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6/

席镜生从席氏总部大楼出来,没回公司,也没叫司机,一个人开车回了家。

张今我抱着一摞文件夹,站在大楼门口,目送那抹醒目的蓝色消失在街角,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又有点佩服——老板今天单枪匹马去“觐见”老爷子,居然还能全须全尾出来,看来那场高烧是真的好了,连带着战斗力也恢复了满格。

几乎是前后脚,他刚进书房蹲下身准备检查那个暗处的保险箱,门外陈伯就敲了门——连太太来了。

席镜生皱了下眉。连太?朱静瓷?他把手从保险箱上收回来站起身,不悦地拉了拉领口,还是下了楼。

客厅里,朱静瓷已经端坐在主位沙发上。一身宝蓝色改良中式旗袍,通身的气派与精致,无可挑剔。身后站着连家跟了她几十年的老佣人刘妈,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保温桶。

看到只有席镜生一个人从楼上下来,朱静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笑容温婉得体:“镜生在家呢?珹珹……在公司?”

陈伯适时端上热茶。席镜生没去坐主位,随意地靠在沙发宽大的扶手上,长腿交叠,姿态放松,但眉宇间那份疏离感却明明白白。他端起陈伯递过来的咖啡,抿了一口,态度淡淡的,不热络,也不失礼。

虽说这位冠着一个“继母”的名号,算是长辈,但席镜生心里清楚,这是连家宅斗里修炼出来的人精,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本事炉火纯青。他最不耐烦应付这种女人,尤其想到她很可能就是当年欺负他家小蝴蝶的元凶之一。

脑海里闪过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心里没来由地黯淡了一瞬——他的小公主,童年和少女时代的经历,恐怕比那个需要仙女教母拯救的仙德瑞拉,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说姑爷前阵子病了,一直想来看看,又怕打扰你们小两口。” 朱静瓷说话客气极了,她示意身后的刘妈,“这是让家里厨房专门给你煲的汤,用的是老方子,最是补气养神,你病刚好,正需要温补。”

刘妈会意,将保温桶轻轻放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

席镜生弯起那双桃花眼,嘴角浮着笑,“朱阿姨挂心了。一点小病,劳您亲自跑一趟。”

朱静瓷端着细白瓷的茶杯,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间客厅。三层挑高的花园洋房,四面通透的落地玻璃将室外精心打理的花园草坪和碧蓝泳池尽收眼底,阳光洒进来,满室亮堂。中岛台上,水晶细颈花瓶里插着一大束新鲜的冰美人百合,清冷高贵。

席家待这个儿媳,至少在物质上,倒真是半点不曾吝啬。看来,那个女人的女儿,在这里……过得相当不错。

朱静瓷垂下眼,抿了口茶,再抬眼时,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连珹身上:“珹珹这孩子,从小在连家……被我们宠坏了,性子独,有主意。后来在国外这些年,独立惯了,事业上是没得说,就是这生活上……” 她笑着摇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怕是上得了厅堂,下不了厨房。镜生你平时工作也忙,还要多包容她些。”

朱静瓷笑着,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

席镜生心里冷笑一声。宠坏了?十五岁被“宠”到一个人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独自求学的“宠”?还是被“宠”到十五岁被推下楼梯?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笑容更盛,桃花眼弯成月牙,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回了句:“朱阿姨多虑了。我娶这么漂亮的太太回家,又不是为了让她下厨给我做饭的。”

席镜生顿了顿,目光在朱静瓷保养得宜的脸上扫过,语气带上点似真似假的钦佩,“说起来,朱阿姨的手艺倒是一直听说不错,连家上下有口皆碑。看来……没少下厨,”

他故意停顿,看着朱静瓷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才轻飘飘地补上最后三个字:“——宠女儿。”

朱静瓷脸上的笑容明显滞了滞,随即干笑两声,端起茶杯掩饰般地又喝了一口,却没接这话茬。

席镜生没给她太多时间去化解这份尴尬,主动把手中的咖啡杯往面前的碟子里一搁,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把握先机,抬起眼,看向朱静瓷,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俊美笑容。

