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69/

推门看到那个陌生背影的一瞬间,她以为是姚敏抒口中那个“他从来不让人看的世界”终于撞到了她面前。

连珹以为那个人是来找他的,以为那间衣帽间里藏着什么她不该看到的东西,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迫面对一个她不认识的席镜生。

姚敏抒没有说他的“私人爱好”是什么,但她能从对方那种笃定的、怜悯的语气里嗅到危险。

但她还是跟姚敏抒说,我会自己问他。

连珹在阳光里摊开手,掌心空空的。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怕。

怕他真说了,她接不住。怕自己接不住那些女人和他之间的秘辛,

更怕那个男人轻描淡写地告诉她“那只是游戏,不用当真”。

可她已经当真了。

把他每一次看她眼睛,都当真了。

-

席镜生的一套行头是提前连同连老爷子的寿礼一块备好的——银灰色创驳领宽肩西装,紫色领带。

下午见完客户在休息室冲了个澡,洗去沾染的其他男人的烟味,从西装外套里捞出手机给连珹发消息,要她换早上出门前他给她挑的那件烟紫色旗袍。

席镜生捞起放在一旁西装外套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连珹五分钟前回复的那个孤零零的“ok”,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小表情。

就这么简单?甚至连个语气词都没有。

席镜生盯着那个“ok”,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打了一行字:【怎么,席太对老公的审美有意见?】

顿了顿,又删掉。

他烦躁地用舌尖顶了顶腮帮,最终还是把手机屏幕按熄,随手丢在了旁边的丝绒沙发上。

不问了。问了又如何?她的回答,无非是“好”、“知道了”、“嗯”,或者顶多一句带着点无奈的“知道了,你真啰嗦”。

席镜生烦躁地扯了扯刚打好的领带,最终伸手将领带彻底解了下来。深紫色的真丝领带被他随手扔在沙发上。

某人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终又拿起那条紫色领带,将它叠成了一朵泡芙形口袋巾,别在了西装左侧胸前的口袋里。

席镜生看了一眼沙发上沉默的手机,最终没有再去碰它。

罢了。晚上见了再说。

朱门红漆,铜钉熠熠,厚重而煊赫。门前车水马龙,各式豪车络绎不绝,穿着制服的侍者穿梭其间,引导泊车,迎接宾客。

此刻朱门之下,二人再见面,皆是通身的精致与挺括。

连珹是老陈开那辆黑色迈巴赫送来的,席镜生和张今我开的是深灰宾利慕尚。一前一后两辆车几乎是同时停下,连府外头已经停满了车。

席镜生推门下车,目光先是不动声色地扫过门前已停满的车辆,辨认出几辆相熟的车牌,心下有了底。

随即,目光落在连珹纤细的背影上。

连珹穿的是他清晨挂在衣架靠外外置的那件烟紫色改良旗袍。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老陈从后备箱拿出寿礼。

微风抚过,裙摆微动,她就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紫罗兰,清艳,疏离,自成一格。

席镜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转身几步走到迈巴赫车前,对正在整理寿礼的老陈低声吩咐了几句。

老陈是聪明人,心领神会——先生太太来给岳父拜寿,若是一前一后分开两辆车,落到某些有心人眼里,怕是又要生出不必要的猜测和闲话。

连珹在旁边看着,没有作声。

这时,旁边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黎译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模样,一下车就冲着连珹笑嘻嘻地叫了声:“嫂子!今天可真漂亮!今天这身儿可真漂亮!把满院子的花都比下去了!”

