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桉走进办公室,纪明月抬头打招呼:“早上好。”
两人挺有缘,继上次轮转后,又分到了同一个科室。
岑桉点了下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先握拳咳了两声。
“怎么了?”纪明月端着杯温水快步走过来,“昨晚着凉了?”
“谢谢。”她接过水杯,摘了口罩抿了两口润嗓,声音还有点哑,“我对柳絮过敏。”
在北京这几年,最闹心的就是四五月。
“难怪!”纪明月从兜里掏出一个新口罩递过来,“我爸给我塞的,防柳絮特别好用。这两个月柳絮飘得厉害,你出门一定戴好。”
岑桉接过,道了声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趁着早会还没开始,纪明月在旁边的空位坐下,眼珠转了转,“不过真想谢我,也不是不行。”
岑桉点头:“那我请你喝咖啡,好不好?”
“不不不。”纪明月凑近些,压低声音,“咖啡我请你,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纪明月清了清嗓子:“就是……你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呀?”
岑桉愣了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追他啊。”纪明月大大方方承认,“上次我去你们家串门,阿姨可喜欢我了。可我跟宋清风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他好像不怎么爱讲话。”
岑桉垂眸看着手里的纸杯,抿了抿唇。
其实他不是这样的。
“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呀?”
岑桉认真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他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有没有过喜欢的女孩子?”
“好像……也没有。”岑桉顿了顿,“不过喜欢他的人挺多的。”
尤其是上学那会。
“这我知道。”纪明月垮了肩膀,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在桌上,声音蔫蔫的,“我们一个在南京一个在北京,天天不见面,连搭话的机会都少。桉桉,你说,我有机会吗?”
岑桉认真琢磨起这个问题。
宋清风二十六了,确实该谈恋爱了。
以前喜欢他的女生,被拒后没多久就忘了,没谁真的耐着性子靠近过他。
她了解宋清风。看着冷淡,其实心特别软,只要肯脸皮厚点,多花点心思穷追不舍,肯定能捂热他。
纪明月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大方,说不定真能让哥哥变回以前那个会笑、会跟人聊心事的模样。
想到这,岑桉答:“我觉得有。”
“真的吗?”纪明月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我相信你。”
“好!”她拍了下桌子,语气里满是干劲,“那我先预定你未来嫂子的位置!你帮我盯着点,让你哥在南京好好等着,不许红杏出墙。”
岑桉被她这股鲜活的劲儿逗笑,说好,我帮你盯着。
下班时分,岑桉收拾好东西离开。
一出楼门,漫天飞絮扑面而来。
毛茸茸的,纷纷扬扬落在半空,飘在风里,沾在行客的衣上。
像一场没有来由的四月雪。
她忍不住干咳两声。
景是好看的。
只是她无福消受。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新口罩,低头戴上。
四月中旬,岑桉转新科室。
临近下班,主任借着自己生日的由头,通知科室所有人晚上聚个餐,一块热闹热闹。
“主任大气!”
有人带头鼓掌,有人问:“主任今年过哪个生日啊?”
主任笑说:“过十八岁生日。”
年轻医生接话:“别说,主任今天这状态,说十八都有人信!叫您院花没人反对吧?”
“院花?这称呼也太老派了。”
“老派怎么了?咱主任这气质,配得上所有夸人的词!”
满屋笑声里,只有岑桉低头看手机。
陆淮洲:
「几点下班?晚上去接你吃饭。」
实习后第一次科室聚餐,缺席总归不好。
她斟酌着回:
「今晚科室聚餐,明天再陪你吃饭,好不好?」
那头秒回:「行」
没等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跳进来:
「不许喝酒」
她看着那三个字,抿唇一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聚餐地点选在了同和居,西城区三里河月坛南街的一家老馆子,“八大居”里的头块牌子。道光年间就开了张,鲁迅、齐白石都曾是座上客。
岑桉是最后一个到的。圆桌旁已经坐得七七八八,烟雾混着鲁菜特有的油香扑面而来。
扫视一圈,只剩下靠墙角的空位,她走过去坐下。
菜很快上齐,刚动两筷子,就有男医生端着酒杯站起来:“光吃饭多没意思,得喝点!我先带个头,祝主任生日快乐,永远年轻漂亮!”
主任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人开头,敬酒的便络绎不绝。同事们挨个起身,轮番敬主任。
岑桉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菜,看着杯子里的茶。
眼看就剩她没敬了,她端起茶杯,语气诚恳:“主任,我不太会喝酒,以茶代酒祝您生日快乐。”
“哎,这可不行。”旁边的男同事拎起酒瓶,不由分说往她空杯里倒,“就小酌一杯,怡情嘛。今天主任生日,总得给点面子不是?”
满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连主位上的寿星也笑着看向她。
话至此,岑桉被架在那上不上下不下。
拒绝,显得扫大家的兴;不拒绝,又违了和陆淮洲的约定。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硬着头皮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烧着了一样,她挤出一抹笑,对主任说生日快乐
主任温和地笑笑:“谢谢。”
坐下后,岑桉吃了两口菜压了压。
可有了第一杯,就会有第二杯、第三杯。
“来来来,我们再一起干一个!祝主任生日快乐!”
“好!”
岑桉脑子已经有些昏沉。她深吸一口气,把杯里的酒干了。
中途,她去了趟洗手间。弯腰在洗手台前,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混沌的意识才勉强清明几分。
她抽了两张纸巾擦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摸出来看了眼。
是陆淮洲。
岑桉莫名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喂。”
“喝酒了?”
这语气笃定极了。
她眨了眨眼,有点迟钝:“你怎么知道?”
陆淮洲问,你在哪?
“在餐厅。”
“哪个餐厅?”
“同和居。”
饭局热热闹闹一直持续到快十点。
散场时,岑桉脸颊染着绯红,脚步虚浮地走出餐厅。她扶着路边的国槐站定,听见有人喊自己。
“岑桉。”
她回头,是卢明宇。
“你还好吧?”他走过来,“你酒量不好,下次就说身体不舒服,吃头孢了。这样大家就不会劝你了。”
岑桉乖顺地点点头,脸上还带着酒后的浅红。
两人是同班同学,又分到同一科室,自然多了几分共同话题,就着实习里遇到的事聊了几句。
岑桉酒精上头,反应有些迟钝,性子也变软了。对方说什么她都点头,听到好笑处,也只是弯起嘴角浅浅地笑。
她没注意到,对面马路边,有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很久了。
车窗缓缓降下,陆淮洲指尖夹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眼神。
他盯着不远处那个身影,不知道在和旁边的男人说什么,脸上挂着笑。
他没按喇叭,只是又点了支烟,烟蒂在夜色里明灭了两次。等那男人转身离开,他才看见岑桉掏出手机。
接着,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响起。陆淮洲掐了烟,把车窗升上去,接起电话。
“喂?你到哪啦?”女孩声音软软的,尾音像是在撒娇。
“对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