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70/

连珹的脚步顿住了。这是她在连家的房间,十二岁住到十五岁。后来回国她一次也没有在这间房里住过,每次都只是在饭桌上坐一坐,然后回自己的公寓。

她以为这间房早就被改成客房或杂物间了,可眼前那扇门还是老样子,门板上那道被她和连玦一起刻歪了的小兔子涂鸦居然还在,被年月打磨得淡了,但轮廓依稀可辨。

席镜生伸手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房间不大,家具还是原来的陈设——一张梨花木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搁着一只早已干涸的陶瓷笔洗。墙上还贴着她十五岁时手写的元素周期表,字迹已经泛黄。

席镜生站在门口环顾这间小小的闺房,目光从那张窄窄的单人床扫到书桌上残留的铅笔印,最后落在那盏云石台灯上,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她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席镜生坐在床沿上伸手拉她,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腿上,低头看着这张少女时代的小床,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想在这里。”

连珹没听懂,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没头脑地问,“什么?”

不高兴反倒不高兴了,“算了,说了你也不爱听。”

“………”连珹一脸莫名其妙。

某人歪头看着她,那个笑又坏又痞,他在心里他的小笨蛋,——撩而不自知、心里还装着别人,

席镜生声音压低挑明:“我说,想在这里,要你。从第一次,以你‘未婚夫’的身份踏入连家,站在这扇门外的时候,就想。”

他垂下眼眸,意有所指地扫过素净的小床,“在你躺了好几年的这张小床上。”

连珹的脸一下子红了,一把他推开,站起身把手里的笔洗往桌上一搁,咬着牙说:“席镜生,你敢!”

被指控者摊手,肩膀一耸,语气无辜极了:“所以我说算了,说了你也不爱听。”

连珹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书桌,耳朵却还在发烫。

席镜生没有继续逗她,目光从她背影上移开,踱到书桌前。修长的手指从桌面上那些蒙着薄灰的旧物上,轻轻划过。一本边角磨损的《新华字典》,一只缺了一只耳朵、笑容憨态的陶瓷招财猫,一叠用铁夹子夹好的、被压得平平整整的旧试卷。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翻过来。

是物理试卷。满分。字迹工整秀丽,解题步骤清晰,像印刷体。他又翻了翻下面的,数学,也是满分。

席镜生笑了一下,把试卷放回原位,目光却落在了抽屉边缘露出的一角泛黄照片上。

那黄色很旧,是岁月沉淀的颜色。

席镜生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将那张照片从抽屉的缝隙里,慢慢抽了出来。

照片上,少女连珹,十四五岁,金发碧眼,稚气未脱,穿着一条白裙子,怀里抱着那只小白兔,身边蹲着一个少年——连玦。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而是互相看着对方在笑。

二人之间那种毫无芥蒂的氛围,几乎要透过泛黄的相纸满溢出来。

他翻过照片背面,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法文,字迹是少女连珹的,工整而干净:

Avec mon frère, mon trésor.

和我的哥哥,我的珍宝。

Trésor。他瞳孔一缩。她母亲留给她的新婚礼物——那个被他拿走、又被她锁进暗箱的金丝檀木盒——上面刻的正是这个单词。她说那是妈妈给她的新婚祝福,是留给女儿唯一的念想,那个盒子里装着一对男士袖扣和一枚蝴蝶胸针。而她在少女时代的照片背面,把这个词用在了连玦身上。

Mon trésor,我的珍宝。

不是对母亲,是对连玦。所以她的神明、她想嫁的人、她纹在腰上的那个J——真的是连玦吗?