笑里藏刀?谁不会。

“说起来,” 席镜生语气轻松地开启新话题,“二哥回国之后,还没正式来家里坐过。珹珹前几天还跟我提起,说小时候二哥最疼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她。” 他笑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家事,“改天我做东,请二哥和朱阿姨一块过来吃顿便饭。正好,东南亚那个项目,也有不少细节,需要和二哥当面碰一碰,聊聊合作。”

桃花眼含着淡笑,席镜生一眨不眨地看着朱静瓷,声音不紧不慢,“说起来,连家培养子女,确实有一套。珹珹在剑桥打下的学术根底,扎实得让人佩服;二哥在东南亚经营多年的商业网络,盘根错节,实力雄厚;大哥在总部运筹帷幄,更是滴水不漏。”

他微微向前倾身,笑容不变,语气却加重了最后一句:“——朱阿姨持家有方,功不可没。”

朱静瓷面上的笑意,一分未减,依旧端庄得体。但心里却咯噔一下,迅速盘算起来。这姑爷,看着年轻,说话行事却滴水不漏,绵里藏针。这番话,明着是夸连家子女有出息,夸她会持家,暗里却点明了连家兄妹各有所长、各据一方,甚至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最后那句“持家有方”,更是意味深长。他绝不像外头传言的那样,对娶回家的妻子半点不上心,任由拿捏。相反,他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

朱静瓷反应极快,应得也体面,笑容无懈可击:“镜生过誉了。珹珹能有今天,多是靠她自己争气,我们做长辈的,没帮上什么忙。” 她四两拨千斤,将功劳推回给连珹本人,也撇清了自己“持家有方”可能带来的掌控意味。

又寒暄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关心了几句连珹的身体和日常生活,无非是些片汤话,朱静瓷便适时地起身告辞,分寸拿捏得极好,既完成了“探病”的表面任务,也未做过多停留惹人厌烦。

席镜生笑着说了句“慢走”,也站起身,却并未亲自送她到门口,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在刘妈的陪同下走向玄关。

就在刘妈提着空的保温桶,拿着几个准备好的小餐盒,走到岛台边放下,又转身跟送出来的陈伯仔细嘱咐时,

席镜生的脚步停住了。

刘妈的声音不高,絮叨地关切着:“陈管家,这汤要趁热喝,凉了药性就差了。这几个茉莉花蜜瓜果冻,是小小姐以前最爱吃的,可以先放冰箱。如果……如果小小姐晚上饿了想吃,最好不要让她半夜偷吃,她肠胃弱,冰的吃多了,半夜又要胃疼。”

陈伯笑着应下,语气熟稔表示太太的饮食习惯我记着呢。她有时候加班回来晚,或者半夜饿了,会自己起来煎个蛋。

刘妈闻言,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切的疼惜:“是了是了,小小姐从小就这样,吃饭不规律。以前在连家……她半夜饿了,不敢下楼去厨房,怕吵到先生太太,就悄悄跑到我房里,扒着门框,小小声说,‘刘妈,我饿了’……我就起来,给她煮碗清汤面,卧个荷包蛋……”

席镜生站在岛台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冰凉的玻璃杯。听到“小小姐”这个久违的称呼,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他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画面——昏暗的走廊,穿着单薄睡裙、抱着旧兔子玩偶的小女孩,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又冷又饿,却不敢发出大声响,只能偷偷跑到唯一对她释放过善意的老佣人房门口,怯生生地小声讨一口吃的。

那个画面,比他看过的任何侦探报告上的冷冰冰文字,都要具体,都要扎心。

他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刘妈嘱咐完,提着空保温桶,准备离开。席镜生这才迈步,亲自将刘妈送到了别墅门口。对这位在连家深宅里,或许为数不多真正给过小连珹一丝温暖和照拂的老人,他收敛了所有面对朱静瓷时的疏离与锋芒,微微颔首,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您,刘妈。”

刘妈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眼里却流露出欣慰,匆匆跟着已经走到车边的朱静瓷上了车。

朱静瓷的黑色宾利座驾平稳地驶出别墅车道。后视镜里,清晰地映出那个穿着白衫深灰裤的年轻男人,依旧随意地靠在门框上。

朱静瓷对着镜子里自己妆容精致的脸,冷冷地笑了一声。

姑爷是真的“送了客”。

只是,他亲自送到门口、郑重道谢的,是她家那位跟了她几十年的老保姆,而不是她这位名义上的“岳母”。

宾利汇入主路,消失不见。

席镜生转身进门,径直上楼,重新推开了书房的门。

窗帘依旧半拉着,室内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些。那个带指纹锁的暗箱,还静静地躺在书柜最底层的角落里。

