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低头换鞋的一瞬,头发擦过玄关处新换的花。百里透着浅浅绿意,花枝纤细,幽香清冽。她直起腰来刚想问身后的人今天换的是什么花,话全都被堵在了口里——
以一个深深的吻。
几乎是噬咬。
高大的身影拢着她的腰倾身把她按在玄关柜上,动作甚至有些粗暴,她的背抵着那瓶新换的花,花瓣被挤压揉碎,汁液清洌洌地淌下来,洇湿了她背后的薄衫。
唇舌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感官里全是男人的气息,他似乎提前洗过澡,新鲜的柑橘柠檬味,是他惯用的橘绿之泉沙龙香。
大手绕到她背后去解拉链。连珹忽而想到这是在玄关,家里还有陈管家。
“席镜生……!” 连珹在换气的间隙,偏头躲开他滚烫的唇,气息不稳地低呼。
席镜生对她的推拒置若罔闻。他的一只手牢牢扣着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已经一意孤行地绕到她背后,
“陈叔休假回老家了。” 席镜生咬着她微微红肿的下唇,含混地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嗤啦”一声,拉链被一拉到底,裙装的束缚瞬间松开。
连珹抵着他胸膛的手指松了一瞬,连珹大概也能感受到男人今天的兴致不高。她以为是在美发沙龙旁人无意的一句“连小姐”让他不高兴了。
席镜生似乎没想解释,把电磁感应的玄关柜升起来,托着她把她放上去。
趁着被他打横抱起的间隙,连珹回抱了他一下,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手放在他肩头,声音放软,带着一点解释的意味:“那个美发师……是我之前用了好久的……”
她想说那是婚前就在用的店,对方叫惯了旧称,不是有意。但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越描越黑——用了好久的美发师,却不知道她结婚了?
席镜生笑了一下,距离她很近,呼吸交融的距离里,他的手滑到她腿间,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袜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皮肤:“还有呢,席太?”
连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半明半暗里她坐在玄关柜上几乎和他视线齐平,身上只剩下薄薄的丝缎bra勉强蔽体,反观他衬衫西裤,连发丝都分毫不乱。
她忽然有点委屈——这个样子,他好像在审讯她。
连珹垂下眼睫,轻声问:“今天是不是有事。”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拢了拢她及腰的长发,把人抱起来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语气平淡如常:“今天签了协议。”
他信步踩着台阶,补充了一句,“和连玦。”
席镜生托着她的腰臀,感觉她在自己怀里微微僵了一下,“东南亚的合作正式立项,姚家出局。连家在东南亚的渠道和镜生科技的技术平台对接,珹光科技的数据作为中间层,三方闭环。”
他停了一下,借着楼梯间不明不暗的光观察怀里人的表情,“是你哥先提的。”
连珹有些意外,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席镜生察觉到这个像猫一样的小动作,偏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此刻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的是连玦那句话——在你之前,我是唯一照顾她的人。还有更早之前从Charles口中听到的那句,希望我的神明照拂我。
神明是谁?