那个在她最孤苦无依的年岁里陪在她身边的少年,那个后来被命运从她身边剥离的哥哥,那个她从十二岁到现在一直藏在腰窝上、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里的人——是连玦。

不是Charles,不是任何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前男友,是连玦。

窗外传来小孩子们玩闹结束后的嬉笑声,远处正厅的觥筹交错还在继续。席镜生垂着眼,手指捏着那张照片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照片背面的那行法文,眼眶忽然泛酸。

他忽然想问——问那个十二岁就帮她写中文日记的男孩,是不是曾和她有过一段彼此错过却又因为血缘难以开口的少女心事;

问她手机黑名单里没有他名字、却有一个永远隐身的J;

问他自己二十二岁和她在剑桥擦肩而过的那一眼,到底比不上连玦十二岁蹲在地上帮她系鞋带的那双手。

他想把她按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他的。是十二岁他翻过墙头送你被刮坏的外套,还是十四岁他带你去吃灌汤包弄脏了你的小白兔?你纹这个字母的时候疼不疼,你每年对着星星许愿的时候他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对你回应过,知不知道你把自己的心关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门上刻着J,钥匙也丢进了海底。

席镜生低着头,把那张照片轻轻放回相册边缘。声音被他压得平稳如常,只有喉结上一根暴起的青筋泄漏了情绪:“这张照片,拍得不错。”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轻松道,“你小时候的门牙,比我想的还要豁一点。”

连珹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脸上掠过一丝怀念的柔软:“那年正好在换牙,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吃苹果也费劲。连玦笑了我好久,笑得肚子疼,说像只偷吃萝卜没偷着、还把门牙磕没了的小兔子。”

席镜生听着她提起连玦时语气里的亲昵,把那股几乎要冲到喉咙口的嫉妒、不甘和暴戾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平静地把相册合上,站起来,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银灰色西装外套。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连玦低沉而克制的叩门。他说父亲要拍一张全家福,正厅那边人齐了就差他们。

席镜生没有说话。他把搭在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拎起来穿上,理了理袖口,然后抬头朝门口走去。路过连玦身边时他停了半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到最深处之后才有的平静。

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连珹走着他前面,席镜生把手落回西裤口袋里,迈步出了房门。

-

连允之的六十寿宴在全家福的快门声中落下帷幕。连珹站在父亲身侧,席镜生站在她身侧,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掌的距离,肩并着肩,手没有牵。照片定格的那一刻闪光灯照亮了正厅里每一张面孔——连允之的舒朗、朱静瓷的温婉、连玦的沉静、连珲的克制、顾影舟的柔和,以及席镜生那张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的脸上,一双含笑却没有温度的眼睛。

散席后,各家人马陆续告辞。席径舟和柏孟吟先走,席明意也跟着父母一道离开,临走前在连珹耳边悄悄说了句“二子今晚要是欺负你,给姐打电话”。连珹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黎译誊被黎译深拎着后领拽上车,嘴里还嚷嚷着“我还没跟嫂子说再见”。

连珹和席镜生是最晚走的那一拨。连珹在玄关处和连玦道别,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不大的丝绒盒子递过去,淡淡说了句生日快乐。

连玦接过去握在手里没有当场拆,只是低头看了盒子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你还记得。”

“以前在新加坡你不过生日,今年在国内,不一样。”连珹说。

连玦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发顶,“谢谢,小兔子。”

连珹弯起嘴角,那个笑很轻很短,但在席镜生眼里却像一记闷雷。他站在两步开外和连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东南亚的合同进度,余光却钉在连珹脸上。她对着连玦笑的时候没有在他面前那种防备和躲闪,那种笑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胸口发紧。

连珹走到席镜生身边去,看到席镜生的那一刻,她被他的眼睛看得想哭。

她本来是一肚子疑惑、惴惴不安的。她知道下午姚敏抒找她分明是挑拨离间,可她还是患得患失。她想问问他,为什么今天这么反常,为什么从进门到散席他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她,为什么他握她的手握得那么紧。

话到临头,连珹想起昨晚玄关柜上被他吻住之前没说出口的那个问题,说出来却变成了一句稀松平常的:“昨晚玄关柜上是什么花?”

