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

连珹最终还是婉拒了那份足以让任何人心跳失衡的财产转移协议。律师函在她手里捏了三天,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附带一句手写的“谢谢,不需要”。

不需要。

席镜生靠在岛台边看到那行清秀字迹时眉梢挑了一下,手指在纸条上弹了弹,没有立刻说什么。

给席总的理由是:“帕累托最优状态被你直接跳过了。转移全部个人资产不仅是和董事会的公开对抗,短期市场情绪和资金链波动会让镜生科技股价至少跌五个点。万一真玩脱了——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席总这买卖,算盘打得不太精明。”

私下抱着他,给席镜生的理由是:“你做这些来投诚,是在偷懒。爱不是这么证明的。”

席镜生偏偏磨着不给她,把她往怀里又按了按,诱哄着问,“那……我们Margot要老公怎么证明?”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暗示得不能再明显。

连珹被他架在火上烤,汗雨淋漓,眼睛都红了,偏还不肯认输地挑衅道:“用行动证明——席总你,快、点。”

席镜生笑了,偏要寸入,一边抵着她一边低头凑在她耳边低声说:“好,老公把心给你。

眼睛垂下,看着一点一点地吞没,“感受到了吗,心在为你跳动。”

“席镜生……!” 连珹根本受不住,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绷紧的手臂肌肉。

在又一次被推向浪尖又残忍地悬停时,她猛地偏过头,张口,在他脖颈间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上狠狠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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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无限的自由

水鸟们疲倦不堪

(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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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个浅粉的牙印,和他喉结上那个早已褪干净又重新被印上去的位置遥遥呼应。

/

我想,到空旷的海上

只要说,爱你

鱼群就会跟着我

游向陆地

(注2)

/

“嘶——” 席镜生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扣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掐断她的腰。那一瞬间的疼痛像是点燃了引信的炸药,将他苦苦维持控制力炸得粉碎。

堤坝崩塌,洪流倾泻。

………

彩舟云淡,星河鹭起。

汗水将两人紧紧黏在一起。连珹像条脱水的鱼,瘫软在他怀里。席镜生也没好到哪里去,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深刻的肌□□壑往下淌。

/

“赔了夫人嘛……那确实不太划算。”席镜生抱着怀里还在轻轻喘息的连珹,从善如流地表态,“夫人只有一个,赔不起。夫人说不签,那就不签。”

席镜生将她更密实地搂住,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这件事听你的。协议我让法务部撤回。”

连珹没料到他这么干脆,但没等她开口,他又话锋一转:“不过,合同我不会撕。原件锁在银行保险柜,副本在律师那里。哪天席太深思熟虑好了,觉得这笔买卖能做,随时可以签。”

席镜生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下来,没有了方才的促狭和诱哄,只剩下近乎庄重的温柔。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轻轻收紧,把她更密实地拢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胸腔的震动透过皮肤和骨骼,一字一句地敲进她的耳膜。

“就当是给你的嫁妆。”

-

下午三点,镜生科技顶层会议室。

席镜生刚刚送走最后一拨客户。为首的王总比他年长两三岁,家族企业做得扎实,为人也圆融,算是席家世交的子侄辈。孩子已经五岁了,临出会议室门前还朝妻子通了电话,好一派其乐融融。

席镜生忽而听得挺不是滋味。

嫁给他快一年了。

连珹始终不像“席太太”。

他的副卡,安静地躺在她的钱包夹层里,几乎从未有过消费记录。

他的行程,她从不主动过问,偶尔他提及,她也只是淡淡听着,不置一词。他去哪里,见谁,几点回来,她似乎从未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或“查岗”。

她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日程,自己的生活节奏,与他并行不悖,

像最标准的商业伙伴,或者……室友。

王总终于通完电话,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柔软笑意,转身走回来,朝席镜生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见笑了,席总,家里孩子黏人,老婆也爱操心。”