席镜生再次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在冰凉的指纹识别区上方悬停,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久。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他还是把手收了回去,没有按下去。

指纹锁。他解不开。

按理说,这个家里所有的智能锁、权限锁,包括她的衣帽间、主卧浴室,甚至她珹光科技办公室的某些权限,他都有最高管理员的指纹备份。要么,是这个暗箱自带的锁,她后来自己单独设置,根本没有录入他的指纹;要么,是装修时预留的保险箱,但她用自己的权限,特意删除了他的指纹。

不管哪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清晰无误的事实——

连珹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箱子的存在。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不想让她的丈夫,席镜生,知道。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西装内袋,想找烟,指尖触到冰冷的烟盒,动作却顿住了。这是她的书房。他不想让这里染上烟草味。

席镜生直起身,靠在宽大的红木书桌边缘,环顾这间他搬进来快两个月却使用次数寥寥的书房。这里大多是她的空间,她的书,她的文件,她的气息。

他把手抽出来,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连珹身上,唯一他至今无法触及、的谜,就是那个“J”。不管他如何旁敲侧击,如何软硬兼施,甚至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刻低声诱问,她都守口如瓶,不曾吐露半分。

可每一次,只要他的指尖或唇舌无意间擦过她后腰那枚幽蓝色的纹身,她的身体都会有最诚实的反应——细微的颤栗,瞬间的僵硬,或是……更深处无法控制的湿润与迎合。

他无声地自嘲一笑。

他还记得,那天早上她流着泪,用那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语气说——

“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像的人。”

他是最像的那一个。

但不是“那一个”。

席镜生闭了闭眼,背靠着冰凉的书架,让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在指尖转了几圈,然后一把握在手心。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句。

以前还说不在乎她心里有谁,只要人在身边就行。

那是假的。

自欺欺人。

现在他越来越贪心。

不仅想要她的人,想要她的现在和未来。

他还想要她的过去,想要她完完整整、毫无保留、从始至终的……

心。

∞∞∞

蓝紫调的暮色从席镜生眉眼之上掠过,他一只手扶在方向盘上,趁着红灯歪头看她。

“那是什么?”

不大不小的一个蓝丝绒盒子,连珹从咖啡馆出来就上了他的车,身上没有能容得下它的口袋,于是只好拿在手里。当下应付男人的问题,也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见面礼。”

席镜生看着红灯慢慢跳,闻言挑了下眉:“连玦给的?”

连珹略微有些惊讶,下意识想反问你怎么知道,可那样又显得做贼心虚,于是把声线压成一条平稳的直线:“你看见了?”

席镜生轻轻笑了一下。他想说,嗯,看见你抱他了。可那样又显得自己太小肚鸡肠,像个随时盯梢的醋坛子。

于是他把话咽回去,舌尖顶了下上颚,换了个更欠揍的语气:“见者有份。他送什么了,给老公也看看。”

晚饭是在一家分子料理餐厅吃的。席镜生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主厨亲自出来接待,用带着浓重卷舌音的法式英语热情寒暄。

主厨的目光落在连珹身上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转向席镜生,眼里满是“这位是?”的询问。

连珹也不扭捏,微微欠身,主动伸出手,用一口流利而优雅的法语自我介绍。

她的法语发音有一种在巴黎浸染过的自然松弛,主厨眼睛一亮,说她在巴黎住过,口音骗不了人。

连珹微微一笑,语气谦逊:“不算真正“住过”,算是……一段不短的停留。事实上,法语才算是我的母语。

看着主厨脸上浮现出疑惑神情,连珹难得俏皮一笑,“虽然现在说中文更多,但看来我的舌头还没有忘记根本。”

主厨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对席镜生露出一个男人之间才懂的艳羡表情。

主厨先生转向席镜生感叹道:“我的朋友,你这次带来的小姐,值得用一整页菜单来招待。”

赶在他把话题引入更危险的区域之前,席镜生伸手揽上连珹的后腰,笑着介绍:“Mon épouse, Mrs. Xi.”

