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5/

张今我一大早就到了花园别墅,端坐在一楼书房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对面。他面前的桌面上,规整地摊开着席径舟今早发来的三份加急未读邮件,以及两份需要席镜生本人亲笔签字的股权文件。

而他的老板,那位应该坐在这里处理这些“加急”和“重大”事务的人,此刻还不见踪影。

楼上隐约传来不甚清晰的说话声,女人的声音清淡平稳,男人的声音低沉含笑。

张今我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从这里驱车到席氏总部,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二十五分钟。这意味着,他的老板最多还有二十分钟可以用来“失踪”。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从天花板移开,重新落回面前的文件上,强迫自己将那些文件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衣帽间里,席镜生懒洋洋地靠在香杉木定制的衣柜旁,身上那件熨帖的白衬衫还没系扣子。

他整个人容光焕发,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浅笑,除了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些,完全看不出是个大病初愈的人。反倒像只餍足后正在阳光下舒展皮毛的猛兽。

连珹已经换好了今天出门要穿的冷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姿笔挺,气质清冷。她正微微弯腰,将一只纤细的脚踝套进同色系的尖头高跟鞋里,对身后那个几乎贴在她身上的男人,连个余光都欠奉。

席镜生却不在意她的冷淡,甚至乐在其中。他把手里那条墨蓝色的领带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挺翘的鼻尖,理直气壮地撒娇:“席太,这条……和今天你这身西装搭不搭?你帮老公看一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热气拂过她耳廓,“老公眼神不好,病还没好全。”

连珹终于穿好了第一只鞋,直起身,目光依旧没落在他脸上,只是扫了一眼那条领带,声音平淡无波:“你自己的衣帽间,自己挑。搭不搭,席总心里没数吗?”

“那不一样。” 他执拗地又把领带往前递了一寸,几乎要塞进她手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线条优美的侧脸,“以前没有你,随便穿的。现在有了你,得听你的。”

连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拗不过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她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他,也看向他手里那条领带。她没接,只是伸出手,指尖灵巧地绕过他的后颈,将领带从他手里抽走,动作流畅地绕过他的衬衫领口。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三两下,一个标准而精致的温莎结就在他领口成型,松紧适中,端庄漂亮。

席镜生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着她白皙光洁的额头,挺直秀气的鼻梁,还有那两片微微抿着的唇瓣。她身上淡淡的无花果与雪松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呼吸。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伸出手想去捞她的腰,把她更紧地按进怀里。

“啪。”

手刚抬到一半,就被她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开。力道不重,但意思明确。

连珹系好领带,顺势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她微微眯起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席镜生,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 席镜生靠在衣柜旁,他挑起一边眉梢,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被拆穿也毫不慌张的坦荡,甚至带着点“你才发现啊”的得意,但脸上依旧是无辜的表情,“故意什么?”

“故意生病。” 连珹一字一顿,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穿。

席镜生闻言,非但没有辩解,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举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开始慢悠悠地煞有介事算起了账。

“故意?那我多得不偿失啊,Margot。” 他看着她,眼神无辜又委屈,“你看,满打满算,烧了五天。这五天,我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往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探讨学术问题般的认真,内容却极其不正经:“每天……保守一点算三次,那就是十五次,对不对?”

他叹了口气,表情遗憾得像是损失了几个亿的大生意:“全泡汤了。你说,我图什么?”

连珹正在弯腰穿另一只高跟鞋,闻言,动作没停,下意识地顺着他的逻辑追问了一句,脑子还没完全从“他是不是装病”的怀疑中转出来:“什么十五次?”

席镜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索性在身后光滑的香杉木柜面上坐了下来,一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正好不偏不倚,挡在了连珹和那只孤零零的高跟鞋之间。

他微微仰起脸,看着因为被他挡住去路而不得不停下的连珹,笑了下,声音不紧不慢:“二百六十一,乘以三,等于多少,席太?”