席镜生低头看她,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别到她耳侧。烟身细长,夹在她乌黑的发间,过滤嘴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他把手插回西裤口袋里,转身朝车门走去,声音被夜风送过来,听不出情绪:“不记得。”

连珹垂眸笑了,昨晚他吻她的时候压碎了那瓶花,花瓣汁液淋漓地碾在玄关柜上,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刻的触感和气味,可他却不记得名字。

连珹下意识抬手想取下耳侧那根烟,席镜生已经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祈使句的口吻,淡淡地压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不许摘。今晚的装饰。”

-

车子驶入花园别墅的车道时,连珹抬手想取下耳侧那根烟。席镜生从后视镜里瞥见了她的动作,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指尖抵着她腕骨内侧,力道不重但精准,刚好让她动不了。

“我说了,不许摘。”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但连珹的手指本能地顿住了。

不是被吓到,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语气和平时的席镜生不一样。他没有笑,没有调侃,没有用那种让她脸红的促狭眼神看她。他像在陈述一条不需要讨论的规则。

车子停稳。席镜生松开她的手腕,率先下车,绕到她那一侧替她拉开车门。连珹从车里出来,耳侧还别着那根细长的香烟。她穿着烟紫色旗袍和高跟鞋,行动本就受限,脚刚踩上地面就被他牵住了手。

席镜生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精准地卡在她腕骨最细的那一圈,拇指轻轻按压着她的脉搏,让她没法轻易挣开。

两个人穿过花园石径,谁都没有说话。陈伯已经休息了,客厅里只亮着玄关和走廊的几盏地灯。席镜生牵着她上楼,推开主卧的门。

“去洗澡。”席镜生用的是命令的口吻。他的手指从她腕间松开,顺势把那根别在她耳侧的香烟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扇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冷调的银。

连珹揉了揉被握酸的手腕。她确实也需要洗个澡,把头发上沾染的席间烟酒气洗掉。她拿了睡裙走进浴室,热水从顶喷倾泻而下时她闭着眼想——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从贺京卓出现,从她拿出那个丝绒盒子递给连玦开始,他周身的气场就变了。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慵懒或促狭的戏谑,而是沉静内敛的压迫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简短,没有玩笑,没有迂回,直白得像在……下达指令。

等她从浴室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裙,发现席镜生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床头等她。

男人坐在床尾的软榻上,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领带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被她咬过的位置——那个牙印已经褪得只剩下一点浅粉的轮廓。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既没有看平板也没有转打火机,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连珹站在浴室门口擦头发,觉得这个气氛有些异样。她习惯了他在卧室里不正经的样子——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用那种促狭的语气说“席太今天好香”。现在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反而让她有些不自在。

“过来。”他抬起眼,拍了拍自己身侧的软榻。不是他平时那种带着诱惑的低笑,而是不带任何暗示的指令。

连珹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他握住了手腕。席镜生拿着她手里那块擦头发的毛巾接过去,拢起她湿漉漉的长发,一缕一缕地往上捏。

动作很慢,力道很轻,甚至比平时他给她吹头发时更温柔。但她的人却被他按在原地——她不矮,但站在席镜生面前时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此刻他坐在软榻上而她站着,这个高度差正好让他一伸手就能拢住她整个后颈。

“今天,” 席镜生开口,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听不出情绪,“在连家,除了家里人,还见了谁。”

连珹愣了一下。他还在用毛巾裹着她的发尾慢慢揉着,力道没有变重,语气也没有变冷。

“贺京卓,” 她如实回答,“二哥出国前交往过的女朋友,带着孩子来给爸拜寿。还有……我二哥。”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走廊碰到的,说了几句话。”

席镜生的手指停了一瞬。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她坦然的语气。他继续拢着她的头发,声音还是那样听不出波澜:“还有呢。”

“没有了。” 连珹回答。确实没有了,那些长辈的寒暄,不算“见”。

席镜生不再说话,用毛巾将她发尾最后一点湿意吸干,然后随手将毛巾搁在软榻的扶手上。下一秒,他双手握住她的腰侧,稍微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面对面地提起,然后轻轻放下,让她面对面跨坐在自己并拢的腿上。

