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赠伞

“等等!”

陆淮洲点烟的动作顿住,循声回头望去。廊那头立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臂弯里还拢着一叠厚文件。

同是白大褂,旁人穿着却总显得臃肿拖沓,偏她个子高挑,衣摆堪堪及膝。白得晃眼的料子,衬得她立在那,像一叠未拆封的素笺。

日光从廊窗斜进来,落在那层纸上,透不透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字。

岑桉走至他跟前,声音温温的,提醒:“先生,医院有规定不许抽烟的。”

规定?

陆淮洲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嗤,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他活了这二十几年,向来是自在惯了的,从来只有他定规矩的份,倒还是头一回,被旁人的规矩管着。

不过,这毕竟是医院,他要是不扔,显得失了体面。

被抓了个正着,心底到底是不痛快的。他取下唇边的烟,指尖捻着在窗沿轻轻磕了磕,声线懒怠:“这儿也不行?”

岑桉站得端端正正,一副乖学生的做派,说不行的。

陆淮洲原想逗逗这凭空冒出来的姑娘,寻个乐子,可目光落她脸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女孩仰头看着他,一双杏眼明明藏着怯,却偏要强撑着与他对视,那不服输的劲,活像只虚张声势的猫。

罢了。跟个一看就经不起逗弄的小姑娘较什么真。

“行吧。”他淡淡撂下两个字,将烟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手腕随意一翻,将打火机揣回西裤口袋,像是把那点想逗弄的心思,也一并收了去。

岑桉望着他的背影,那口气才堪堪松下来,蹑着小步跟上去。

陆淮洲手刚搭上门把,脚步一顿,回头与身后那小尾巴目光撞上,眼尾微挑:“小医生,你跟着我做什么?”

岑桉脸颊一热,立刻停在三步之外,举起文件夹像举起一面单薄的盾牌,挡了大半张脸:“有文件需要签字。”

陆淮洲朝她摊开手掌,指尖勾了勾。

岑桉连忙上前,把文件夹送进他掌心。

他接过,目光扫过纸页,语调拖沓着那股京腔,问签哪儿?

岑桉下意识凑了过去,耳后一缕碎发松松滑下来,垂在颈侧。

她指尖轻点纸页末端,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又迅速避开,像被什么烫到。

“这里。”

陆淮洲侧眸睨了她一眼,没说话,手腕微转,签下名字。

合上文件夹递还时,目光在她泛着粉色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觉得有些好笑。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她脸红个什么劲儿?

岑桉接过文件,几乎是逃着离开的。

回到办公室,她才悄悄翻开文件,纸张末尾那栏写着:陆淮洲。

笔锋凌厉,字迹遒劲。

每一笔像都刻在纸张上。

和他有些放浪形骸的模样,截然不同。

陆淮洲。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下班的时候,天公不作美,原本晴朗的天,毫不留情地下起大雨。

岑桉站在门口,眉头微蹙。

出门前听了广播,说今天没雨,她才没带伞。

真讨厌。

她最讨厌下雨天了。

在冒雨冲刺和耐心等待里面,她选择了后者,她赌自己有那份好运,说不定一会雨就停了。

岑桉站了一整天,跟着带教老师查房、写病历,双腿早已酸软得不听使唤。实在顾不得形象,慢慢蹲下身,将手臂搭在膝盖上,下巴轻轻枕了上去。

目光失神地落在眼前被雨水溅湿的地面上,看着水花一圈圈漾开又消散。

她走了神,丝毫没注意到从停车场缓缓驶过来一辆黑色宾利。

车内静谧,陆淮洲的目光掠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

他喜欢雨天,尤其贪恋坐在安静的环境内,闲看外面风雨如晦。

也正是这么随意一瞥,让他看见了蹲在医院门口的女孩。

隔着布满雨痕的车窗,依稀能看见蹲在那儿小小一团,像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猫。

看样子,这又是被大雨困住了?

难得,他心里生出点怜悯。

陆淮洲让司机停了车,下巴朝窗外轻点:“张叔,麻烦您下去,给那姑娘送把伞。”

张叔朝对面看了眼,并没有多问,恭敬地说了声好,推门走入雨幕。

岑桉正蹲着发呆,一把黑色的、质感极好的雨伞忽然出现在视野里。

她回过神,怔怔地抬起头,看见一位面带和善微笑的中年男人。

张叔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温和:“姑娘,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把伞您先用着。”

岑桉一脸茫然站起身,下意识摆手拒绝:“谢谢您,不用了,我等一下就好。”

张叔笑容不变,将伞又往前递了递:“您千万别客气,这只是举手之劳,不然我回去没法跟先生交代。”

先生?