“Ma femme.”他最后又用法语低声补充了两个字。

主厨这次更惊讶了,对连珹眨了眨眼说可惜英语里Mrs.总跟着丈夫的姓,要是Miss Lian该多好。

连珹用法语开了个小玩笑,说Miss Lian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title她正在习惯。

席镜生偏头看她,问她习惯得怎么样,席太太?

连珹淡淡扫了他一眼,“还在评估期,席总,请继续努力。”

主厨在一旁擦着盘子笑着摇头,“好了好了,你们这对爱侣,快去入座吧!别在门口演爱情电影了!”

席镜生驾轻就熟地点完单,侍酒师推荐了一款阿尔萨斯的雷司令,他却摆摆手,直接要了一瓶Orange Wine。

“你等会儿要开车。” 连珹提醒。

席镜生已经接过酒瓶,将金黄色的液体注入她面前细长的高脚杯中,闻言,抬眼看她,“这点度数,对我来说约等于白开水。”

他身体微微前倾,狎昵一笑,“再说了……就当助兴了。”

连珹连白眼都懒得给他,端起酒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她小心地尝了一口,让酒液在口中缓缓滚动。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看她喜欢的样子便道:“喜欢?”

连珹又尝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然后点了点头,“平衡得很好,果香突出,丹宁细腻。不错的开胃酒。”

“回头带一瓶回家给陈伯,做橙香鸭胸给你。”

或许是刚刚与主厨先生那番纯粹的法语交谈,勾起了某些深藏的回忆。连珹放下酒杯,指尖还搭在冰凉的杯沿上,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金色液体上,第一次,主动开口,对席镜生谈到了过去。

“外婆家……在法国南部,有一个很小的葡萄庄园。在普罗旺斯,离阿□□翁不远。夏天的时候,到处都是薰衣草,空气里都是那种……有点辛辣的香味。”

席镜生微微倾身引了口橙酒,然后靠后陷进椅背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妈妈工作忙的时候,如果抽不出时间陪我,就会把我从巴黎送到外婆的庄园去。”

连珹微微弯了下嘴角,“外婆会让我骑在她的肩膀上,去摘葡萄。我那时候很小,觉得外婆的肩膀好宽,好高,能看到整片葡萄园。”

她弯了下嘴角,“法国的葡萄和中国的不一样。皮很薄,很甜,摘下来的时候手心都是香的。”

那里的葡萄园,和勃艮第那种肃穆庄重的不一样。能看到远处石灰岩的山脊,线条粗犷。阳光……好得像液态的蜂蜜,洒在葡萄藤和每个人身上。法国的葡萄,和这里超市里卖的,味道确实不一样。”

她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说到她来路模糊的童年。

席镜生很想接一句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后我带你去”,也不知道该不该追问那些缺席已久的名字。

习惯了用漫不经心当铠甲,可现在他不想把那层冷硬也给自己的爱人。

于是,席镜生什么也没说,他沉默地拿起桌上搭配烟熏三文鱼的小碟青柠,用挤汁器将汁液均匀地淋在三文鱼薄片上。

间隙里再抬眼看着她,“后来呢。再也没有联系过吗?”

连珹拿起叉子,尝了一口他细心处理过的三文鱼。青柠汁的酸冽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她被那突如其来的酸意刺激到,无意识地皱了下鼻子,睫毛扑闪了一下。

席镜生看着那个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小wink,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杯子里还没融化的冰块,被她不经意的小动作轻轻按进了酒液深处,无声无息,瞬间化开。

连珹看着他出神的样子,心里也软了一下。那些话本来可以不说的,但她还是说了,坦然的,淡淡的,“大概没有什么缘分吧。”

她淡然的眼睛好像在这件事上早已把失落收起,反而让他像被切开来一样——面前这张精致冷静的脸,曾经也是外婆庄园里仰头摘葡萄的小女孩。

“没关系,”席镜生轻轻把她吃剩的柠檬角拨开,“南法的庄园,我也投过两家。一家在普罗旺斯,离艾克斯不远;另一家在朗格多克,靠海。”