黎译深也从车上下来,温和且礼貌地朝她颔首。席镜生已经走到她身边,与黎家兄弟寒暄。

连珹看了眼黎译深——没有记错的话他比连玦大一岁,今年也该三十三了。那会儿和连玦都在烨城国际高中部,有时连玦来初中部找她,常见黎家大哥跟在后面。上次在横店遇到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他大概是不记得那个跟在连玦身后怯生生的小女孩了。

“怎么,席太,看入神了,一见钟情了?”席镜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桃花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老公可还在这里呢。”

连珹本来下午见了姚敏抒憋了一肚子话,现在被他一句话压得全哑了火。

她抬眼看他——银灰西装,桃花眼含笑却通身的矜贵、冷艳,好一个无可挑剔的席家二公子。

这个男人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不想深入的话题,不面对的情绪,永远拿插科打诨、半真半假地轻飘飘掩盖过去,滑不溜手。

永远……摸不到真心。

“……你胡说八道什么。黎家大哥是我二哥的同侪。”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桃花眼里那点笑意还挂着,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把她的手牵过来,拇指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轻轻转了两圈。

“黎家大哥?”席镜生的尾音微微上扬,目光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扫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然后重新落回她脸上,笑意不减,“同侪——你记性倒是真好。我认识黎译深少说也有十几年了,他在哪儿读的高中,跟谁同过班,我自己都记不太清。席太才见过他几面?连人家和二哥的关系都门儿清。嗯?”

连珹收回视线看着他:“我十二岁就认识他了。他来连家找过二哥,我在院子里碰见过。”

“十二岁。”席镜生把这个数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笑得更好看了,“记到现在。席太对连玦身边的人,印象倒是深刻。”

连珹被他那句“印象倒是深刻”刺了一下。

她想说那是她刚来中国、中文还说不利落的第一个月,连玦让她坐在花园里剥橘子等她,她等了很久,黎译深路过,蹲下来用英文温和地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用中文该怎么说。

那几乎是她在连家最初的记忆之一——不是因为黎译深特别,而是因为那天连玦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刚买的兔子玩偶,说“小兔子,这个给你”。

但此刻席镜生逆光站在朱门前,银灰西装衬得他冷艳又疏离,桃花眼里那层薄薄的笑意底下的暗涌她看得分明。

连珹忽然就不想解释了,“席镜生——”

“镜哥!嫂子!”黎译誊从旁边冒出来,手里拎着寿礼的袋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怎么还站在这儿叙旧呢?再聊下去,等下连老爷子该亲自出来迎你们啦!”

黎译誊偏头看了眼席镜生西装口袋上那枚紫色领带叠成的泡芙花,啧啧两声,“席二,你今天这领带……怎么跑口袋里开花去了?是不是出门太急忘了系。”

席镜生回他一句,“你懂什么这叫解构主义,跟你这种只认识爱马仕印花的人,说了也是白说。”

黎译誊被噎了一下,见在席镜生这里捞不着便宜,他又侧过头,笑嘻嘻地对连珹说:“嫂子,你别理他。你今天这身旗袍真是绝了,这颜色,这剪裁,也就你能撑起来。我敢打赌,今晚寿宴的焦点,肯定是你。”

席镜生松开连珹的手,转向黎译誊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毒舌。他拿眼神把黎译誊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嗤笑一声:“弃子没教过你?看别人的老婆,目光停留不要超过两秒。这是基本礼貌,黎三少。”

黎译誊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天地良心!我这是纯粹的欣赏!发自内心的赞美!夸嫂子漂亮还要挨骂,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席镜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再废话,下次高尔夫球场见,让你输得找不着北。

连珹在旁边听着也轻轻弯了下嘴角。下一秒他伸手捉住她的手指捏了捏,这才发现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席镜生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连珹已经侧过头去看池塘里的金鱼了。

-

连允之的六十寿宴,排场不算铺张,但来得都是要紧的人。正厅里摆着六张圆桌,席家、连家、黎家、姚家各有代表,几家律所和投行的合伙人也到了,交错的酒杯和寒暄声织成一张暗流涌动的网。

连允之一身墨色的中山装,六十一岁年龄眉眼依旧舒朗,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容颜。

连珹刚迈进正厅,还没来得及看清席径舟和柏孟吟坐在哪一桌,身侧的男人已经弯起胳膊,把她的手从自己臂弯里轻轻抽出来,重新扣进自己的指间。十指交握,无名指上两枚蓝宝石婚戒在灯光下安静地碰在一起。

“席总,这不太符合你的人设。”连珹目视前方低声说。

席镜生偏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让她一个人听见:“今天是你爸生日,乖,给我点面子,嗯?”