席镜生瞬间调整好表情,眯起狐狸眼,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模样,打趣道:“王总好福气,妻贤子孝,令人羡慕。”

“哪里哪里,都是琐事,比不上席总自在。” 王总哈哈一笑,寒暄两句,便在助理的陪同下离开了。

送走客人,会议室空旷下来。席镜生脸上的笑意淡去,松了领带,转身对候在一旁的特助张今我吩咐:“我出去一趟,去兰亭楼见个人。电话转接到你那里,非紧急勿扰。”

张今我抱着平板,一丝不苟地点头:“明白,席总。” 他顿了顿,看着老板一身奢贵的冷气,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弱弱地补充问了一句:“那……太太的电话,也要我……我来接吗?”

话一出口,张今我就想抽自己嘴巴。这不是蠢话是什么?老板明显心情欠佳,自己还往枪口上撞。

果然,席镜生脚步一顿,侧过脸,斜睨了他一眼,他一句话都没说,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张今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席镜生收回目光,一边接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一边径直往外走。经过张今我身边时,一把扯散领带,看也没看,随手就塞进了张今我西装胸前的口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不是一条爱马仕限量款,而是一条用过的擦手巾。

正主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冷峻的背影,和一句顺着手机飘过来的话:“……嗯,我知道,条件可以再谈,但底线不能动……”

张今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条还带着老板体温的深蓝色领带,欲哭无泪。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看着办吧,再问这种蠢问题,不行就去财务部领三个月工资走人。

…………

兰亭楼,茶室包厢。

唐川从新加坡回国,一并带回的不止热带雨季的潮气,还有之前席镜生辗转委托的那位私家侦探的最后一批资料。

两人一见面,唐川的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席镜生脖子侧面那里新鲜的牙印,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位置相当暧昧。

唐川当即吹了声口哨,桃花眼里满是戏谑:“哟,席二少,新加坡一别,您这……战况够激烈的啊?啧啧,这位置,这深度,小蝴蝶下嘴够狠的啊?” 他凑近些,故作研究状,“看这痕迹新鲜度,不会是今早的‘战利品’吧?”

席镜生大马金刀地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闻言,不仅不遮掩,反而微微侧了侧头,将那个牙印更清晰地暴露在唐川视线里,神情坦荡,甚至……有些骄傲?

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撩起眼皮瞥了唐川一眼:“怎么,羡慕?”

唐川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一下,笑骂:““我真是服了,席二少。”

“以前在‘那边’的场子里,看你冷着张脸,那些个sub跪着爬过来想碰你一下,都被你一脚踹开,脖子更是禁区中的禁区,摸一下能卸人胳膊。现在倒好……” 他努努嘴,示意那个咬痕,“被老婆咬了,跟戴了军功章似的,大摇大摆露着,生怕别人看不见?怎么,现在好这口了?人妻的标记?”

“有意见?” 他斜睨了唐川一眼,“有意见,你也去找一个能给你盖戳的。找不到,就闭嘴,酸鸡。”

“我?” 唐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我可还想多活几年!你们家那位小蝴蝶,看着温温柔柔,咬起人来可一点不含糊。”

席镜生懒得跟他废话,手指在紫檀木桌上敲了敲:“少扯淡。东西呢?快点儿的,我晚上还有应酬,没时间跟你啰嗦。”

唐川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催促,目光又瞥向他喉结附近——那里似乎还有一个更淡的痕迹,但仔细看,又能看出一点重新覆盖上去的印记。

“怎么着,席二少,最近是忙得脚不沾地,跟老婆只有……上床时间才见面了?”

“唐川,你这种万年单身狗,当然是体会不到已婚男人的时间价值。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懂么?”