连珹乍一下没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把切好的鳕鱼放进餐碟里,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以后席太出差欧洲,或者想去散心,顺路的话,可以去看看薰衣草,尝尝当地的酒。” 他顿了顿,抬眼对她做了个wink,“带不带我都可以。”

“但带上我,你会少很多麻烦。签证、行程、品酒会预约……还有,”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她纤白的手指,“不会有人敢来搭讪,席太太。”

席镜生没有说下去,连珹安静地拨弄着酒杯的细柄,话说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她知道他的意思。

片刻后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咖啡杯——谢谢。

席镜生没有为这次对话做过多的预演,但当它真的安静滑过去时,他忽然觉得足够。

*

从餐厅出来时,夜色已浓。席镜生牵着连珹的手,正低声问她要不要沿着江边散散步消食,话音未落,迎面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席明意。

席家大小姐今晚显然也是盛装赴约,明艳照人。她正亲昵地挽着一位男士的手臂走进来。

连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席明意比席镜生大了十岁,两年前和前夫离婚后似乎一直是单身,眼下她手里挽着的这位看上去也就和席镜生不相上下。

席镜生显然也看到了,但他连眼神都没给旁边那位男士一个,牵着她的手迎上去,朝姐姐笑得一脸促狭。

“哟,席总换新人了?上次那位网球教练呢?这么快就被你打退役了?你这‘运动量’,可以啊。”

席明意扬起下巴,丹凤眼似笑非笑,不紧不慢地回敬道:“席镜生,你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你姐姐的审美多样性?上次那位是游泳教练,上上次才是网球教练。记性这么差,是不是高烧把脑子里的水烧干了还没排出来?”

席明意拿眼在弟弟和被他牵着的连珹之间转了个圈,“再说,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上个月董事会上,是谁被老头子骂得狗血淋头,差点连办公室的门都出不来?听说……有人为了哄老婆,连裤衩都快当出去了?”

她偏头看向连珹,语气瞬间切换成春风化雨的温柔,“珹珹啊,姐姐跟你说,这种男人不能要。你看他现在,除了这张脸还能看,基本上已经身无分文,穷得叮当响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他休了算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分享什么绝世好秘密,“姐姐手里资源多,给你介绍个更好的——保证年轻、听话、嘴甜,最重要的是,绝对不会像某个狗男人一样毒舌,天天惹你生气。怎么样?”

席镜生听得额角青筋一跳,手上一个巧劲,把连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用半边身体将她挡得更严实些,同时挑起半边眉梢,瞪着自家姐姐,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警告:“席明意,你够了啊。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在你弟妹面前,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诋毁你亲弟弟的光辉形象?”

“我这是诋毁吗?” 席明意双手环胸,好整以暇,“我这是在为广大长期遭受某位席姓人士语言暴力和精神压榨的女性同胞,提供法律援助和避坑指南。珹珹,你说是不是?”

连珹听得皱了下小鼻子,终于没忍住弯起嘴角,她没接大姐关于“休夫”的提议,只是乖乖地朝席明意叫了声“姐姐”。

席明意立刻眉开眼笑,脸上的促狭和调侃瞬间被纯粹的喜悦取代,她应得又脆又甜:“哎!乖珹珹!” 她上前一步,想拉连珹的手,却被席镜生侧身挡住。

席明意也不恼,隔着弟弟对连珹笑得像朵花:“珹珹有空一定要来找姐姐逛街!姐姐带你去买漂亮裙子,做美容,喝下午茶!千万别跟这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狗男人天天腻在一起,会变笨的!”

席镜生暗暗转着连珹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低头看了眼她可爱的小表情,朝席明意掀了下眼皮:“行了姐,你看把你弟妹都逗笑了,功德圆满,可以放过我们了吧?”