Charles说神明是她一直想嫁的人。可他们的开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一纸各取所需的商业联姻。
席镜生轻轻呼了口气,一手托着她一手拧开卧室门,把人放在自己床上。
银色的真丝床单上,她洁白得像一抹误入尘世的月亮。水汪汪,清凌凌,乌发碧眼间带着一层从玄关带上来的雾气。
席镜生站在床边看着她。
长发掩映下后腰那个小小的J若隐若现,像一个火蓝色的吻。
居高临下,借着窗边的落地灯看着她。乌发,碧眼,红唇,白肤。每一处,都精致得近乎完美,也……陌生得让他心头发慌。
席镜生闭上眼苦笑了一瞬。刚才有一瞬间脑海里忽而闪过她跪在自己身边哭着喊主人的样子,他猛地收住那道念头,青筋在手臂上暴起一瞬又落下。
席镜生俯身把被子拉上来轻轻盖住她裸露的肩背,笑着开了个玩笑:“别怕,刚刚没有生气。就是觉得席太今天有点好看……”
他拿手上的戒指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老公一时没忍住。”
桃花眼笑得温柔,弯腰把她细细的肩带拉到肩膀上,再安抚着,“不喜欢的话,下次……一定忍到卧室再亲你。”
连珹仰头看着他,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他的手掌还留在她肩头,隔着被子的绸缎面料,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可她却忽然觉得距离他好远。
她想问的有很多——你今天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你刚刚在想谁,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但最后她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握住了他放在床边的手背。
男人转身的那一刻,连珹几乎是下意识从被子下面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垂在床沿的那截衬衫袖口。
席镜生低头看着那两根细白的手指攥住自己的袖口,没有用力,甚至像只是不小心搭在那里。但那只手没有缩回去。
他站在床边没有动,任她攥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拇指在她无名指的蓝宝石婚戒上轻轻转了半圈。
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去书房抽根烟。你先睡。”
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了一下:“陈叔明天就回来了。早餐想吃什么——算了,明天再问你。”
床上的人静静看着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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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至后来问过她,为什么?
小星星都掉进你怀里了,还是不肯告诉他,明明知道他在意,明明知道他追问。
连珹当时沉默了一下,然后提起上次清晨的事。两个人情绪上头,她口不择言,说席镜生是这个世界上最像 J 的人。
花至当场就炸了,声音从听筒里劈出来:“你跟他玩替身文学?!连珹,那是席镜生——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老婆在床上说自己是别人的替身?他没当场掀了床把你扔出去算他涵养好!”
连珹被她说得有点汗颜,按着眉心,小声辩解说当时也在气头上,话都让他说了,他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我,我就是一时冲动。”
花至在那边气笑了,打趣她从小到大都冷静,偏偏在席镜生面前冲动,“还是在那种时候,说那种话?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仗着他……”
花至在电话那头啧啧摇头,然后忽然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下来,叫了她全名。
“连珹。你不是不敢告诉他。你是在害怕。”
连珹没有讲话。
“因为即使现在,他在你身边,对你似乎……也不错。” 花至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你也不太相信,他会一直这样,一直……喜欢你。对不对?”
连珹还是没有讲话,但花至听到了她的呼吸变了。
“你怕说出来了,人家对你的喜欢压根儿瞧不上你藏了十二年的东西。”
花至知道自己说中了。她放轻了声音,“你怕你说了爱,他就会拿这份爱来拿捏你,会觉得你非他不可,从此对你就更不上心,更肆无忌惮。”
“你怕他现在对你所有的好,所有的特别,所有的患得患失,都只是一时兴起,是征服欲,是占有欲,唯独不是你想要的那种……长久而坚定的爱。你怕你一旦把最后的底牌都押出去,就连退路都没有了,连维持现在这点表面的平衡都做不到了。”
“所以你把 J 纹在腰上,烫在心底,宁可他乱想,宁可他患得患失,宁可他因为不知道而加倍在乎你、紧张你——你也不敢打开那扇门。”
“珹珹,我说得对吗?”