话一出口,有人自己倒先哑然失笑。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落,又隐约浮现。

好像……真的是。

最近为了东南亚新市场的拓展、董事会里老派股东的掣肘、还有家里老头子时不时施压的“提点”……他忙得像个陀螺,连轴转。

仔细想想,和连珹的见面,似乎真的只浓缩在了早晚——清晨睡眼惺忪时的温存,和深夜归来时,她或许已经睡下,或许还在书房处理工作的侧影。

交流?除了身体最原始的纠缠,和偶尔餐桌上寥寥数语的对话,他们之间,似乎真的……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席镜生心头莫名地烦躁了一下,不耐烦地抬腿,用皮鞋鞋尖踢了踢唐川的小腿:“少废话。麻溜的,快点的。东西拿出来,我晚上还约了人。”

唐川被踢得“嘶”了一声,缩回脚,脸上却还是那副欠揍的八卦笑容:“哟,晚上还约了人?谁啊?胆子不小,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截胡我们席二少?不怕你家小蝴蝶知道了,直接飞过来咬死你?” 他故意拖长了“咬”字,眼神意有所指地往席镜生脖子上瞟。

席镜生这回没留情,直接对着他小腿结结实实来了一脚:“滚!我约的他二哥,连玦。”

唐川更来劲了,二哥更不行啊,二子。

有人炸毛,“二子是你叫的!”

席镜生懒得理他,只伸出手,言简意赅:“东西。”

唐川见好就收,知道再逗下去这位爷真能当场翻脸。

他把牛皮纸袋推到席镜生面前时,窗外正值午后最安静的时段,阳光被竹帘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明式圈椅的扶手上。

席镜生拆开纸袋,一页一页地翻。

唐川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这份资料比之前从澳门拿到的那份更详实。连允之修改遗嘱的时间节点被精确锁定在连珹十五岁那年冬天——也就是朱静瓷将连珹推下楼梯之后。

修改后的版本明显缩减了连珹的继承份额,将她从原本与连玦、连珲并列的继承人序列中剔除,仅保留了一笔象征性的成年基金。与此同时,朱静瓷在事发前后频繁出入新加坡的航班记录被全部调出,她的护照签注页上那个时期的新加坡入境章几乎每个月都有。

当时连允之正在考虑将新加坡的医药贸易板块独立出来,而这块业务原本有可能交到连珹名下。朱静瓷不惜搭上儿子的名声也要把连珹弄走,除了怕小女儿在连允之眼皮底下长大、让连允之心疼女儿和那个法国女人旧情复燃威胁她的地位,更是为了替自己两个儿子扫清继承路上的所有障碍。

还有时间线。

席镜生翻到那页对比图,侦探用红色虚线标注了事件发生的真实顺序。不是“玩具事件”在前,而是朱静瓷失手将连珹推下楼梯在先。她没想到小姑娘伤得那么重——尺骨骨裂,轻微脑震荡,前庭功能损伤。

为了自保,她看着兄妹二人平时关系亲近,才不择手段策划了后来的流言。

连玦不是被怀疑的对象,连玦是那张被母亲亲手打出去的牌。

席镜生把文件合上,面色如常,还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甚至有空朝唐川挑了挑眉,说我晚上还约了人,你快点心疼心疼你唯一的那条腿。

唐川抱着小腿幸灾乐祸地笑出声,说去见二哥更要被打,见大舅哥比见老婆还危险。

席镜生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袋夹在腋下,随手拍了拍唐川的肩,“今天这茶记我账上,新加坡的榴莲也管够。”

然后大步流星走出茶室。出了门坐进车里,

席镜生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把那个牛皮纸袋搁在副驾驶位子上,看了片刻。

席镜生拿起手机打给张今我:“兰亭楼这边的账我已经结了。唐总还在里面,你等下进去一趟,把他桌上那个牛皮纸袋拿回来。”

席镜生再补充:“直接送回婚房,锁进我书房那个黑色保险柜。钥匙在老地方,我卧室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是,老板。”

“另外,” 席镜生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继续吩咐,“东南亚那个项目,姚家所有正在接触、或者已经初步达成意向的渠道商,名单我已经发到你邮箱。通知法务部,从今天开始,重新、全面、严格审核他们的背景合规性,不着急直接拒绝,流程走慢,先拖一拖。”

“明白!” 张今我心头一凛。

应下之后,张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多问了一句,“老板,那……要是姚小姐那边,亲自打电话过来问,或者通过其他关系来打听……我怎么回?”