话音刚落,连珹反手死死捏住他的小指和食指——这两个手指往一块捏最疼了。这招是花至某次“倾囊相授”的防身小技巧,专挑手指上最脆弱、捏合最疼的地方下手。连珹当时只是听着玩,没想到真用上了。

哪知席镜生面不改色,他反而手腕一翻,反客为主,将她那只“作案未遂”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席镜生像是才注意到席明意身旁那位男士,目光随意地扫过去一眼,又漫不经心地移开,对着席明意说:“赶紧约会去吧,别让人家‘新朋友’久等了。”

席镜生故意在“新朋友”三个字上咬了重音,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又敷衍地补了句,“这位怎么称呼来着?——算了,不用告诉我。” 他朝席明意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反正下个月大概也见不到了。”

最后再朝席明意促狭地一挑眉,“悠、着、点、儿,我亲爱的——姐、姐。”

他故意把“姐姐”两个字拆开来叫,叫得席明意眉毛一竖。

席镜生却见好就收,手臂一揽,将连珹的肩膀整个拢进怀里,半拥半抱地带着她往外走,步伐快而稳,半个身子几乎将她罩住。

连珹被他带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马鞭草须后水的清冽气息,混着刚才餐厅里沾染上的青柠和奶油甜点的余韵。

连珹一边被他带着大步流星地走,一边忍不住仰起头看他线条冷艳的下颌,皱着小眉毛打趣:“你们席家的舌头都是遗传的毒吗。”

话音刚落,席镜生停下脚步,直接低头吻了下来。舌尖长驱直入,带着橙酒微醺的甜和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容。

连珹被他夺走呼吸,手抵上他的胸膛推了推。他大概也没想纠缠,很快松开她,拇指顺势在她下唇上轻轻揩过,把那一抹水光擦干净,然后拢着她的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嗯?小公主,尝到了吗,有毒吗?”

连珹瞪了他一眼,她有点后悔,刚才怎么没趁机……咬他一口!咬断这条狐狸的毒舌!

心思一转,她压低声音试探地问:“刚刚那位男士……”

席镜生揽着她继续往停车场走,闻言,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一道不怎么合口味的餐后甜点:“大概是吧。席大小姐离婚后的固定娱乐项目之一——收集各类‘年下男友’。”

又补充了一句,“看着还行,不过按照以往的经验,说不定三周就下架了。”

“新?”优等生的本能让她一下子就抓住了题干的重点。

席镜生笑了,拇指擦过她刚才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嘴唇,低下头凑近她,用那种半真半假的悄咪咪口吻说,“席明意女士,自从恢复单身之后,找的男朋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比她前夫年轻。”

他无不戏谑的口吻,“所谓,三十岁以下的,‘年、下、男、友’。”

连珹眨了眨眼,下意识问为什么。席镜生捏了捏她的小脸,低头看她,眼里那股促狭劲儿都快溢出来了:“你说呢,宝贝。”

连珹脸一红,挣脱他的手。眼睛转了转,忽而狡黠地笑了。她抬起眼,蓝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和刚才那只乖乖被吻的小蝴蝶截然不同的光芒,然后在停车场半明半昧的光线里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偏了偏头,轻轻叫了一声——“学长。”

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席镜生一愣。只见她偏了偏头,语气无辜而坦荡:“没记错的话……过几天,就是学长的三十岁生日了呢。”

和他说席明意找年下男友时一模一样的促狭,一模一样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拐着弯暗示他——

你也三十了,学长。

按照你姐姐的标准……嗯,你懂的。

席镜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惯常的轻佻或调侃,而是被挠到最痒处之后才有的兴奋。他看着她得意的样子,慢慢点了点头:“连珹,你完了今晚。你真的要完了。”

连珹看着他眼底翻滚的暗色,她心脏猛地一跳,知道这狐狸被彻底撩起了性子,今晚怕是不能善了。

电光火石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跑!

她踩着高跟鞋竟跑得飞快,席镜生看着她穿着西装裙还能跑得这么利落——这只小兔子,咬完人就跑,可爱到死。

席镜生故意慢了一拍,让她先跑出几步,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迈开长腿,装模作样地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在她身后喊:

“笨蛋!你往车上跑,那不是自投罗网、狼入虎口吗?”