他说到“你爸”两个字时连珹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他没有让她抽走,反而扣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就这样穿过满堂宾客的目光走向主桌,一个笑得春风化雨,一个端庄到生人勿近。

“席总和太太来了。”有人低声说了句。

满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扫过来。这是席镜生第一次以连家女婿的身份陪她回门赴宴。旁人眼里,这桩婚事本就是商业联姻,席二少花名在外,夫妻二人能有多恩爱?

连珹想去挽男人的手,席镜生跟较劲似的偏偏不撒手,一边让张今我把寿礼送给连老爷子,游刃有余地应酬着,连珹侧头看了眼,正好与大嫂顾影舟碰了个眼神。席镜生正好也碰上大哥连珲。

朱静瓷热情地招呼着要珹珹去她那边坐,几个姑姑都好久没见你了。连珹笑着过去跟几个姑姑说了说话,心知肚明几位姑姑都是站在朱静瓷那边的,这种场合也不得不周旋着。

席径舟和柏孟吟携手到的时候,连珲亲自引着二位往正厅走。连允之从主桌起身迎接,大哥连珲在旁边作陪。

席明意跟在后头,一眼就看到了连珹,笑着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珹珹今天这身真好看!紫色太衬你了——是不是老二给你挑的?他别的不行,挑衣服的眼光倒是跟他挑老婆一个水准。”

连珹被她拉着,弯了弯嘴角。席明意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姐说,姐帮你收拾他。别看他长了一张招桃花的脸,那嘴欠起来,我都想抽他。”

连珹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心头那点因朱静瓷和连家姑姑们而生的微末郁结,也散去了些。席明意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这才转身去同柏孟吟说话。

九月中旬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一轮圆月挂在天边,清辉皎洁。正厅里觥筹交错,院子里也摆了六桌,取“十二”圆满吉祥之意。

晚宴正式开始前,精致的寿桃蛋糕被推了出来,不是传统的一个巨大蛋糕,而是每桌都上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既漂亮又方便分食。

七点半,各班人马寒暄过后正式开席。

连玦因多年未在国内露面,在今日的宴席上,对不少人而言算是“生面孔”。连允之性格内敛沉稳,并非长袖善舞之人,朱静瓷则在这种应酬场合如鱼得水。她拉着连玦,穿梭于各桌之间,向这位董事长、那位总裁敬酒,将他重新推回烨城的上流社交圈。

连玦眉眼款淡,心里颇有微词——人贵言少,过度的殷勤反显刻意。但他并未拂逆母亲的面子,只是保持着得体而疏离的礼貌。

连玦端着酒杯在几张桌子之间周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连珹那桌,看到她坐在席镜生旁边正听柏孟吟说话,神情比刚才在门口时放松了些。

朱静瓷坐在连允之旁边,一身枣红旗袍,翡翠耳坠,笑得温婉得体。看到连珹时亲切地抬了抬手,仿佛刚才被席明意截胡的事情未曾发生:“珹珹,别光顾着说话,过来坐呀,陪姑姑们聊聊天。”

连珹微微颔首,叫了声朱姨,没有起身往主桌那边去,礼节性地过去和几位姑姑说了几句话,心知肚明这几位都是站在朱静瓷那边的,这种场合也不得不周旋片刻。

席明意跟在后头进来,一看到连珹就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朝朱静瓷那边不冷不热地点了个头,直接把连珹拉回席家那一桌。

柏孟吟拉着连珹的手上下端详,说她清瘦了,又问最近工作忙不忙。席径舟只是点了下头,目光在连珹和她身后那个明显在护着人的儿子身上打了个转,没有多说。

“妈,您别一见面就嫌她瘦,”席镜生拉开椅子让连珹坐下,自己在她旁边落座,“我天天在家给她洗蓝莓、剥西梅,变着法子喂。您再嫌她瘦,那可就是质疑我的投喂能力了。”