岑桉视线不自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连号的车牌并不常见。

她记得,这是陆淮洲的车。

那这把伞……是他的意思?

她迟疑地接过伞:“那……您替我跟他说声谢谢。这伞,我怎么还他呢?”

“这北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遇见的人,迟早都会遇见的。”张叔温和地笑着,“若无缘再相遇,就不用还了。您保重。”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幕,重新回到车上。

岑桉愣愣地看着那辆黑色宾利汇入车流,消失在雨幕中。

掌心传来伞柄微凉的触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此刻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出现,会在她平淡乏味的日子里撕开一道口子。让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子,从此偏离了轨道。

岑桉仰头望着连绵的雨幕,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松动。

雨天,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承蒙那把伞的功劳,岑桉安然地回到了学校宿舍,滴雨未沾。

一推开门,余诗诗和蒋哲腻腻歪歪的说话声就撞进耳朵里。

他们从大一走到现在,三年来吵吵闹闹的,倒也从没真的分开过。

岑桉是早看惯了的。

余诗诗总爱说他们的相识,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桥段。是不爱学习的她偶然去了一趟图书馆,不巧撞上生理期,裙角沾了污痕,手足无措时,是蒋哲脱了外套给她围上。

偏偏那时候天又猝不及防下了场雨,蒋哲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走了。

就这么一眼,余诗诗便动了心,说是一见钟情。

她讲起这事儿时总绘声绘色,眉飞色舞的,听得另外两个舍友连声惊呼,羡煞不已。

唯有岑桉,只是淡淡听着,不作声。

她向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总觉得不过是旁人添油加醋的执念,哪有人见一面,就敢把心交出去的。

可此刻,她望着阳台外绵密的雨丝,目光落定在晾在外头上的那柄伞,伞面还凝着细碎的雨珠,一颗接着一颗从从伞尖垂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浅浅的水渍,慢慢洇开,又慢慢淡去。

心底那点难以言喻的恍惚,让她忽然懂了几分。

宿舍熄了灯,余诗诗和男友的电话粥也收了尾,一室彻底落进寂静里。

岑桉闭上眼,几天前北京站的那场雨却猝然清晰起来,连带着雨里的那个人,眉眼轮廓都分明地浮在眼前。

陆淮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着,竟隐隐生了点盼头,盼着能再遇见。

她轻轻翻了个身,被子蹭过衣料,窸窸窣窣的轻响,在这静夜里反倒格外清晰。

一片漆黑中,她忽然睁开眼,唇角扯了扯,只觉这念头荒唐得可笑。

不过是借了一柄伞,伞一归还,他们之间便算两清。

那样的人,与她的人生本就不该有交集。

此后几天,岑桉每天去医院都带着那把伞,想着再遇见陆淮洲,把伞还给他,道声谢。

可偏偏事与愿违。一连几天,北京天气放晴,连带着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也未曾出现过一次。

套房的门一次次被关上,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也随之渐渐黯了下去。

直到这天夜里,一场雨终于落了下来,打破了连日来的晴朗。

岑桉从医院返回学校,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病房里遇到的几个特殊病例,步慢悠悠的,心思全沉在里头。

忽然,前方路灯下蜷着的一团黑影,冷不丁撞进眼里,叫她心头一跳。

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人?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团黑影轮廓模糊,一动不动。

她放轻脚步靠近,鞋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嗒、嗒”声。

直到距离足够近,那张面色苍白、发绀的脸才猛地撞进她的视线。

是个男人,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侧还散着些零碎物件,歪歪扭扭落了一地。

岑桉伸手探向对方颈侧,动脉搏动消失。

心脏猛地一沉,她几乎是本能地屈膝跪地,顾不上地上的积水和污渍,反手摸出手机夹在肩窝与脸颊间拨通120,另一只手已与十指交叠,精准压在他胸骨中下段。

按压、通气,一下下按在胸口。

直到掌心下传来一丝微弱的搏动,她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垮,抬手抹了把额头,不知何时竟然冒了层薄汗。

岑桉把他散落的东西一一拾掇好收进包里,又跟着救护车一路将人送回医院。

看着那道身影被推进急诊室的门,她才扶着冰凉的墙壁站定,长长舒出一口气,胸口的闷意散了大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也算做了件善事。

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岑桉从包侧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余诗诗”的名字。

“桉桉……”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没力气的委屈,“我来例假了,肚子好疼,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盒布洛芬?”

岑桉答应应得干脆,反正刚好这会在医院,说你先躺会儿,别着凉,我尽快回去。

“好,最爱你了。”

挂断电话,岑桉去便民门诊买了一盒布洛芬,还没来得及走出医院大门,就被两位面色严肃的警察拦住了去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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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天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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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洲予她
连载中渡今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