连珹直起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给出了答案:“七百八十三。”

然后,她看到面前这个男人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扩大,最后连桃花眼都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得逞的光,亮得惊人。

“嗯,” 席镜生点点头,像是非常满意这个答案,又像是郑重地将这个数字记在了心里。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记住了。老公欠你的。”

“……………”

连珹握着那只还没来得及穿上的高跟鞋,手指顿了顿。

后知后觉的浪潮,轰然淹没了她。

二百六十一——是他们结婚到今天的准确天数。

三——这个死男人!他还真想……夜夜笙歌?!还“保守估计”?!

一股热气“腾”地一下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薄红。但短暂的羞恼之后,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连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写满了“春色无边”和“势在必得”的桃花眼,不疾不徐,语气平淡而认真,学术探讨般的严谨:“席总,按您刚才这个……‘保守’频率计算,您欠我的,恐怕远不止刚才说的‘十五次’。”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语气诚恳地建议:“考虑到您刚发完高烧,心肺功能、血液循环系统以及整体体能,可能都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最佳状态,我建议——”

顿了顿,连珹在他饶有兴味的注视下,清晰地说:“您先从有氧运动开始复健。比如,每天慢跑半小时,或者游泳。循序渐进,增强体质。” 她迎上他骤然变得幽深的眼神,补充了最后一句,语气堪称贴心,“免得……乐极生悲。”

“……………”席镜生愣住了。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花,整个人靠在光滑的衣柜旁,几乎要滑坐下去。

“哈哈……哈哈哈……乐极生悲……有氧运动……复健……” 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重复她的话,看向她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惊喜、宠溺,和浓得化不开的喜爱。

笑了好一阵,他才勉强止住。他伸出手,一把将还站在原地,一脸“我在认真提建议”的连珹捞进怀里,不顾她的轻微挣扎,低头就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温热湿润的触感停留在皮肤上。作祟的人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可爱死了……我的珹珹怎么这么可爱……”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发顶:“真想把你变小了……装进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随身携带。”

连珹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又被他这话弄得耳根发热,刚想推开他,他却自己松了手。

席镜生弯下腰,去捡刚才笑闹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西装外套。然而,就在他蹲下来的瞬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连珹那半边衣柜的最下面一格。

那是一个被几件叠放整齐的羊绒开衫半掩着的丝绒盒子。造型精致,胭脂红的颜色,在深色木质的衣柜里显得格外醒目正点。

他动作一顿,伸手拨开了那几件开衫,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丝绒质地,触手温润,分量不轻。

连珹正背对着他,整理刚才被他蹭乱的妆台,听到纸盒滑过木质层板的细微声响,才猛然转过身。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那是什么——是花至在她婚礼前夜,神神秘秘塞给她的“新婚礼物”,美其名曰“祝我的宝贝珹珹新婚性/福”,里面是……一套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就面红耳赤立刻合上,从此塞进衣柜最深处打算这辈子都不再打开的情/趣/内/衣。水晶链条细得像几缕月光,蕾丝的用量约等于零。

“席镜生!别——”

她脱口而出的阻止,终究晚了一步。

男人的手指已经灵活地拨开了那个没有上锁的盒盖。

“……………”

连珹回头的瞬间,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盒子里,黑色的丝绒衬布上,静静地躺着那套“礼物”。水晶串联的细链,在衣帽间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蕾丝的用量……近乎于无,设计之大胆,之挑逗,之……直白,足以让任何稍有阅历的成年人瞬间明白它的用途。

席镜生在看清内容物的那一刻挑起眉梢,然后低低地笑了出声。他用指尖挑起那条细细的水晶肩带,把它放回盒子里,动作轻慢得像在对待一件刚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古董珠宝。

他合上盒盖,抬起眼,看向僵在原地、脸颊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连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席太很用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老公很期待。”

“……………”

连珹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回过神。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个该死的胭脂红丝绒盒,然后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方向——或者说,是朝着衣帽间敞开的门的方向,狠狠地砸了出去!