当时连城没有回答。
可当下,一个人的床上,长久的沉默里,连珹好想好想问花至一个问题:
一个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专门洗完澡,换一身衣服,甚至换一辆车,才去接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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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靠在床头,膝上摊着那本还没看完的文献,目光却落在衣帽间门口那只他随手搁下的腕表上。
他今天回家之前洗过澡,换了那辆不常开的宾利慕尚。他休息区在等她,等了很久,进门的时候还在笑。
可是吻她的那一下就全暴露了——他今天藏了心事,而且很重。
而此刻,那个藏了心事的男人正在楼下书房里抽他的第三根蓝莓大卫杜夫。
席镜生靠在书房的窗边,手里夹着烟,没开灯。窗外花园里地灯静静亮着,泳池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波纹。
他把烟叼在嘴里,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婚戒在黑暗中安静地折着微光。
蓝宝石,她的眼睛。
她自己挑的,在珠宝店。那次她还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带她去买戒指,他说“再选一枚”,她说她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手指上戴东西。
其实后来他知道了——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手指上有东西。
是怕自己习惯了手指上有东西之后再被拿下来会疼。
席镜生深吸了一口烟,蓝莓薄荷的凉意灌进肺里。他今天晚上在玄关吻她的时候差点没忍住把白天在茶室里看到的那支笔、那个刻痕、连玦说的那句话全倒出来。
但他看到她坐在玄关柜上半明半暗里抬眼看他,那种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委屈眼神,他就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不是不信她。
是怕自己的每一分怀疑,都是她曾经被亏欠的证明——她独立是因为没人可依赖,她不说是因为没人在听,她连美发师都懒得纠正称呼,是因为她觉得“席太太”这个身份本来就不属于她。
而他若在这个时候逼问她那个J是谁,无异于把她好不容易推开一条缝的心门重新关上。
席镜生把烟掐灭在窗台的小碟子里。晚间在兰亭楼,连玦那支钢笔递过来时他低头签字,拇指擦过笔盖上一道浅浅的刻痕。
他垂眼瞥了一瞬——J。玦。
她不肯开口的人,每一次触碰都会僵硬、每一次追问都沉默以对的那扇门,在这支钢笔上轻描淡写地现形了。
J. 玦。
她的纹身,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字的注脚?
不是Charles,不是任何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前男友,是那个在她最孤立无援时陪过她的人。
而她说他是这世上最像J的人。
最像的人——那在他之前,那个位置早已有人了。
席镜生呼出一口薄烟,靠在窗边,眉眼都模糊了。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
游轮上,烟圈浮跃上那只细长的手指的样子。
席镜生掐了烟,让窗外的秋风散了会烟味,转身推开书房门,脚步放得很轻。上楼推开卧室门时连珹还靠在床头,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文献,脸歪向一侧,睡着了。
席镜生把书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把她怀里的绿格子兔放正,把被子拢了拢。然后绕到床另一侧,掀开被子躺进去。
他本来只是想把被角压好,但她不知是醒了还是半梦,翻了个身就把脸埋进他肩窝,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听不太清楚的话。
席镜生低头看她,她的睫毛阖着,呼吸平匀。他低头在她发顶上吻了一下,闭上眼睛。
今晚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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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连珹起床的时候,陈伯已经在厨房里忙了一早上。他是S城人,九月天里大闸蟹最肥,专程托人从阳澄湖带了一篓回来,正用毛刷一只一只刷着蟹壳,嘴里念叨着公蟹的膏、母蟹的黄。
连珹从楼梯上下来,嘴里应着陈伯的话,目光却全落在岛台边那个背着身洗水果的宽肩窄腰的身影上。
他在为她洗蓝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项工作就自然地从陈伯手中转接到他那里了。
一开始她简直受宠若惊,推脱公司餐厅都有这些。席镜生不由分说地把果盒装进她的托特包,笑着打趣:“每天必须有蓝莓。席太用眼过度,剑桥女博士,得好好补补。”
于是,这便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蓝莓是每日必备,有时还会配上几颗西梅,几块切得整齐的猕猴桃,或者,在他出差归来时,放几颗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稀奇糖果。
此刻连珹看着男人的背影,他正低着头利落地装盒,那双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水龙头下被初秋的凉水冲得白里透粉,手背上隐约蛰伏着几道青色血管。
她不禁又去看他的脸,一寸一寸,描摹过他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下颌,最后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生的真的很漂亮。
连珹知道自己是美人,父亲连允之和两位兄长也都生的很好,可她还是时常会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容貌感到一瞬的恍惚。
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成了这副兼具昳丽与英气,笑起来能蛊惑人心,沉下脸时又令人不敢直视的模样。
席镜生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呆呆站在楼梯口,蓝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雾气。
他撑着岛台微微倾身迫近她,本想调侃几句,可心里那些话一时间全说不出口了。万一那个人真的是连玦怎么办,而他不过是在她等不到答案之后才出现的那个“最像的人”,他该怎么开口问她。
连珹被他看得脸红心跳,又来了,那种目光。深邃、专注。她有时会恼恨,长相越是漂亮的男人,似乎越是懂得如何用眼神蛊惑人心。
连珹定了定神,决定先发制人,“你怎么……这么喜欢蓝莓?”