“回什么?”

席镜生已经发动了引擎,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让她先等几天,等她发现所有渠道都走不通的时候,她自然会来找我。”

-

那厢,连珹在跟花至发信息。她盘腿坐在车后座,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花至那张明艳的脸正挤在酒店枕头和早餐餐盘之间,背景里隐约传来湘湘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我的兔子呢”。

连珹愁的是那份三十岁礼物该怎么送。怎么给他说那个J就是他本人、他自己。

Jenson.

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这样大概比说一万句我爱你更管用吧。

连珹把大概想法说了,花至叼着半片吐司插科打诨:“你直接把自己裹进那个水晶链条里,蝴蝶结一系,往床上一躺——礼物嘛,要什么仪式感,实用最重要。”

连珹面无表情地说他们现在讨论的是生日礼物不是新婚夜,花至振振有词说差不多差不多,席总看你穿那套,大概能当场签第二份补充协议,条款就一条:席太每天穿。

连珹被她逗得偏头笑出声来,笑完,花至却安静了片刻。她把吐司咽下去,再开口时语气认真了几分:“说真的,小橙橙,你这得算是追星成功了吧。”

“………”

花至补充,“还是最高难度的那种。”

连珹也忍俊不禁。

“那颗星星让你追了那么多年,现在它转头为你亮了。哦……是‘砰’一声撞进你怀里了,宝贝,真为你开心。”

连珹沉默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捻着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素圈戒指。那是他带她去珠宝店挑的,他给她戴上的时候问她“嫁给我好吗”,那时候她以为他在演戏,现在这枚戒指在她指根安静地闪着光。

连珹弯了弯嘴角。

湘湘从视频边缘冒出头来,四岁的小姑娘头发又长长了一点,软软地打着卷。

她趴到屏幕前甜甜叫了声干妈,花至把镜头转过去对准她的小脸蛋,纳闷地碎碎念说她跟姜季泽没有一个是鬈发,湘湘却有点自来卷,奇了怪了。

连珹瞥了眼窗外快到公司了,今天要开季度战略会,于是跟那头母女俩告别。花至说下周应该能飞烨城,到时候见。连珹笑了,说好——下周刚好是他生日。

老陈把车停稳。自从上次席镜生交代过老陈车在人在,现在她每天见老陈的次数快比见席镜生的次数还多了。

她拿好包,把墨镜架好。九月天很明媚,包侧袋里还放着出门前他偷偷塞进来的水果盒,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坐进车里了,蓝莓和切好的蜜瓜,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维生素C,席太今天的KPI。

连珹推门下车。几乎是同时,旁边另一辆凯迪拉克里也下来一个女人。香奈儿套装,珍珠耳环,妆容精致。

姚敏抒关上车门,笑得明媚而客气,朝她微微点了点下巴:“连小姐,早。来开会?正好我也约了你们市场部的人。一起上去?”

连珹摘下墨镜,蓝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那个弧度恰到好处,客气,疏离,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姚总早。市场部在六楼,电梯分开走吧。”她说,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政细节,“我先生今天也在。不介意的话,下次约他会叫我一起。”

-

连玦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席镜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茶案前,面前沏着一壶正山小种,热气袅袅。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礼貌地站了起来。握手时力道都不轻不重,松开的时机也恰到好处,是商场上打过交道之后才有的默契。

连玦开门见山:“东南亚那个项目,姚家的渠道商上周接触了我这边的项目经理。但方案昨天被你的法务部卡了。”

席镜生落了座,抬手给他续茶,随口应道:“不着急。合规审查是常规流程……二哥不会介意吧。”