真丝睡裙的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向上缩起一截,露出她光洁的大腿。

席镜生的手指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松松地搭在她腰侧。他微微仰头看着她,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勾住她睡裙一侧细细的肩带,没有往下拉扯,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漫不经心地捻着那根柔软的带子。指尖偶尔擦过她锁骨窝里那颗小小的红痣,动作散漫,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的脸。

“席太,” 他声音低沉,循循善诱的意味,“你猜一猜,我今天晚上,从连家出来到现在,一直在想什么。”

连珹的呼吸一滞。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于是摇了摇头,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席镜生往前凑了一瞬,唇几乎覆上她的,却只让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人中。然后他靠回软榻靠背,手指插进她半干的长发,轻轻往下一压,让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极细的小痣。

“我在想,” 席镜生看着她微微睁大的蓝灰色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结婚这么久,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认真教过你,该怎么做一个‘听话’的太太。”

连珹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还没完全消化他这句话里的深意,就感觉到他原本搭在她腰侧的手,缓缓下滑,握住了她的手腕。拇指刚好贴在她腕间那颗浅淡的脉搏上。力道不重,但让她动弹不了分毫。

席镜生将她从自己腿上抱了下来,放在旁边的软榻上坐好。他细致地替她拢了拢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滑落的睡裙肩带,又拉过刚才扔在一边的薄毯,轻轻盖在她并拢的膝盖上。

“坐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别动。”

席镜生丢下这四个字,转身走进了浴室。

-

浴室的水声停了。席镜生推门出来时换了一身墨色家居服,头发没吹,几缕湿发搭在眉骨上,整个人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刀刃,冷而亮。

他看到连珹还坐在软榻上,膝上盖着他临走前丢给她的薄毯,头发半干,贴在颈侧,耳根处有一小片没有褪干净的绯红。她听到他出来的动静,下意识想起身,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坐好。”

连珹的膝盖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真的没有再动。

席镜生走到床边坐下,和她面对面,中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月光从他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男人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慢慢敲着床沿,节奏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在等她主动开口。

连珹被他看得后背发麻。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她知道现在的席镜生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再怎么逗她,眼底都是热的,有促狭,有宠溺,有那种让她脸红心跳的不正经。现在他眼底是平的,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很平的审视——像在看一道他正在重新评估风险的题目。

“今天在连家,” 席镜生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手指敲击床沿的动作也同时停下,“除了那些场面话,你有没有什么……真正想跟我说的。”

他的问题直接到让连珹有些措手不及。连珹的手指在薄毯下轻轻蜷了一下,“有。姚敏抒找过我。今天下午,在国金中心。”

席镜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只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连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她想给我看一些东西。”

席镜生的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什么东西?”

连珹把姚敏抒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没有提那个U盘里的具体内容,只是说她暗示了一些关于他的“私人爱好”,“她说得很含糊,但意思很明显,是想让我看那些东西,然后……产生一些联想。我觉得,她大概是……想挑拨。”

她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她是在挑拨。” 席镜生重复了一遍她最后的话,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连珹注意到,他敲床沿的手指停了。

“那你为什么,” 席镜生继续问,语速不疾不徐,却像在叩问,“从一进门开始,手心就在冒冷汗?为什么在席上,每次我想牵你的手,你都会下意识地蜷一下手指?为什么刚才上车前,你明明有一肚子话想问,最后却只问了我一句……昨晚玄关柜上摆的是什么花?”

连珹被他这一连串问得胸口发紧。她想说因为我怕,怕那些女人是你过去的一部分而我永远不会知道,怕你的世界有我一扇打不开的门。怕我所以为的靠近,其实依然隔着千山万水。

但她说不出口。

席镜生看着她沉默的样子,了然地轻轻笑了一下,她果然不会说。

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朝她招了一下:“过来。”

连珹犹豫了一瞬,薄毯仔细叠好,放在软榻一侧,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走到他面前两步的距离时,连珹下意识地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社交距离。

席镜生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揽她的腰,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那道目光从上到下,从她尚未完全干透的发丝,缓缓滑到她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红痣,再往下,掠过真丝睡裙柔软的布料下起伏的曲线,最后落在她赤着的脚趾上。