席镜生拈蓝莓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喜欢蓝莓?
这个喜好,是在伦敦那几年养成的。那时候伦敦的冬天,总是笼罩在厚重阴冷的大雾里,有时连续几个月都见不到像样的阳光。他整日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眼睛长时间盯着屏幕,干涩酸痛。蓝莓对眼睛好。于是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成了瘾。
香烟要蓝莓爆珠,吐司要涂厚厚的蓝莓果酱,下午茶的点心也偏爱蓝莓挞……用一点酸甜的蓝,驱散英伦冬日的阴霾。
后来,这个习惯便保留了下来。
直到遇见她,直到发现她那双漂亮得惊人的蓝灰色眼睛,也像笼罩着一层伦敦的雾。
席镜生回过神来,发现连珹正认真听着,于是笑了一下,长指从玻璃碗中捻起一颗圆润饱满的蓝莓,在指尖把玩了一下,轻轻一抛一接就把那一小颗抵到她眼下,
和她蓝灰色的眼睛并排。
蓝莓和眼睛,同样雾蒙蒙的蓝。
连珹被那细微的凉意刺得轻轻眯了眯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席镜生被她这个可爱的反应逗笑了,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把蓝莓抵在她眼下。
指尖抵着那颗蓝莓,从她眼下慢慢滑到唇珠,力道轻得像在用指尖描一幅画。
连珹的呼吸屏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指尖那点微凉的触感所攫取。
一时,竟忘了躲开。
席镜生笑着注视她,在她下意识微微张开嘴,以为他将要蓝莓喂给她的前一瞬,
男人翻转手腕,干脆利落地把蓝莓握回掌心,随手往空中一抛,微微仰头,精准地衔进自己嘴里。
“你……” 连珹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得怔住。
就在这目光交错的瞬间,席镜生已经俯身,含笑的柔软嘴唇不由分说地敷了上来,封住了她未出口的嗔怪。
他身上新鲜的柑橘柠檬气息一同拢近,而那颗蓝莓,被他灵巧的舌抵着,轻轻送入她的唇齿之间。他微微用力,齿尖一合,酸甜的汁液瞬间在两个人的舌尖上炸开。
馥郁的蓝。
张今我进门就看到自家老板和老板娘隔着岛台吻得难舍难分。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想老板怕不是要剜了他的眼睛。
席镜生松开连珹,拇指在她唇角轻轻揩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瞥了张今我一眼。
“合同放下。今晚帮我备一份寿礼,连老爷子过生日。”席镜生转着车钥匙往外走,“晚上我回来接你。一起去连家。”
连珹靠在岛台边,指尖摸了摸自己还带着蓝莓酸甜的唇角,然后拿起果盒放进通勤包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人,“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父亲的生日?”
她记得,她似乎从未特意跟他提过。连家的请柬,也通常是直接送到她这里,或者由助理转交。
席镜生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身来。他当然不能说实话——难道要告诉她,是因为昨天在查看唐川送来的那堆侦探资料时,碰巧在一份陈年文件的复印件上看到了连允之的身份证号码?
于是笑道,“席太的娘家信息,我要是都不掌握,还怎么做好连家的乘龙快婿?”
席镜生眨了下眼,“总不能空手上门,惹岳父大人不快吧?”