连玦眼睫垂下,勾着唇吹了吹浮在杯口的茶。

席镜生不在乎对方的态度,“我有几件事想请教二哥。十二年前,连珹从楼梯上摔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玦端起茶杯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杯中红棕色的茶汤,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席镜生。

连玦坦诚自己知道这件事也是后来。当年很多事母亲不让他知道,等他弄清楚的时候连珹已经去了英国,他想去找她说清楚,但当时自己在连家的位置也尴尬——刚被母亲安排到新加坡,身边全是母亲安插的人。

“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汇报着。我甚至……连一张去伦敦的机票,都很难瞒过她买到。”

“直到现在,”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沉静,“我身边那个跟了我好几年的项目经理,还是……我妈的人。”

席镜生点点头,语气很淡,“原来这些,连珹都不知道。”

连玦苦笑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的太多了。”

她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以为那只是继母不喜欢她,不知道是自己挡了别人的路。她不知道当年那个被母亲操作的人,也包括连玦自己。

“唐川刚从新加坡回来,”席镜生坐下,开门见山,“朱阿姨当年在新加坡置办的几处产业,现在还在她名下。连家在东南亚的医药贸易渠道,有一部分原本是新加坡那边先铺开的,后来才并到连氏集团旗下。二哥应该比我清楚。”

连玦端起茶杯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目光在杯沿上方落了一瞬,然后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东南亚AI制药的合作,连家的渠道和镜生科技的技术平台对接,这个方向连老爷子已经首肯,董事会那边也没什么阻力。但我有个条件。”席镜生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茶桌上,推到连玦面前。

连玦低头翻了两页,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向席镜生,语气沉静:“你要把姚家踢出局?”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桃花眼里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戾气,只有一种很稳的笃定。

“东南亚的终端渠道,连家深耕多年,根基深厚,我信得过。但姚诚至远在新加坡和吉隆坡的核心城市,也有几块地皮和几层‘保险’。姚敏抒最近在频繁接触你们连家那边的人,开出的价码,大概是交叉持股,用姚家在东南亚某些灰色地带的‘便利’,换一条更通畅、更‘安全’的贸易通路。”

席镜生语调平缓地盖棺定论,“我觉得,没必要。”

连家的渠道,镜生科技的技术,加上珹光科技的数据,三方闭环足够。多一个姚家,多一层风险。

席镜生抬了下眼,“而且是,不干净的风险。”

他没说出口的是——姚敏抒之前敢拿他的私事去刺连珹,这个人别想碰这盘棋。

连玦看着席镜生,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答应,他只是在评估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他接下来的坦诚。

连玦沉默片刻,把茶盏放下,双手交握搁在桌上:“姚家那边的接触我可以帮你挡。但连家内部我也有条件。”

席镜生挑了下眉,示意对方说下去。

连玦扣了一下桌面,“连珹在连氏的权益需要重新核定——不是施舍,是归还。从前她年纪小,出国之后没再插手家族事务,后来嫁到席家又顶着联姻的名头。连家上下把她的功劳顺水推舟地划进公司的账本里。我要趁这次项目把这些摆上明面。”

席镜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连玦的眼神微微变了一瞬。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张遗嘱修改摘要的复印件,展开平铺在茶桌上,推过去。

连玦低头看清上面的内容,下颌线陡然绷紧。

席镜生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朱女士把珹珹从二楼楼梯推下去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那一下会让她伤得那么重。”

“市一院当年的住院记录,我调到了复印件。轻微脑震荡,伴随前庭功能损伤。”

“她出院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被送上了去伦敦的飞机。而连允之先生修改这份遗嘱,将她名下部分不动产和信托基金份额转移、缩减的时间,是在她出院后,不到半个月。”

席镜生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之后才有玩具的事。你回忆一下时间线。”

连玦盯着那张纸,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席镜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声音淡下去:“她到现在还有前庭性眩晕的遗留症状。在车上被吓到失语的时候,她能抓着我的袖子不放。但她从十二岁被送到连家,到十五岁被送去伦敦,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继母推过她。她不提,不代表她不记得。是没人值得她提。”

