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亮出证件的时候,岑桉还愣了几秒。
“小姐,请留步。我们是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的,关于刚才您送来的那位患者,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请您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
去警局的车上,岑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
她把刚才救人的每个细节都想了一遍,确信自己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
那警察会找她?难道是患者没有抢救过来?
活了二十年,岑桉头一回进这种地方。四壁是冰冷的,人脸是严肃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
给她做笔录的是个女警,问你跟患者是什么关系?
岑桉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说不认识:“路过看到他晕倒了,就打了120。”
“你没试着叫醒他?或者联系他的家人?”女警追问,笔尖在纸上记录,“现场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
“他当时已经失去意识了,我做了心肺复苏,直接打了120。现场没有其他人路过。”
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逻辑清楚,条理分明。
女警抬头看了她一眼,心想,现在的小姑娘心理素质真强。
笔录做完,女警把本子推过来:“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岑桉签了名,女警说你可以离开了。
她说了句谢谢,刚走出问询室,手机震了一下,是余诗诗的消息,问她怎么还没回来,她快疼死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一个年轻的男警察拦住她:“不好意思小姐,当事人已经醒了,一口咬定他身上那些违禁品,是你给他的。我们将剩余物品送去化验,上面的确有您的指纹。”
岑桉愣住。
像一记闷棍砸下来,耳边嗡嗡的。
她眉头轻蹙,声音平稳地又解释了一遍:“我刚才做笔录说过了,他东西掉了一地,送他去医院的时候,顺手帮他捡起来了,我没看里面是什么。”
“事发地没有监控,目前情况不明。按规定,行政传唤12小时内需要保证人签字,您就可以离开。后续化验结果出来,我们再依法处理。”
岑桉在走廊长椅上坐下,后背抵着微凉的金属靠背。她抬头看窗外,夜色浓稠,半点星光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先打给导师梁燕。“嘟嘟”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往下翻,还没想好下一个打给谁,余诗诗的电话就进来了。
“桉桉……”那边带着哭腔,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快疼死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岑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我这边出了点事,走不开。其她两个舍友呢?”
“她们……她们还没回来……”余诗诗呜呜地哭起来。
“你男朋友呢?”
余诗诗说,我们吵架了。
平时如胶似漆,关键时刻就吵架。
岑桉想说那你喊一下宿管阿姨,但又想到前两天余诗诗才跟宿管阿姨吵了一架,以她的性子肯定拉不下脸,疼死都不去。
她压下心底的焦躁:“你先别急,别哭,也别乱动。就在宿舍等着我,我尽快赶回去,好不好?”
挂断电话,岑桉有些心急。
怕余诗诗一个人在宿舍疼的昏厥过去。
她看向一旁的警察,从包里翻出学生证:“警察叔叔,我是医科大的学生,这是我学生证。我真的只是路过救人。我舍友身体不舒服,能不能先让我回去?我把证件押在这儿。”
警察一脸无奈:“姑娘,我相信你。但口头传唤12小时内必须有保证人签字。你与其跟我解释,不如赶紧联系人过来担保。”
岑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证据摆在那儿,她说什么都没用。
她重新坐回长椅,低着脑袋看手机,后背那点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陆淮洲一进警局大厅,就听见一道焦急的哀求声。
他目光掠过去,看见角落里坐着个女孩,身上脏兮兮的,低垂着脑袋,肩膀微微缩着。
像只被雨淋透了、无家可归的小花猫。
这是……哭了?
他脚步一顿,朝律师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去处理正事,自己迈开腿,朝那个角落走去。
陆淮洲在她面前屈膝蹲下,视线与她齐平,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怎么每次见到你,都狼狈的跟只流浪猫似的。”
岑桉抬头,撞进他那双眼睛里,整个人愣住。
啧,没哭。
他轻轻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这双眼睛,湿漉漉的,生得真是漂亮。
一眼就能望到他心里去。
“不记得我了?”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陆淮洲上下打量她一眼,瞧着就一副三好学生的模样,被哪个坏蛋坑骗到警局来了?