说罢,他不再多解释,转身继续朝外走。张今我很有眼色地快走几步,替他拉开大门。
席接过张今我递来的西装外套,路过张今我身边时斜了一眼,看他耳根还红着,不紧不慢地关怀道,“张今我,你站门口这么久看够了没有,要不要给你泡杯茶?……坐下来慢慢看。”
张今我连忙低头推门,假装自己是一盆没有长眼睛的绿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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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有时候会觉得,命运在某些安排上,有种过于刻意的巧合。
比如,人生中几个至关重要的男人,生日竟都挤在九月。
父亲连允之最早,九月十五。往后推两天,是二哥连玦的生日,九月十七。再往后两天,便是席镜生,九月十九。
她一开始惯性思维地让助理准备了父亲的寿礼,但今年不同,连玦回来了。往年他在新加坡,生日不过是私下小聚,从不张扬。今年他刚回国,想必也不会大办。
但连珹想起前些日子,他送的那枚显然花了心思的珐琅小兔子胸针,连珹还是取巧地提前下班去了趟国金中心。
临时决定,自己开的车,没让老陈跟。关上车门的一刻,她把满室的巴赫关在车厢里。
奢侈品店一家一家逛过去,连珹却越来越拿不定主意。上次连玦给的那枚珐琅兔子胸针一看就不是这些大路货,没有logo,没有品牌名,大概是在新加坡什么vintage小店里淘来的孤品。
她看着满室流光溢彩的专柜玻璃,满室璀璨,动辄五位数的标价,反而衬得那些东西轻飘飘的。她从那家店里出来,转身却对上了一个人。
姚敏抒笑着摘下墨镜,香奈儿本香,红唇明艳,身段玲珑。她微微歪头,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真巧。连小姐也来逛街?“有没有兴趣,一起喝杯咖啡?正好有些关于东南亚合作案的细节,想跟您聊聊。”
国金中心四层临窗的咖啡座,姚敏抒点的热美式,连珹点了杯冷萃。初秋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她们之间的小圆桌上。
“一直想找机会,好好和您聊聊。” 姚敏抒用调羹轻轻搅着咖啡,姿态从容而放松:上次在席氏开完会,本来想多留一会儿,和您打个招呼,但镜生走得急,也没顾上。”
她笑着解释,语气里有一种不经意的熟稔,接着话题从东南亚的合作、连玦回国一一铺展开来,对连珹的珹光科技也很了解,称赞她在这个年纪能独立做一家科技公司不容易,又感叹连珹嫁给镜生之后,镜生科技的技术路径拓宽了不少。
连珹端着冷萃杯平静地听着,礼貌回应。姚敏抒话锋一转:“镜生这个人,圈子里都说他难相处,嘴巴毒,脾气坏,对女人更是没什么耐心。”
姚敏抒笑了笑,目光落在连珹脸上,“可我看他对您,倒是很有耐心。那天开完会,我问他怎么还不走,他看了眼手表,说‘等珹珹’。那时候我就想,能让席二少等的女人,果然不一般。”
连珹抬起眼,对上姚敏抒含笑的目光:“姚总和他认识很多年了。”
“十四年了吧。他出国前我们就认识。”
空气静了一瞬。十四年,几乎比连珹认识Jenson还早。
姚敏抒端着骨瓷杯,目光在连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温婉而客气:“连小姐今天气色不错。上次在新加坡见到席总,他还说家里管得严,连烟都快戒了。看来传闻也不全是假的——席二少娶了太太,确实收了心,知道疼人了。”
姚敏抒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不过说实话,连小姐对席总的过去了解多少?”