盒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落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上,没发出多大响声,但那股决绝的气势,足以说明一切。

“滚——!!!”

她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字,然后“砰”地一声巨响,狠狠摔上了衣帽间厚重的实木门!震得门框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巨大的声响,连楼下书房里正襟危坐的张今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吓得他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了一道歪斜的墨迹。

席镜生被关在门外,摸了摸差点被门板拍到的挺直鼻梁,非但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甚至漾开了一圈愉悦的涟漪。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听着门内毫无动静,他屈起手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Margot,” 席镜生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去,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今晚下班,别乱跑。等老公去接你。”

门内依旧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席镜生也不在意,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朝楼下书房走去。心情好得,仿佛刚才挨骂被关门外的人不是他。

张今我已经在书房里等得快要变成一座风化的石雕。当席镜生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时,他几乎要热泪盈眶。

男人已经穿戴整齐。一身YSL的深灰色宽肩西装,剪裁完美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墨蓝色暗纹领带端正地系在颈间。

整个人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怎么都不像是一个即将去父亲面前挨训的“罪臣”,倒像是刚刚征服了重要领地,志得意满的君王。

“老板!” 张今我立刻站起身,差点把椅子带倒。

席镜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绕过宽大的书桌,在属于他的那张高背皮椅上坐下。他随手拿起桌面上那份最紧急的股权文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复杂的条款和数字,心思却似乎不完全在这里。

席镜生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对面整整一面墙的书架。那里摆放的大多是他收集的学术专著、商业案例,以及一些艺术画册。然而,就在他的视线扫过书架底层时,忽然顿住了。

那里,在一排厚重的金融史典籍旁边,插着一本他毫无印象的旧书。书脊是深蓝色的布面,没有书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席镜生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他弯下腰抽出了那本旧书。

书很轻,似乎没多少内容。他翻开。

泛黄的书页之间,静静地躺着半张被烧过的纸。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人从火中抢救出来,又或者,是焚烧到一半被人强行熄灭。残存的部分,依稀能看出是用钢笔随手画的简笔画——一只狐狸的侧脸,线条简洁,带着他特有的灵气。狐狸的眼睛眯着,嘴角上翘,旁边还有一行花体英文,虽然被火焰燎去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清晰可辨:

You know you love me.

席镜生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记得这张纸。

那是几个月前,镜生科技和LianBio召开第一次战略合并预备会议的时候。冗长的会议间隙,他百无聊赖,顺手在面前的A4纸背面,用钢笔随手画了这只狐狸,还有旁边一只看起来有点呆呆的百合兔子。

画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好笑,会议结束时,顺手就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了连珹的西装外套口袋里。

当时只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想看看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席太”,看到这种小玩意时会是什么表情。或许有点挑逗的意味,但过后他自己也就忘了。

她没有丢。

她把它藏在了这本书的夹层里。

又不知在哪一天,她将它拿出来,点燃,想要烧掉。却在火焰吞噬大半之前,又后悔了,仓促地熄灭,留下了这半张带着焦痕的告白与挣扎。

You know you love me.

席镜生静静地看了那半张纸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最终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烧焦的纸片,重新放回了泛黄的书页之间。

就在他准备将书插回原处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书柜最底层、最靠里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箱。颜色与书架木质几乎融为一体,边缘的缝隙几乎细不可察,若不是他此刻蹲着,角度刁钻,根本不会发现。暗箱不大,上面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微小的指纹识别区。

指纹锁。

席镜生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他的指尖,距离那个暗箱,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只要他愿意,可以轻易地尝试打开——他的指纹,或许早已被录入。毕竟,这是他们的家,她的衣帽间、书房,他都有权限。

但他没有。

席镜生只是静静地看了那个暗箱两秒,目光深沉,辨不出情绪。沉默良久才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将那本旧书,稳稳地插回了它原本的位置,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动过。

“老板——!!!”