连玦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他垂下眼,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良久,他抬起头来看着席镜生说:“你想问什么。”

席镜生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之间隔着实木茶桌,但空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层层剥开之后才敢彼此直视的沉默。

“十二年前的事,你查到多少,我就知道多少。至于你今天告诉我什么——二哥,你自己决定。但合作是另一回事。”

席镜生把那份合作草案重新往前推了推,语调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东南亚的事,各取所需。姚家,你帮我挡。连珹在连家的权益,你做你该做的,我做我该做的。你是她哥哥,我是她丈夫。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立场没有冲突。”

连玦看着席镜生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素圈婚戒,沉默了片刻。

重新抬起眼时,没有再绕弯子:“我母亲那边我来处理。东南亚的事情,按你说的办,姚家不留。连珹在连氏的权益我来推动重核。但她可能不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她在不在乎是她的事。我给不给,连家还不还,是另一回事。”

连玦看着这个男人,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而说了句不像他会开的玩笑:“你刚才说,你是她丈夫,我是她哥哥。在你之前,我是唯一照顾她的人。合作归合作,底线归底线。”

席镜生把那份文件收进公事包,挑了下眉梢:“那就先这样,内兄。”

连玦听到这个称呼,眼角的弧线轻轻抽了一下。他站起来伸出手,两个男人隔着茶桌握了手。

连玦重新坐下来,还有几份技术对接的附件需要草签确认。

连玦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随身钢笔,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面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笔掉了个头递过去。

席镜生伸手接过,手指刚握住笔身便顿住了。他的拇指正好覆在笔盖上,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指尖反复摩挲了经年,金属表面被磨得温润,但凹痕的轮廓仍然清晰。他没有低头看,指腹沿着那道刻痕轻轻滑过,然后拧开笔帽,在附件末尾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把笔帽重新旋紧,将笔搁在文件旁边推向连玦,指尖在笔盖上轻轻点了两下,抬起眼,神色不变,声音也平淡得没有多余的情绪:“笔不错。用了很多年?”

“很久了。少年时代自己刻的,记不清了。”连玦伸手把笔收回去重新放回西装内袋。

席镜生的目光在那根钢笔上停顿了一秒,面上霎时间什么表情都退得干干净净。

-

连珹的头发自七月过后已经两个月没染了。自从二十五岁回了中国,这两年她是定时去美发沙龙报到的——当然不是只图美丽,而是为了掩盖那一头过于显眼的金发。

面孔是天赐,血统是命运。蓝眼睛,金头发,除了面部轮廓比寻常欧洲人更柔和几分,怎么看都像是个误入此间的异乡客。

这张美丽得近乎锐利的面孔,将她本人,连同她那位年轻时荒唐不羁、风流韵事传遍烨城的父亲连允之,一起钉在舆论的十字架上供人指摘。

位于烨城CBD的这家美发沙龙还是当初花至推荐的,连珹来了两次就懒得换了,距离珹光科技也近,傍晚直接从公司让司机开过来。

美发师是个年轻的姑娘,每次帮她染发都忍不住惋惜:“连小姐,你这样的面孔,金发明明更有特色呀,干嘛非要染掉呢。”

连珹笑笑不说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发顶上溢出来的那一片金色被一绺一绺涂黑。

她想起小时候在巴黎,很小很漂亮的窗子,沿街,每到下午五点左右会飘进来烤面包的香气。

还有那些闪光的午后,她踮着脚尖站在妈妈身后,有样学样地模仿美发师给妈妈梳头发。妈妈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着身后小小的她,笑着说法语,声音又轻又软。

连珹看了一会儿镜子里自己正在被涂黑的发根,忽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原来自己也很像那一抹不合时宜的金色——需要被修改、被抹去,才能被这个世界接受。奇妙的悖论,需要靠不存在才能存在着。