连珹端起拿铁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没有接话。
姚敏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带着一点连珹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镜生这个人,以前圈子里都说他是‘狐狸精转世’,花花公子,片叶不沾身。长得招人,手段更招人,多少女人前仆后继,就没见他对谁上过心。”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不过那都是表象。真正的席镜生……二十五岁那年,他把当年害他大哥出车祸的竞争对手,亲手送进了监狱。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踩在合法合规的线上,证据链完整得连对方重金聘请的律师都挑不出毛病,眼睁睁看着当事人被判了最高刑期。”
姚敏抒字字敲打在连珹的心上:“听说花了将近一年时间布局,一点一点收网。对方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盘。那时候圈里人才后知后觉,这个刚从麻省退学回来的席二少,不只是聪明,是狠。狠到连表情都不给一个,就能笑着把人连根拔起,骨头都不剩。”
连珹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席镜生抽着烟说“我欠大哥的”时的侧脸。原来那句轻描淡写的欠意背后,是这么一笔被他亲手清算的血债。
姚敏抒顿了顿,语气里掺杂了一丝真实的欣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想要的越不动声色,越在意的越滴水不漏。”
“这样的男人,聪明,狠辣,又偏偏生了那么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女人往他身上扑,太正常了,不是吗?” 姚敏抒在咖啡杯后面,拿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细细描摹着连珹的每一寸表情变化。
顿了顿,姚敏抒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地看着连珹:“但有意思的是,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真正靠近他。我说的靠近,不是身体,是别的……更深的东西。我跟在他身后,明里暗里,转了这么多年,”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花至大概也跟你提过吧?我甚至连他常住酒店的具体楼层,喜欢哪家餐厅的哪道菜,都摸不清楚。他不喜欢目的性太强的女人,厌恶一切试图掌控他、窥探他的人。你是……唯一一个让他例外的。”
连珹没有接话。她不太确定姚敏抒这番话是示好还是试探。
姚敏抒也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说了下去。
“连小姐,其实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哪里特别,能让他为你破了这么多例。后来我发现,或许不是你特别,而是他……变了。”
姚敏抒端起咖啡杯,像端着一杯不会喝下去的装饰品,“他从麻省退学回来那一年,圈子里多少人盯着,明里暗里赌他会娶哪家的千金。那时候他身边,确实没有女人能待超过一个月。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当年多少人费尽心思、用尽手段都没能够到的。
姚敏抒抬起眼,看向连珹:“我不是来给你添堵的,连小姐。争风吃醋那一套,太低级了。我只是好奇,一个让我……让我们都输了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现在看到了——” 她轻轻笑了笑,“你果然比我漂亮,也比我……聪明。”
不等连珹反应,姚敏抒话锋徒然一转,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闲聊:“不过,那些都是往事了。他现在大概……也不会跟你聊这些吧?”
她微微歪头,红唇勾笑,一瞬不瞬地看着连珹,“对了,他带你‘玩’吗?”
连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玩什么?”
姚敏抒往后靠了靠,丹凤眼里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像是在替连珹解惑:“席镜生这个人吧,从二十三岁之后就像把自己劈成了两半。外面那半是你们的席总,镜生科技的创始人,席家的二公子,衣冠楚楚,毒舌刻薄,做生意从不吃亏。里面那半——”
姚敏抒停了一下,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抬眼看她,“他在你面前展露过吗。私下里你们怎么玩,他让你叫他什么?不会就叫‘老公’吧?”
连珹握着杯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完全听不懂姚敏抒在暗示什么。“里面那一半”?“玩”?特殊的称呼?
席镜生在她面前,固然有毒舌、促狭、强势、甚至偶尔流露出脆弱和孩子气的一面,但从未有过什么……需要特意划分“里面外面”的“玩法”。
姚敏抒到底在指什么?
