗诗打了个哈欠,暼了眼左边的岑桉,又看了眼身后的两个舍友。
一个个都埋着头。
真投入。
她又低下头,瞅着桌上摊开的好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病例分析推演,看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熄灯——”
宿管阿姨中气十足的喊声,准时从走廊传来。寝室顶灯应声熄灭,下一秒,三道暖黄的小台灯灯光依次亮起。
余诗诗撑着脑袋,反应慢半拍地按下桌旁的小台灯,强撑着精神又看了十分钟。
她终于扛不住了,扫了眼仍在苦战的三人,不管不顾地合上书本,往桌角一扔,冲着另外三人拱手作揖:“你们都是英雄好汉,是能啃下医学这座大山的狠人!小女子实在撑不住,就不舍命陪君子了,告辞告辞!”
岑桉闻声抬头:“你不怕挂科?这可是诊断学,挂一科够你哭一暑假。”
“管他呢!”余诗诗往椅背上一瘫,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明儿个进考场,全靠佛祖保佑,让我蒙的全对,会的全写!”
岑桉哭笑不得,已经能想象到她挂科后“忏悔”的模样了。
期末考试结束。
岑桉拖着行李箱,踏上飞往美国纽约的航班。
飞机起飞,舷窗外一点点缩小,最终变成模糊光点的人影和建筑物,她的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舍。
离家再多次,从没这样的感觉,这还是头一回。
历经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降落在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舷窗外的天空,是与北京截然不同的、澄澈的蓝。
岑桉刚跟着人流走到接机口,就看见一个举着“Stella”纸牌的男人。
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看着三十岁上下,见她过来,客客气气道:“是岑小姐吧?陆先生让我来接您。”
岑桉跟着他穿过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外的街景从机场高速的路灯,慢慢变成曼哈顿的高楼轮廓,最后停在纽约大学附近的学生公寓楼下。
男人帮她把行李箱搬上三楼,将一切手续办好,临走前说:“陆先生交代,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说着,他递来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
岑桉微微颔首,伸手接过。
宿舍是一个双人间,她的舍友叫杨婧,就读于上海复旦大学。
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岑桉下意识联想到了余诗诗,她性子和余诗诗十分相像,英姿飒爽。
不过,杨婧身上少了点“江湖气”,五官明艳大气,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像极了一只会蛊惑人的玉面狐狸,美而不俗。
杨婧迷信塔罗牌,逢人就说:“姐姐给你算一卦?”
一副牌、一张嘴,把美国佬哄骗的一愣一愣的,夸她是神仙下凡,怎么算的这么准。
不过,他们这行,还真挺信这些。
比如送东西不能送旺仔牛奶,旺仔谐音旺灾,显得不吉利;在医院上班不能说今天不忙,一旦说了,当天就会很神奇的忙起来。
岑桉收拾好行李,刚给陆淮洲报完平安,杨婧就哼着歌从门口走进来,手上拿着一副牌,笑脸盈盈地凑过来:“怎么样?姐姐也给你算一卦?”
岑桉被她逗笑:“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不过,他是见到漂亮的女生就喊妹妹。”
“咦——”杨婧立刻皱起鼻子,一脸嫌弃,“那肯定是个渣男,我们这算塔罗是正经心理疏导,跟那些撩人的不一样。”
“他人还挺好的。”岑桉客观评价了一句。
杨婧顺势把椅子拉过来,一屁股坐下,手指灵巧地洗着牌:“快,想算什么?姐姐给你算一卦。”
“都行。”岑桉不怎么挑剔。
“那就先看看事业。”杨婧轻车熟路的洗牌、切牌,将牌利落的展开,让她抽了三张出来。
杨婧搓了搓手,一一翻开,看到牌面后“哇哦”了一声。
“不错嘛,你这事业,可以说是平步青云啊。”她双手作揖,模样认真又夸张,“未来医学界大佬,我先我跪了。”
“真的假的。”岑桉扫了眼牌,是西方的图案。她看不太懂,什么星币,圣杯之类的。
“我从未出错过。”杨婧脸上写满了自信二字,低头继续解读,“不过,在一个很大的转折点会遇到一点阻碍。但也不重要,会有贵人相助,助你仕途顺遂。”
“借您吉言。”
杨婧把牌重新洗了一遍:“再看看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