他故意问,犯什么事了?
“没犯事。”岑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忙辩解说,是个误会。
话说到后面,声音又弱了下去,怕他不信。
她在北京的朋友不多,能联系的都联系了,一个帮不上,一个等着她回去救命。
她在警局呆一晚上倒是没事,天一亮,梁导师肯定会接电话。
可寝室里的余诗诗可怎么办?
岑桉偷瞄了眼前的男人一眼。
或许……可以让他保释一下她?
可他们不过几面之缘,这样的请求会不会太唐突?
纠结了半天,她才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那个……你能不能帮我签个保证书?”
虽然渺茫,但终归要试一试。
总不能真不管余诗诗死活了吧。
陆淮洲闻言,唇角勾起一点笑,声音压低,带着明目张胆的逗弄:“哦?你这是要主动跟我回家?”
岑桉睁大眼睛。
那明晃晃的撩拨,像点了一把火,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垂。
她咬着下唇,窘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人怎么这样。
陆淮洲眼睁睁看着女孩白皙的脖子染上一层绯红,闲闲地笑了一声,直起身,双手插在兜里。
还真是不经逗。
瞧她这模样,这要是让她在警局呆一夜,不哭才怪。
反正都帮过一次了,也不差这次。
陆淮洲没再为难她,朝身后的律师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上前与警方交涉,三言两语就掌握了核心情况。
整个过程中,陆淮洲没再多看警察一眼。只是双手环胸倚在一旁,微微垂眸,看着眼前仍处在震惊中的岑桉。
仿佛在欣赏一只被吓傻后、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不过几分钟,所有手续就已办妥。
岑桉站在警局门口的路灯下,身影被路灯拉得细长。
她犹豫是直接走,还是等等他,道声谢。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帮她了。
一次赠伞,一次解围。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一场又一场的雨。
迷迷蒙蒙,看不清前路。
她抬起头,夜幕低垂,不见星光,只有城市的光在天边涂抹出一片混沌的橘红。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一回,雨好像要停一阵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对话声:
“这个月第几次了?在市区飙车,嫌命太长了?”
“诶,洲哥,这不就是寻个刺激嘛……”
“下次再进局子,喊你老爹从香港飞过来捞你回去。”
岑桉循声望去,只见陆淮洲和一个穿机车服的年轻男人并肩走出来。后者神态不羁,在他面前却收敛了几分。
应该是他朋友。
温衍目光一转,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岑桉。
他用手肘碰了碰陆淮洲,说话带着点不纯正的京腔:“呦,洲哥,哪儿来的漂亮妹妹?专程等你呢?清纯女大学生,换口味啦?”
陆淮洲没接话,只把机车钥匙抛给他:“赶紧走。”
温衍接住钥匙,冲岑桉的方向吹了个流氓哨,转身跨上机车,像一阵风一样,轰鸣着驶入夜色。
陆淮洲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岑桉面前,路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乎将她笼罩。
“怎么还没走?”
“我想跟你道声谢,”岑桉抬起头,“还有上次的伞,我一直想还给你,但在医院都没遇到你。”
“哦……”他拖长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钩子,逗弄的心思显而易见。
他说:“伞呢?还我吧。”
现在?
岑桉脸颊一热,双手背在身后揪在一起:“我今天没带。”
说来也巧,她前几天都带着伞,雨也不下了,人也遇不见。今天没带,又是下雨,又是在这种地方遇见他。
命运像一位顽劣的剧作家,总爱将毫无准备的演员,推向同一个舞台,也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
陆淮洲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停车场走。
岑桉看着他的背影毫不留恋地没入夜色,有些失落,又有些莫名的气闷。
她抿了抿唇,转身准备离开。
其实她可以把伞放在那间单人套房里,老太太还没出院。
但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