柏孟吟被儿子这句话逗得掩嘴直笑,席径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含笑摇摇头。

倒是坐在同一桌的席明意从旁边探过头来毫不客气地拆台:“得了吧二子,我还不知道你?你那投喂能力也就是把水果洗洗切切塞人包里,哄哄小姑娘还行。我上回偷偷去你那冰箱里翻了翻——嚯,除了矿泉水就是气泡水,连个能下锅的半成品菜都没有,还好意思在妈面前吹。”

“那说明我家不需要半成品。陈伯的手艺比您老人家天天点的那些米其林外卖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含着笑,桌下却伸过手来捉住了连珹放在膝上的手指。

“嘿,你个臭小子!”席明意作势要打他,被柏孟吟笑着拦下。桌上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连珹在旁边听着姐弟俩拌嘴,嘴角弯了弯。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家庭斗嘴,是她过去在连家老宅很少感受到的温度。

席镜生趁机来捉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把她微凉的指尖包进掌心捏了捏,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怎么还这么凉。刚才在门口就这样——席太,你是不是只有被我亲的时候才会热。”

连珹不露声色地想把被他捏来捏去的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拇指在她手背上若有若无地打着圈。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银灰西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冷艳而锋利,可此刻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

连珹忽然想起姚敏抒下午那句“他在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又想起早上他在岛台前洗蓝莓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就在这时,主桌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朱静瓷拉着连玦站起来,笑着引他给几位长辈敬酒。连玦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衬衫扣得一丝不苟,眉眼之间是连家人特有的清俊。

连玦端着酒杯跟在朱静瓷身侧,表情淡淡的,只在被介绍到时微微颔首,举手投足间有几分连允之年轻时的沉稳。

“那是连家老二吧?好些年没见了,新加坡呆了挺久。” 席明意顺着众人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提了一句。

席镜生没接话。他握着连珹的手没有松,也没有收紧,只是拇指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轻轻转着圈。

他的目光从连玦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眼连珹,却发现她的视线正落在那对母子身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席镜生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很轻:“席太,你老公渴了。给倒杯茶。”

连珹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还是伸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给他斟了半杯。

席镜生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桃花眼里含着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狡黠:“嗯,服务不错。晚上回去有赏。”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光里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主桌那边走了过来。

连玦端着酒杯,在席径舟和柏孟吟面前停住,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他感谢席董和席太太多年来对珹珹的照拂,语气恳切而克制,像是在替连家还一笔欠了多年的债。

柏孟吟连忙笑着摆手,“连二公子太客气了。珹珹是我们席家的儿媳,我们照顾她、疼她,都是应该的。”

席径舟微微点头,没说多余的话,但也没给冷脸。

连玦和席径舟寒暄完,目光终于落在连珹身上,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只有连珹能听出来的温柔:“珹珹,今天是爸的生日。”

连珹抬起眼看他。她知道他不是在提醒她今天是连允之的生日——他是在说,去吧,去给爸敬杯酒。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在朱静瓷和那几个姑姑都在的场合替她铺台阶,让她不至于因为不愿意坐主桌而落下话柄,被人诟病。

她站起来从桌上端起自己的酒杯,声音很轻:“嗯,我知道。哥,你少喝点。”

连玦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说新加坡那边应酬多,天天喝,这点不算什么。

他话音刚落,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二哥,东南亚那几单应酬的酒,可比今天这五十三度飞天茅台好应付多了。对吧。”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自己的分酒器,桃花眼含笑,语气听不出是劝酒还是拆台。

连玦看了他一眼,语气淡而稳:“南洋那边的局,喝的是威士忌。茅台,确实不太一样。”

“那正好,”席镜生端起自己的分酒器轻轻碰了一下连玦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今天换换口味。这杯,我先干了,敬二哥。”

席镜生仰头一口喝完,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拉着连珹的手跟着她一起站起来,对席径舟和柏孟吟说了句“爸、妈,我们先过去敬杯酒”,然后又低头凑近连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声说了句:“我陪你过去。敬完就回来。”