从沙龙出来时,发根处的金色已经全然被深棕近黑的发色覆盖了。连珹低头把手机放进包里,抬眼,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席镜生正从休息区的沙发上站起来,再规整不过的白衫黑裤,再漂亮不过的面孔,手里捏着车钥匙,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连珹眼底浮起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人来到她身边,“来给席太签单。”

-

席镜生的目光在她发顶上停了一秒——那些早上出门前还在晨光里微微泛金的绒毛,此刻已经完全被深色覆盖了。

其实,他来这儿已经坐了快半个小时。

从兰亭楼出来,心里压着太多东西。那份遗嘱摘要,连玦钢笔上那个被摩挲了多年的J字刻痕,还有连珹——她从来不肯开口的蓝色字母,连玦笔盖上同样位置的同一个符号。

两个J像一对沉默的括号,把他所有不敢确认的猜测都关在里面。

他坐在那里等,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转了一圈又一圈。

此刻人站在他面前,刚刚把那层异乡人的金发再次藏在深色染料之下,而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敢问。

席镜生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桃花眼微微弯起来,语气是一贯的慵懒促狭,“顺便看看我们Margot每次出门前都要精心打扮的成果。嗯,很漂亮。”

男人伸手把她鬓角一缕还没完全干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声音忽然低下去,“其实不染也很好看。下次试试。”

美发师从前台探出头来,手里拿着签单本,笑着招呼:“连小姐,今天还是记在您自己的卡上吗?”

席镜生接过签单本的手指在空中顿了半拍。那三个字像一枚极细的针,从他自以为已经百毒不侵的铠甲缝隙里轻巧地穿进去。

连小姐。

嫁给他快一年,在外面,她始终是连小姐。

席镜生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接过笔在签单本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本子递回去,朝美发师笑了一下:“下次记席先生。席太太的账,以后都挂在我名下。”

美发师愣了一下,连忙改口说好的席先生。

连珹站在旁边把他刚才那不到半秒的停顿看得分明,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等他转过身来才轻声道:“其实不用特意跑一趟,老陈送我就好。”

居高临下的人看着灯光下她的乌发碧眼,舌尖抵了下齿列,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连小姐,

什么时候你才肯在外面也做席太太。

-

来时是坐陈叔的车来的,走的时候是席镜生亲自开车。

不是清晨他开走的那辆马丁Valiant,换了一辆更安静的深灰色慕尚,车里还有淡淡的柑橘琥珀木和蓝莓烟草味。

连珹系好安全带,侧脸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明明灭灭地划过,照出他下颌线的轮廓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那枚蓝宝石婚戒的微光。他换过衣服了,白衫黑裤,简单规整,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袖口挽到小臂。不是早上出门时那套深灰宽肩西装。

连珹轻声问:“你回过家了?”

答话的人目视前方打方向盘,没什么情绪地一句,“嗯,回家了。”

目光始终看着前方。

他往常不是这样的,往常开车的时候总会腾出一只手来逗她,或者放首歌,或者对路上的其他司机发表尖酸刻薄的评论。

可今天他两只手都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修长的手指偶尔在上面敲一下,像在打什么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拍子。

连珹从包里摸到一颗橘子。

是他早上出门前往她包里塞的,蓝莓味的糖果盒旁边多放了这颗橘子,说是秋天的第一个橘子,很甜。

此刻连珹闷声扣开,清甜的柑橘香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氤氲开来。她瞥了一眼男人的侧脸,本来想跟他讲白天在公司楼下遇到姚敏抒的事情。

但此刻车厢里安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她忽然不想提了。

于是连珹只往嘴巴里填了一瓣橘子,猝不及防被酸了一下,齿根发软,橘子汁在舌尖上炸开,她下意识皱了下鼻子。

连珹把剩下半个橘子放在中控台旁边的纸巾上,

吃到一半就没再吃了。

注1:顾城《港口写生》 汗水里无限的自由

注2:顾城《分别的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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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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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