“把头发拨到一边。”

连珹的手指动了动,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她把及腰的长发拢到一侧肩前,露出另一侧光裸的颈窝和锁骨。那里还有他昨晚留下的一个浅粉的吻痕,已经快褪干净了。

“靠近一点。”席镜生微微偏了下头,声音柔和了一些,但其中并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连珹顺从地往前迈了半步,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他的膝盖。

席镜生伸出手,却只是把她垂在肩前的那束长发握在手里,从发根慢慢捋到发尾,动作很慢,力道很轻,像是在梳理什么珍贵的丝线。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她发间的样子,声音很安静:“头发染过了。发根又长出金色了。你自己知道吗?”

连珹点了点头,呼吸有些不稳。他的手指从她发间滑开,落在她后颈上。只是用指腹轻轻抵住那一小片皮肤。那个位置太脆弱了,脆弱到她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能透过那里传到他指尖。

连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躲。一种奇异的顺从感混合着未知的紧张,攥住了她。

“你知道,我今天最后悔什么吗?” 席镜生低声问。

连珹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后悔昨晚在玄关,没把你按在柜子上,多问两句。后悔今天在连家,让你一个人在席上,对着那些你不喜欢的人,坐了那么久。后悔让你在那种场合……紧张到手心发凉,一整晚。”

说完,席镜生收回手,重新靠在床头,仰头看着她,喉结上那个浅粉的牙印随他吞咽微微滚动。灯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一小片暗沉的星,他无声地把她此刻的样子记在心里——黑发如瀑,素面赤足,顺从、安静、美好。

“今天,在车上说的,要教你怎么做一个听话的太太,”席镜生停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很淡的笑意,像某种危险的温柔,“我没在开玩笑。”

连珹的心脏被轻轻攥住,然后倏然悬空。

“……怎么教?”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镇定一些。

席镜生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两膝之间站定,然后松开手,从软榻上拿起那条刚刚被她叠好的薄毯,重新披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裹进柔软的织物里。

“从现在开始,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不想做——”

席镜生微微抬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随时可以推开我。我不会生气,不会强迫你,更不会……拿任何事威胁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却让连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 他话锋一转,抬起眼看着她,眼底那层暗沉的星火被月光轻轻搅动,声音低而清晰,“今晚,你不能喊我‘席镜生’。也不能喊‘席总’。”

连珹怔住了。不能喊名字,也不能喊职务?

“……那该叫什么?” 她轻声问。

席镜生把薄毯拢紧了些,慢条斯理地答:“自己想。想到了再说。”

连珹裹在柔软的薄毯里,站在他双膝之间。他的手指还松松地搭在她裹着毯子的手腕处,没有用力,但那种似有若无的触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动着她的神经。卧室里很安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她沉默了大约有十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Mr. Xi。”

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席镜生搭在她腕间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瞬。这个称呼——她以前只在横店的片场从另一个女人嘴里听过,带着窥探和炫耀。

而现在,她把这两个音节,从那个语境里,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放进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卧室,放进月光和薄毯的包裹里。

不是挑衅,不是试探。是她自己想到的。

席镜生垂眼看着她,然后伸出手。不是命令的口吻,是陈述,告诉她她做得很好,但还可以更好——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还能怎么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的火终于重新烧了起来。

连珹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纹路清晰,骨节分明。她迟疑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将自己一只裹在薄毯里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男人收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他微微用力,将她连人带毯轻轻拉向自己。

她跌坐进他怀里,隔着柔软的薄毯,坐在他坚实的大腿上。薄毯因为她坐下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一半。席镜生伸手,将滑落的毯角重新拢好,仔细地包裹住她,“Margot。看清楚了,现在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连珹被他按着后颈,额头贴额头,鼻尖抵鼻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的瞳孔。

连珹看着他的眼睛,吐出那个名字:“席镜生。”

“很好。” 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皮肤,“现在,把我当作‘Jenson’。”

