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洲予她》
文/今安
2025.8.16
人对第一眼心动的事物,总容易生出长久的执念。后来岑桉想,那天在南站,她要是没回头就好了。
倘若有朝一日,她要为自己拟写墓志铭,也不过寥寥两句断章:
「半生清醒,半生荒唐;一腔孤勇,换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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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春。
北京南站的檐角下,岑桉望着眼前密密的雨帘,眉头皱了皱。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原本想趁着五一假期回趟家,谁料台风过境,突降暴雨,通往南京的列车停运。她想返回学校,结果这头也下起了雨。
北京的春雨向来吝啬,今天却邪门地缠绵。她咬咬牙,心里那点可怜的侥幸占了上风:再等十分钟,就十分钟,这雨总不能下一天吧?
车站广场上人越来越少,都挤到檐下躲雨。岑桉被人群挤到边上,靠着柱子,百无聊赖地看雨。
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宾利。
那辆车在一众车流里,格外扎眼。后座车窗降下寸许,一只手搭在窗沿,腕骨闲闲地垂着,雨水几乎要溅进去,主人却浑然不觉。
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冷白,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腕间缠绕着一串的深色佛珠,松垮地垂着,指尖夹着一支眼。
燃着,雨丝飘进来,烟灰将落未落。
佛珠。他信佛?
可按理来说,信佛之人不应该沾染烟酒才对。
他不仅沾染,还用戴着佛珠的那只手夹着烟。漫不经心地吸一口,再缓缓吐出来。
那姿态,像是对神佛的一种藐视。
念头一闪而过,岑桉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人家信不信佛,关她什么事。
可目光却像被钉住了,挪不开。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一圈一圈,缠着他的手腕,由下至上,丝丝缕缕地绕。
他的面容隐在烟雾后面,看不清眉眼,只隐约一个轮廓。
他像眼前的雾,抓不住,也看不清。
烟灰弹入雨幕,那点灰烬瞬间湮灭,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像是路过一座山寺,天色将晚,暮鼓沉沉。你站在门外,看见殿内佛像慈眉善目,香火袅袅。
想知道他有没有喜怒哀乐,想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深夜走下莲台。
你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但你进不去。
雨势渐小,天边透出微光。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只是临走的那么一秒,他好像侧了头,目光穿过雨雾,朝她的方向落过来。
隔着雨,岑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像是在笑她。没带伞,傻站在雨里等雨停,真是个傻瓜。
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岑桉站在原地,雨丝飘到脸上,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头发湿了,衣服也潮了,站在那儿像个落汤鸡。
她想起他弹烟灰的样子,漫不经心的,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原定的回家计划因台风而取消,她回了学校。但那只手,那串佛珠,那一眼,时不时会冒出来,在她脑子里晃一晃。
前生五百次回眸,换得今生一次擦肩而过。
她跟自己说,就是好奇,没别的。
直到这天——
岑桉趴在办公桌上,意识刚沉入混沌,就被一阵敲桌声猛地拽回。
她心脏漏跳一拍,抬起头,视野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对上张医生略带无奈的脸。
“昨晚做贼去了?醒醒,查房了。”
“好。”她声音有点沙哑,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底的酸涩。
都怪余诗诗那份催命般的文献综述,害她熬到凌晨才睡下。
岑桉打起精神,跟上张医生的步伐。
最后一间病房是单人的高级套间,昨夜刚进来的新病人。
她跟着张医生走进去,刚打开本子,抬眸看向沙发,脚步停顿了一下。
沙发上,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服,但没系领带,白色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随意解开,领口微敞着。
往上,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他。
岑桉抱着本子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一分。
那天隔着雨看了半天的模糊身影,此刻正坐在这里,离她不过几步远。
男人散漫地靠坐在真皮沙发上,戴着佛珠的那只手腕随意的搭在扶手上,指尖在把玩一件金属物品。
银色的,在他指间翻来覆去。
张医生已经在问病情了:“老太太您这心脏刚做完手术可大意不得,平常要多注意一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岑桉垂眸静立在一旁,偶尔低头记录。她没往沙发那边看,余光却一直在那儿。
他像是没看见她。
从她进门到现在,目光始终没往这边落过。
“老太太还是要多休息,千万别受什么刺激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瞥了眼沙发上的男人:“只要这小子不刺激我,我就还能活到一百岁。”
陆淮洲眉峰懒洋洋地一挑:“我哪刺激您了?我不是事事顺着您吗?”
“那好,我让你快点成家,我急着抱孙子。”
“孙子,孙子简单啊。”他答应爽快,“您想要几个,我给您凑个足球队怎么样?”
老太太气的恨不得起床抽他一顿:“你小子,你当是什么了,老母猪生崽啊?一窝好几个。”
陆淮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附和她:“您不是喜欢吗?多生几个,热闹热闹。”
岑桉低着头,听着这一老一少斗嘴。
男人全程没朝她这边瞥过一眼,她小心翼翼地窥探,倒显得有点傻。
张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才离开病房。
岑桉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距离,才开口问:“张医生,老太太不是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不到两周吗?怎么昨天夜里会突然晕过去?”
张医生轻叹了口气,说陆老太太的病情比较复杂,年岁高了。
昨晚出现了短暂的流速减慢,超声提示有轻度心包积液,这可能是她晕厥的诱因。
一方面是血管供血暂时不足,另一方面积液压迫心脏,影响了舒张功能。
岑桉想起书上的术后并发症,问:“那现在需要调整抗凝方案吗?会不会是血栓形成的早期表现?”
“问得好。”张医生解释,“我们已经加用了低分子肝素,同时监测凝血功能,暂时排除了急性血栓,但要警惕后续变化。另外,老太太有多年的高血压病史,术后血压波动大,昨天晕厥前还自行减了降压药,这也是个危险因素。”
岑桉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张医生见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问她是不是对心脏病这块感兴趣。
她说是,一直在研究。
张医生背着手,一副过来人的语调,好心提醒:“这不是轻松活儿,手术台一站就是**个小时,值夜班连轴转是常事,是个体力活儿,一般人都熬不住,更别说女孩子了。”
岑桉抱着笔记本,顺着话茬贫了一句:“那您给支个招,我这要是转方向,去哪科合适?”
他仰头认真想了一会,最后笑着摇了摇头,半开玩笑说:“我建议别学医。老话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不是没道理的。”
这话里的无奈,像戳中了行内人共知的默契。
岑桉没被这话浇灭兴致:“但医学界有位名人也说:选择医学可能是偶然,但既然选择了,就必须用一生的忠诚和热情去对待它。”
“这话确实在理。”张医生拍拍她肩膀,“那只能祝你好运了,孩子。”
回到办公室,张医生递了一叠文件给她,送去给管床的病房签下字。
岑桉抱着文件走出去,按顺序送到各个病房。
走到拐角,抬眼望去,就看见一道身影斜倚着窗沿。侧影在窗外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疏离。
男人微低着头,狭长的眼眸半垂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修长的手指正在拨弄着一个金属物品。
“咔哒——”
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蹭”的一声,一簇火苗窜起来。
岑桉睁大眼睛。
是打火机!
眼见男人将一支烟含在唇间,偏头就要凑近火苗。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进手术室前还在构思这本小说哈哈,终于盛上来了(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在看 但每天都会更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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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像是眼前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