他的腿长,步幅大,看似悠闲,实则速度极快。三两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追至她身后,手一伸,想要拽住她的手腕。

连珹感觉到身后迫近的气息和风声,心下一急,跑得更快,想要拉开车门。

就在席镜生的手指即将碰到她手腕的刹那,他指尖不小心勾到了她脑后固定盘发的那枚简洁的U型簪。

那枚簪子应声而落,及腰长发瞬间如瀑般滑落,铺了满肩。

连珹手已经抵在了冰凉的车门上,正要用力拉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动作一滞。而席镜生因为去捞她,脚步未停,从后面追上来,距离极近。

她猛地转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却正好撞进了他因为惯性而收势不及的怀抱里。

四目相对,她仰着脸看他,蓝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眼波轻轻流转,像山涧里偶尔被阳光照到的溪流。他觉得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还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在静静地看着他。

停车场的光线半明半昧,他看着她逆光的轮廓和散落的黑发,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这呼吸可闻、目光胶着的寂静里,那个问题毫无预兆地涌上来——Margot,在剑桥,你见过我对不对。

他想问她,想问她为什么听过他的讲座保留他的论文,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论文里有他的回声。

于是他真的问出口了,低着头拿目光囚着她。

连珹的眼睛倏忽空白了一瞬。

眼前的男人穿着浅紫色vintage条纹衬衫,身上是新鲜的青柠与橙酒气息,眼睛明亮似少年。

他问了,他马上就要把她的秘密挖出来了,只要再等一秒,哪怕只有一秒,她就会在这个他气息萦绕的怀抱里,彻底溃不成军。

但赶在他说更多之前、赶在她忍不住说出爱他之前,她伸手勾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低头,自己仰头覆上了他的唇。

无花果甜甜的发香和他身上淡淡的蓝莓烟草混在一起,她阖着眼把他所有的疑问和告白都堵在唇齿之间。

至少现在,在她终于决定要赢掉他之前,让他先短暂地输给这个连月亮都想摘下来的吻。

-

连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那个死男人,仿佛是为了惩罚昨晚她叫的那声“学长”,几乎一夜没怎么让她睡。

反观此刻坐在岛台前的始作俑者,正神清气爽地端着咖啡翻阅平板上的财经新闻,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桃花眼里闪过一抹餍足后的清亮。

连珹瞥了一眼岛台上新换的花,随口问了一句今天的插花换了。

席镜生从平板前抬起眼,笑着说是花梨木——花梨木配鼠尾草,前调清冷、后调绵长。

席镜生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岛台,目光锁住她,笑得像只玉面狐狸:“和我今天早上,在你后颈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个人,一大早就开始不说人话。连珹扶着岛台坐上高脚椅,连白眼都懒得给他。

席镜生的目光在她白里透亮的脸上辗转了两圈。

涂好果酱,他把那片吐司放到连珹面前的骨瓷盘子里,然后抬起眼,目光促狭又温柔地包裹着她,

“昨晚……” 席镜生故意拖长了调子,欣赏着她瞬间绷紧的脊背,“哪只胆大包天的小蝴蝶说‘学长是不是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嗯?’”

连珹的脸简直要烧起来。这个男人!一整晚!都在用行动“反驳”她这句无心的打趣!她越哭唧唧地求饶,他越是不肯停,变本加厉,每一下都又深又重,非要逼得她语无伦次,把那些羞死人的话都说出来才罢休,仿佛在用身体力行地拷问:年纪大不大?

但她偏不服输,端起自己那杯黑咖啡抿了一口,轻飘飘地怼回去:“知道啦,席先生,您永远十八岁。或者八岁,你自己选。”

席镜生从餐盘上抬头瞥了她一眼,看着小蝴蝶一脸的慵懒和假装镇静,又看了眼她手里那块刚咬了一口的吐司果酱。他忽然伸手顺着她的手腕轻轻带向自己,再自然不过地在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嗯,甜度刚好。”

连珹炸毛:“我都吃过了!”

“所以才尝。”

尝尝你的味道。

席镜生笑得一脸无辜,舔掉嘴角上沾的一滴无花果果酱,赶在她发作之前又切换了一副坦荡而期待的表情,凑近了些,“Margot,你昨天晚上睡觉前,是不是迷迷糊糊说等生日要给老公一个生日礼物?”