心里疑窦丛生,但连珹面上依旧不显,同样客气地弯了弯嘴角,语气四两拨千斤:“姚总对这些私人趣事这么感兴趣,不如直接去问他。他应该很乐意回答你——如果他愿意理你的话。”
连珹将咖啡杯轻轻搁回碟子里,抬起眼,“姚小姐,你用了‘玩’这个字。但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和他之间,从来不是游戏。我不需要知道他过去怎么‘玩’,也不需要从别人嘴里听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席镜生,他的每一面,只要是他,我都接受。”
姚敏抒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没想到连珹会是这种反应。没有惊慌,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说完了吗。
连珹眼睛里面没有心虚和闪躲,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被保护得很好才有的无畏和坦然。
姚敏抒忽然有点笑不出来。席镜生……他把这只漂亮又聪明的小蝴蝶,护得真是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根本没让她接触过那个地下室里的任何一丝空气。
姚敏抒笑容不变,但笑意淡了一层。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U盘,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按着推到连珹面前。
“这个,” 姚敏抒的声音压得更低,“是他早年的一个视频。不算多见,我也是托了很多关系,辗转才拿到的。席镜生……他大概永远不会主动跟你提起这些。他大概……是怕吓到你。”
“但连小姐,既然你已经坐到了‘席太太’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你迟早要面对。这个圈子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将来从别人添油加醋、面目全非的版本里听说,不如……自己亲眼看看。看看你接受的‘每一面’,究竟包括了什么。”
连珹低头看着那个U盘。银色的金属壳,没有任何标识,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没有伸手去碰那个U盘。
“姚总,谢谢你今天的咖啡。下次想聊天可以约我办公室,不用专程在商场里偶遇。”
“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来让我‘了解’他,那只能说明,你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了解过他。”
“我不是来和你竞争的,姚小姐。” 连珹看着她,目光坦诚而直接,“所以你手上的这些东西,无论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过去,他的选择,他愿意展现给我的,或者不愿意提及的,那都是他的一部分。但如何认知他,定义他,是我和他的事。”
说罢,连珹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两张现金压在咖啡杯下,然后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冷淡:“咖啡我请。今天聊得很愉快。”
“东南亚的事,你想插一脚,不是因为那块市场前景有多广阔,利润有多丰。是因为你不甘心——不甘心他最终选了我,而不是你,或者任何其他‘更懂他’、‘更配得上’他的人。”
“但姚小姐,生意归生意。AI制药出海,靠的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对某个人的执念。遥诚至远在东南亚的终端渠道覆盖率和下沉深度,跟连家深耕多年积累的医疗网络相比,客观存在差距。这一点,你自己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这个,” 她示意了一下那个U盘,“你拿回去。我不会看。”
连珹直起身,拎起手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留在桌面上的U盘,“他的事情,我从他嘴里听到的才作数。”
“而且姚总,我姓连,但法律上我是席太太。您可以叫我连总,也可以叫我席太。”
说完连珹没再看身后人的表情,转身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初秋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满身明灭,寂烈又凛然。连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朝停车场走去。
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还在循环。
连珹靠进驾驶座,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一时没有动,秋后的日光落在她手上,像千万只蝴蝶在飞舞。
引擎没有发动,车厢里只有钢琴声在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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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金中心出来,连珹一无所获。她开着车在路上绕了两圈,最后还是回了趟婚房。
她隐约记得之前在伦敦买过一个双色银皮夹,卖家老奶奶说是1880年法产的,双面刺绣是但丁的《神曲》。现在记不太清有没有带到婚房来,抑或是还留在婚前那套公寓里。
下午快五点,阳光和煦,连珹感觉自己被姚敏抒刚刚那番话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软绵绵的。就这么低头进了卧室。
门推开的一瞬,里面一位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人正从衣帽间方向出来。对方抬头看到她,正要恭敬地打招呼,却见门口的连珹一脸受惊的表情,连忙歉仄地欠身解释:“席太,不好意思,我是席先生的收纳师。今天约的这个时间做收纳服务,已经结束了,我这就离开。”
连珹也一秒反应过来,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道。
连珹一秒恢复镇定,微微颔首,简单应付了几句。收纳师礼貌告辞,轻轻带上了房门。卧室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照在床尾凳上。
失魂落魄的人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自己整个人沐浴在那一片温暖的光里,
忽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