连珹的身体轻轻僵了一瞬。席镜生的手指还插在她发间,力道没有变,声音也没有变。

可他说的是Jenson那个她只在剑桥教室里偷偷仰望过的少年,那个她用了全部青春去追随的星星。连珹忽然很想问他——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自己就是那个J。可是他的眼睛太近了,近到把所有问题都灼烧蒸发。

男人低下头,温热的嘴唇擦过她敏感的耳廓,气息拂过她耳后细小的绒毛,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小学妹,坐好。”

席镜生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力道温和却坚定,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同时,他抬起另一只手,将她两只手腕轻轻合拢,握在一起,将她的双手引到她自己的小腹前,用他的一只大手松松地拢住。不是捆绑,不是镣铐,但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别动。” 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吻落了下来。

席镜生叫她用心感受,要她确认现在吻她的人是谁。他的唇从她耳后慢慢滑向颈侧,力道轻柔却不容推拒。不是浅尝辄止,是真的在吻。每一个吻都准确而持久,像是在盖章,又像是在检查某个他今晚才发现的真相。每吻一下就叫一次她的名字,不是“席太”,是“Margot”。

他的吻,从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到微微滚动的喉间,再到那片精致的锁骨,最后,停留在她锁骨窝里那颗小小的红痣上,辗转厮磨。

连珹闭上了眼睛。身体在他的亲吻和掌控下微微战栗,却没有挣扎。直到他温热的唇瓣,终于缓缓上移,重新贴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地问:“想好了吗?现在,该怎么叫我。”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掌心覆在她后颈上,无声地等。

连珹缓缓睁开了眼睛。蓝眸此刻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她垂下眼睫,轻声说了句:“……席镜生。”

两秒钟的沉默,然后席镜生托着她的臀把人抱进床中央,俯身把她压进床垫。月光从半开的窗帘后漫进来,落在床尾那团被揉皱的薄毯上。

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桃花眼终于没有了今晚整晚的暗沉,变成一团滚烫的火——那才是他的那颗星,等了整晚,终于落到他面前。

他盖棺定论,“晚了。”

“今晚,没有安全词了。”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呼吸交织,“之前给你机会,让你喊‘老公’。现在……过期不候。”

连珹躺在柔软的被褥间,被他滚烫的身体和气息完全笼罩。她抬起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没有躲闪,没有惊叫,也没有试图推开。

连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抬起手,覆在了他撑在自己耳侧的那只小臂上。

指尖传来他皮肤下蓬勃的热度和偾张的血管搏动。

连珹迎着他灼热的目光,“那就……不要了。”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蓝灰色的眼睛洗成一片透明的海,里面有种很安静的、近乎献祭般的信任。他差一点就失控了。差一点就把她按进床垫里,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她是他的。

席镜生伸出一只手握住她两只手腕,轻轻按在她头顶的枕头上,松松地拢着。她腕骨的轮廓在他虎口下微微凸起,脉搏跳得很快。他没有压下去,只是悬在她上方,让她感受到他的体温和重量隔着薄薄的空气压下来。

用存在感钳制着她。

“今晚,”席镜生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没有安全词。但不是因为我不会停。是因为我不打算做任何你需要喊停的事。”

连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感觉到她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一动。

席镜生终于松开她的手腕,手指顺着她手臂内侧慢慢滑下来。指腹擦过她肘弯时明显放慢了速度,在那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再继续往下,滑到她指尖,把她的手轻轻握住。

“这只手,”席镜生垂眼看着她细长的手指,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慵懒和笃定,“刚才在席上被好几个男人握过。连允之握过,连珲握过,连玦握过。现在——”他把她的手翻过来,低头在她掌心落了一个吻,然后抬起眼看着她,“归我。”

席镜生从她身上撑起来,靠在床头,顺手把她整个人捞进自己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松松地环在她腰间,“席太,今天我们玩个小游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一个。答得好有奖励,答得不好有惩罚。”

席镜生在她耳后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叫她的名字。连珹轻轻应了一声。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很好,第一问。