连珹皱了皱鼻子。

“到底是什么?” 席镜生追问,身体又凑近了些,沐浴着她身上无花果沐浴露的甜香,

“提前说好啊,如果是清算合同、禁止协议、分居条约,以上三类,老公拒收,概不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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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青白交加的清晨,连珹咬着自己的那片吐司,脑海里闪过昨晚自己抓着床单胡言乱语的画面,此刻只想把昨晚那个自己掐死。

什么生日礼物?完全是刻舟求剑似的求饶,是绝境下的权宜之计罢了!她当时被折腾得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和意识都被抛上云端又重重落下,除了抓住这根虚无缥缈的“稻草”,她根本想不出任何能让他暂时停下来的办法。

昨晚她是真的受不住了,人被席镜生翻来覆去地折腾,嗓子都哑了,手指攥着枕头角,身体里像有千万只蝴蝶同时迫降又在同一瞬间疯狂振动翅膀,带来一阵阵让她头皮发麻的酥麻浪潮。

她从欲海里被捞起来,奄奄一息,攀着他的肩喘了半天的气,最后只能使出最拙劣的缓兵之计——勾着他的脖子软声哄他,席镜生,过几天你生日,我送你一份生日礼物好不好。

那一瞬间其实她的脑子根本没有办法转动,只剩下滔天巨浪般的感官席卷着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冲动,一个念头,一句差一点就没能含在嘴里的话——

我爱你,

远在你还爱我之前。

这大概才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但她不敢说。

在那个身体和灵魂都向他彻底敞开的时刻,她依然不敢。

此刻席镜生已经用完了早餐,正靠在岛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连珹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强作镇定地咽下最后一口吐司,端起咖啡杯,挡在唇边,含含糊糊、避重就轻地说:“生日礼物嘛……天机不可泄露。提前说了,就不灵了。”

席镜生挑了挑眉,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已经空了的咖啡杯,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躲闪的眼睛,笑着戳穿她:“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席太。” 他学着她昨晚气若游丝的语调,慢悠悠地重复,“‘过几天你生日,我送你一份生日礼物好不好’——”

他刻意强调了“过几天”三个字,然后话锋一转,理所当然地秋后算账,“你看,今天,就是‘过几天’里的第一个‘几天’。按照商业惯例,我作为债权人,有权提前支取一部分……嗯,定金,或者至少,了解一下标的物的基本情况吧?”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眼神灼灼,摆明了不会让她轻易蒙混过关。

连珹从高脚椅上滑下来,趿着拖鞋往客厅走,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不好意思,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席镜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靠在岛台边低头笑了一下。

他太了解这只小蝴蝶了——昨晚她攀在他肩上说那句话的时候,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盛着的全是劫后余生和一片潋滟的水光,明显就是为了从床上逃生的权宜之计、缓兵之策。

但他不打算拆穿她。他甚至有点享受这个过程——看她绞尽脑汁编借口、红着脸嘴硬、被他逼到角落里无处可逃的样子,比什么生日礼物都让他心动。

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她差不多该换好衣服了,席镜生才慢悠悠地踱步上楼。

主卧附带衣帽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他走到门外,懒洋洋地倚着门框,目光落在里面那个正踮着脚尖、努力伸手去够最上层衣架的身影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收腰的米白小西装,头发用那枚U型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没挽好的碎发搭在颈侧。

席镜生走过去,比她高出大半头,伸手轻轻松松取下那件外套笼在她肩上,从背后顺势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席太。你昨晚说爱我的时候……不是在说梦话,对吧?”

连珹正在扣袖扣的手指僵了一瞬。她当然记得。昨晚最后一次,他把她从浴室里抱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趴在他肩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以为他没听见——他当时明明也在喘,胸腔起伏得比她还厉害。原来他听见了。

席镜生歪头在她耳后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和餍足:“嗯,就当那是生日礼物的预付款。尾款什么时候付,甲方说了算。”

说完松开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衣帽间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桃花眼含着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干净又狡黠的少年气。

他看着还僵在原地的她,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

“我也可以一直等。”

“等到你愿意的那天。”

“我要名正言顺地,从我的 Margot 那里,听到那句……” 他刻意停顿,目光深深看进她的眼睛里,“不是梦话的,‘我爱你’。”

说完,席镜生往下走两步台阶,又探回半个身子,朝衣帽间的方向补了一句,“希望甲方尽快结款。”

他眨了下右眼,活灵活现,“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连珹在衣帽间里把西装扣子扣好,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白里透红,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

这只……死狐狸。

她拿起手包下楼,心想,明天、明天再理他。

今天算了,tokens已经被这个狗男人一大早就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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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