连珹抬眼看他。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你今天怎么了。从车上到席间,从十指交握到主动陪她去敬酒,他每一个动作都在维护她,可他眼底总有一层她触不到的薄雾。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对。连珹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主桌前,连允之正端坐在正中,旁边是朱静瓷和几位连家的长辈。连珹端着酒杯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客气:“爸,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席镜生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拢在她后腰上,也跟着叫了声“爸”,然后笑着接过话头说自己平时在公司忙,“今天托岳父的福,才能吃上这么齐整的家宴,我和珹珹敬您。”

连允之笑了笑,目光在席镜生和连珹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镜生啊,我这个女儿,性子静,不会撒娇。往后,你多担待些。”

席镜生握着连珹的手,低下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来对着连允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而笃定:“爸,您说笑了。珹珹她……” 他看了眼身侧安静的女人,“她不需要撒娇。她只需要站在那儿,就够了。”

桌上几位长辈对视一眼,朱静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

敬完酒退开几步,连珹轻轻舒了口气。席镜生牵着她正要回席家那一桌,迎面却撞上从侧厅出来的连玦。连玦手里端着杯新换的茅台,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席镜生。

“刚才忘了说。谢谢你今天来。”连玦说。

席镜生挑了下眉。他和连玦之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撞在一起。

片刻,席镜生勾起嘴角,伸出酒杯轻轻碰了连玦的杯子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一家人,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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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被他牵着往回走。男人饮了酒,手指火热,整个人靠近时气息灼烫得像一团行走的火。她侧头看他,只见他喉结都泛着红,眼尾也是。上次从连家出去他就高烧不退,她眉头微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发烧了?”

席镜生一听就笑了。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捉起她的手往自己额头上一贴,歪头看她:“烧吗?席太。”

连珹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这男人纯属恶作剧。额头是凉的,手心是烫的,那点酒意全被他拿来当**的道具。

他要挣开,有人偏不肯松,拇指在她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声音压低了些:“老公给你暖手暖了一路,从进门暖到现在,怎么还这么凉?嗯?”

说着,一边顺势把她另一只手也捞过来拢在掌心里搓了搓。

她受不了这个男人的粘糊劲。宴席已过半,连珹其实想自己出去透口气——今天从下午到晚上,姚敏抒的话、收纳师的背影、满堂宾客各怀心思的目光,压得她胸口发闷。

连珹抽了抽手,没抽动,只好压低声音:“你快松开……别人都看着呢。”

“不松,我牵我老婆手,谁爱看谁看。”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含着一点酒后的氤氲,语气理直气壮。

“幼稚鬼。”

“嗯,我是。”他点头点得坦荡极了。

连珹妥协了,凑近他一些悄声连名带姓喊他,“快松开!”

席镜生挑眉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问:“怎么,席太,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不然,手怎么一直这么凉,嗯?从进门凉到现在,老公怎么焐都焐不热。”

连珹急中生智,脱口而出:“我要上洗手间——你快起开!”

席镜生看着小蝴蝶炸毛的样子,终于满意地松开手,把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人往椅背上懒懒一靠,下颌微扬,眼底的笑意又坏又温柔:“早点回来。别让老公等太久——不然我就去女厕所门口找你。”

连珹白了他一眼,把他的外套搭在臂弯里起身离席。

穿过偏厅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席镜生正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向她,灯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桃花眼里没有了方才的促狭,只余一抹让她看不太懂的安静的注视。

连珹转过头的同时推开了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初秋夜风裹着桂花香迎面拂来,她深吸一口气,总算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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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洗手间只是借口,连珹只是想要逃离男人过于灼热的桎梏。她今晚能够感受到他的反常,甚至和昨晚还不一样,和她熟悉的那个席镜生都不一样。

从觥筹交错中走来,她站在回廊下看了会儿月亮——九月十五,月亮将近满圆,清辉洒在连家老宅的庭院里,石榴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

几个小孩子从侧厅里追逐着跑出来,年纪都不大,正是闹腾的时候。最小的那个男孩跟不上,在后面急得直喊哥哥姐姐,那些大孩子早跑远了,没人理他。

连珹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台阶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伸手把人捞住。

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扶住,惊魂未定,反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连珹蹲下身,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不太会哄孩子,只是本能地把声线放得很柔,说没关系的只是个小台阶,姐姐刚刚也差点踩空。