“今天下午姚敏抒找你,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连珹在他怀里微微偏过头。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耳后的绒毛上,平稳而温热。她想了想,如实回答:“想自己处理。而且我知道她在挑拨,所以……不想让你为这种事担心。”

她说完,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

席镜生低下头,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力道控制得恰好,不会留下痕迹,但足够让她疼得轻轻抽了口气。

“奖励,扣一半。” 他宣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肯跟我说实话,这很好。但是——”

“但‘不想让我担心’——这个理由我不接受。”席镜生把她的脸轻轻扳过来看着自己,“连珹,你给我记住。以后,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让你觉得不舒服,或者试图对你不利,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你觉得他/她是无聊的挑拨还是别的什么,第一个要告诉的人,必须是我。记住了吗?”

连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她身上还披着刚才那方薄毯,此刻已经滑到腰际。席镜生的手臂隔着那层薄毯轻轻拢着她,给了她一个奖励——不轻不重地吻她光滑的肩膀,夸她答得好。

席镜生的手指慢慢从她腰间滑到小腹,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她的体温。第二问,“今晚在连家,你一个人站在回廊下看月亮的时候……在想什么?”

连珹的身体轻轻僵了一下。她想起那一刻,想起她脑海里掠过的问题——如果没有遇见Jenson,那个 J 还会是Jenson吗。但她不能说。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能感觉到,身后环抱着她的男人,呼吸似乎也轻轻顿了一下。

席镜生沉默了片刻。掌心微微用力,向下惩戒似的压了一下,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淡下来:“这句话只对了一半。”他宣布了结果,然后给出了判决:“惩罚。”

席镜生把她从自己怀里放开,让她重新躺回床上,自己翻身撑在她上方。月光从他背后打下来,他的脸在暗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你不说,我不逼你。但我要让你记住,以后你在月光下想的人,只能是我。”

说完,他的吻落了下来。

男人俯下身从她的眉心开始吻起,沿着眉骨,眼睑,鼻梁,脸颊,下颌线,耳后,颈侧,锁骨,胸口,小腹,再往下。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像在描摹一件他只打算收藏一次的艺术品。

两个人贴在一起的皮肤开始发烫,呼吸交错间有一种奇异的甜腥味。

席镜生引导着她在这种失控中咬住嘴唇,而他却在最后一刻停止攻伐。他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被自己咬得嫣红肿胀的唇瓣,将那层诱人的水光抹开:“现在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连珹睁开眼,声音沙哑而清晰:“想的是你。”

席镜生低声笑了,“满分。”然后没等她从那声“满分”里回过神来,感官已经被他填满,空前的充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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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我出生

让我长成的身体上

挂着潮湿的你

(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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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咬着下唇偏过头去,肩胛骨在月光下微微起伏,指尖陷进他跳动的脉搏。

她能做的只有承受他所有给予的重量,把那些过于炽热的馈赠一桩一桩都承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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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正当月光普照大地。

我们各自领着

尼罗河、巴比伦或黄河

的孩子在河流两岸

在群蜂飞舞的岛屿或平原

(注4)

从那一刻起,席镜生没有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所有的控场都变成更原始的引导。

这种掌控力精准到让她害怕——他太了解她的身体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用嘴唇覆上她的嘴巴,把她所有的羞怯和压抑都吞进自己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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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住在竹林里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今晚

知道一切恩情

知道海水是我

洗着你的眉

知道你就在我身上呼吸,呼吸

(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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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在他身下彻底舒展开来,像一朵被他用手掌一节一节撑开的骨伞。而他始终没有合上眼睛,从头到尾,他都在看着她。看着她为他失控、轻颤、眼角沁出泪水。

目光下,她眼中只有他一个人。

/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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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很多个瞬间里连珹的意识几乎从他的指间滑走了。连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知道每一次她在浪尖上快被抛出去时他都在,把她拉回来,重新裹进自己的体温里,

在他给予的浪潮里,无处可逃。

注1:海子《活在珍贵的人间》

注2、3:海子《写给脖子上的菩萨》

注4《麦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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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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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