小孩抽抽噎噎地看她,她伸手帮他把歪掉的小领结正了正,“看,又像个小绅士啦。”

小孩含着泪眨了眨眼,居然真的不哭了。

“贺念之,你又乱跑!一转眼就没影了!”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连珹转过头,看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女人快步走来,弯腰把小男孩捞起来抱在臂弯里。

连珹侧头看清了那张脸,有一瞬间的怔忪。很熟悉,但记忆里的画面太久远了,久到她需要把这张脸和十五岁之前那三年对位拼贴。

女人见她愣怔,反而先笑了:“连小姐,不认得了?我是贺京卓。”

连珹看着这张脸,记忆慢慢浮上来。贺京卓——连玦出国前的女朋友,当年也是国际学校的学生,比连玦低一级。她见过她几次,在连玦的车上,在初中部教学楼下等她放学时偶尔碰到的学长学姐中间。那时候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孩,贺京卓也不过是个扎马尾的高中生。

现在,眼前的女人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与干练,但笑起来还是那种爽朗的弧度。

“京卓姐,”连珹也笑了,“好久不见。这是你儿子?”

那时候她刚来连家不久,中文还说不太利索,贺京卓来家里玩,连玦让她叫“京卓姐”,她喊成了“京京姐”。

“嗯,念之,今年四岁。念之,叫阿姨——不对,叫姐姐。这位姐姐是妈妈和舅舅的老同学哦。”贺京卓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小男孩已经不哭了,趴在妈妈肩头好奇地打量连珹,忽而奶声奶气地冒出一句“姐姐好漂亮”。

连珹被这句童言无忌逗得弯起眼睛,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

贺京卓笑着颠了颠儿子,说刚才看着就像你,走近了才敢认,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化真大,“不是以前那个跟在你二哥后面的小不点了。” 她语气里满是怀念,“长开了,更漂亮了,气质也完全不一样了。”

连珹有些意外,“你还记得我。”

贺京卓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说当然记得,你二哥那时候每次来接你,书包里都多带一份零食。

“有时候是进口的巧克力,有时候是新鲜的水果,有时候是学校小卖部买不到的那种精致小点心。问他,他就说,家里有个妹妹,怕她放学饿。” 贺京卓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有趣,摇了摇头,“那时候我们还笑他,是个‘妹控’。”

连珹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那个书包里永远多备一份零食的少年,今晚被推着周旋在一群长辈之间,眉眼款淡,心里大概并不自在。

贺京卓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收敛了玩笑的语气,声音轻下来:“连珹,其实有件事一直想跟你二哥说,但是这么多年没见了,不知道合不合适。你哥他——当年出国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跟我说,他可能没法留在国内了。他说他把你弄丢了。”

连珹抬起眼。贺京卓叹了口气,说连玦当时没有解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话,“本来以为能陪她长大的。”

时间静止了一息,影子在檐廊下被拉得好长。连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了句谢谢,“谢谢你告我我这些,京卓姐。”

贺京卓说后来她去美国读了两年书,回来进了投行,这些年走南闯北,这次是跟着律所合伙人来赴宴。

又说刚才看到连玦了,他站在主桌那边端着酒杯的样子比前些年更沉稳,但还是老样子——在酒桌上看着比谁都斯文,其实心里早就想跑了。

连珹忍不住笑了。贺京卓看着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珹珹,你比小时候爱笑了。以前你来学校找连玦,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教室门口,问他题他也帮你解,但你从来不笑。那时候我还跟他说,你妹妹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不笑呢。”

连珹听着这些话,垂着眼睛又笑了一下。

贺京卓怀里的念之已经有些困了,小脸埋在妈妈肩窝里打哈欠。“他困了,我得带他回车上去睡会儿。我家先生还在那边应酬,估计也快结束了。”

连珹点点头,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念之软乎乎的小手,柔声道:“念之晚安。”

她看着贺京卓,又叫一遍那个久违的称呼:“京卓姐。” 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背后所承载的那段青涩而真诚的过往,一起郑重地放进心里,然后,好好地道别,“再见,路上小心。”

贺京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叫她:“连珹。”她站在石榴树下,臂弯里抱着睡意朦胧的孩子,弯起嘴角,笑容明亮如昔,“有空跟你二哥说一声——他欠我一顿饭。从高三说到现在,快十六年了。让他看着办。”

连珹看着石榴树下那个潇洒利落的背影,心里一动,忽然开口叫住那个身影,“京卓姐。”

贺京卓闻声回头,连珹的声音很轻也很认真:“十六年的饭,得请一顿好的。”

贺京卓一愣,然后噗嗤笑出声来,抱稳臂弯里的念之朝连珹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连府花园深处。

连珹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原来当年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独自记得的小事,其实都被很多人看见过。

连珹站在原地看着那对女人消失在回廊尽头。席间觥筹交错的声音从正厅里隐约飘出来,头顶那轮快要圆满的月亮静静照着她。

月亮躲在云层里,隐隐如环佩。谁教明月照双人。

连珹正转身准备回席,却迎面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席镜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桃花眼里盛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男人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面色掩在月色里:“出来这么久,洗手间在隔壁省?”

-

席镜生靠在回廊柱子上,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搁在了旁边的石台上。他看着连珹站在月光下目送贺京卓母子远去,看着她一个人低头看自己影子时嘴唇翕动了一瞬——那个口型太轻了,他隔着这段距离读不出她说的是什么,但他读出了她的眼神。

空的,像一片被月光洗过的海,望不见底。他心里那股压了一整晚的烦躁忽然被这片空荡的海漫过去,凉了下来。

等她转身,席镜生已经站在她身后。连珹抬起头来,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微微一怔,然后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茫然和动容都被他一个人填满了。

席镜生想问她——刚刚看月亮的时候你在想谁。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换成了一句玩笑话:“小小姐,一个人在这儿对月伤怀呢?走,带你去个地方透透气,比在这儿吹冷风强。”

连珹回神,这人!拿旧事姆妈唤她的称呼来戏谑她!

不等反应,人已经被他牵起她的手,熟练地穿过回廊、绕过花厅、推开两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带她走进内宅。

连家老宅是典型的苏式园林格局,前厅正院用以宴客,热闹非凡;内宅则在后,曲径通幽,院落深深,回廊曲折相连,假山掩映,花木扶疏,若非熟客,极易迷失方向。

可席镜生轻车熟路,走得太从容了。他仿佛对这里的每一寸地面都了然于胸——哪扇门后是穿堂,哪条走廊通向二层阁楼,

他连廊下的灯都不用特意去开,只借着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的月光,和廊下偶尔一盏作为指引的地灯,就带着她走得又快又稳,如履平地。

这个男人对连家老宅的熟悉程度远超她的想象——他没有往正厅走,反而拐进了一条她以为只有连家人才知道的侧廊。

那条侧廊连接着正院和后院,是当年她为了避开朱静瓷和那些姑姑们的视线,每天放学后绕回自己房间的秘密通道。

经过一处嶙峋的假山时,男人微微弯了腰,避开了一株石榴树枝条,顺手将那根带着尖刺的枝条拨到一边,让她先过。

走过月亮门时席镜生准确地在第三块地砖前停下,回头等她——那块地砖年头久了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响,她小时候每次偷溜去厨房找刘妈都会被这块砖出卖。

“你……” 连珹站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睁得提溜圆,“你怎么知道这块砖会响?”

席镜生转回身牵着她绕开那块砖,语气随意且坦然:“刚刚你跟你那位京卓姐姐怀旧的时候,我把你们连家前前后后逛了一遍。”

“连家的九曲回廊,看着复杂,其实也就那么几条岔路。比董事会那帮老狐狸脑子里弯弯绕绕的逻辑,可好走多了。”席镜生偏头看她,桃花眼里盛着促狭的笑意。

连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才不是呢。这个男人肯定又背着她做了什么功课。而且——刚刚她跟贺京卓说的话,他一定听见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人已经被某人牵到了一扇梨花木房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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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