门外,张今我的声音已经从一开始的抓狂,升级成了濒临崩溃的哀嚎:“少爷——!我的祖宗——!您别摆谱了行不行?!席董那边等着呢!这都迟到……迟到快二十分钟了!够他老人家把书房里那套乾隆青花瓷的杯子磕碎八个来回了!!!”

席镜生仿佛没听见那凄厉的呼喊。他站在书架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隐蔽的指纹暗箱,目光掠过那本深蓝色的旧书,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他迈着长腿,几步走回书桌旁,捞起桌上那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路过面如死灰的张今我身边时,席镜生脚步未停,只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嫌弃:“喊什么。你嫂子刚出门,别让她觉得我养了只尖叫鸡当特助。”

∞∞∞

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

张今我最后担忧地瞥了一眼自家老板——席镜生已经好整以暇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松弛地靠进宽大的椅背,一条长腿闲适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甚至还微微晃了晃。他手里把玩着那只随身携带的银色糖果盒,指尖“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糖果。

那模样,松弛得像是来高级会所喝下午茶,顺便谈个几亿小生意的贵公子,而不是即将面对席氏掌门人诘问的“逆子”。

张今我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只盼这位爷千万别在老席董面前也摆出这副“爱咋咋地”的做派。万一被当场“清理门户”,他这个小特助大概也得卷铺盖走人,去人才市场重新排队。

门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席径舟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儿子那张过分漂亮也过分平静的脸。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刚要点燃——

“咳,咳咳。”两声轻咳从对面传来。

席径舟抬眼的动作顿住,正对上二子那双桃花眼。席镜生靠在座位上,微微偏着头,一手虚掩着唇,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脸上带着大病初愈后恰到好处的苍白和无辜的歉意,声音是刻意放低的微哑,

“爸,我还没好透。医生说……闻不了烟味,对嗓子恢复不好。”

席径舟看着他那副“我是病人我最大”的理直气壮模样,胸口那股闷气“腾”地一下又窜高了几分。这个二子,大概是席家同辈子弟里最聪明也最不省心的一个。从小就跟他对着干,你说一句,他能顶回来三句,还句句在理,让你挑不出错处,只能自己憋出内伤。偏偏能力手腕又摆在那里,让人又爱又恨。

席径舟盯着儿子看了两秒,终究还是把那根雪茄原封不动地塞回了烟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烟盒重重搁在桌上。

他转而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点了点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语气比起刚才刻意放缓了几分,带上些试图讲道理的耐心:“说说吧,这回怎么想的。”

席径舟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儿子那层漫不经心的表象,“你不是糊涂蛋,也不是一时冲动就昏了头的毛头小子。席家,养不出那样的种。”

他在等。等儿子像往常一样,用插科打诨、半真半假的玩笑,或者用更缜密的商业逻辑,把这话头轻飘飘地滑过去。就像他处理董事会那些难缠的老家伙一样。

然而,席镜生脸上没有任何接话的意思。他只是垂着眼,继续拨弄着那颗淡蓝色的糖果,指尖灵活地让它在手心里滚动,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他连一个敷衍的借口,都懒得找。

席径舟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他一开始听说这事,还真以为只是年轻人哄老婆玩的花招,做不得数。

况且,连家那个刚回国的小子连玦,在东南亚项目上也按兵不动,并没有因为席镜生这“荒唐”举动就趁机压价或发难,足见连家对这个女婿的态度也还在观望,甚至……是忌惮。这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或者,是一个席镜生单方面抛出的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筹码。

席径舟用力地用钢笔又点了点桌面,这次力道重了些,发出“笃笃”的闷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二子,” 他连名带姓都省了,直接用小时候的称呼,试图唤起一点“父子情分”,“你别告诉我,你搞出这么大动静,真的就只是为了——那个女人?”

席镜生拨弄糖果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这才慢悠悠地蔑笑一声,撩起眼皮,看向桌后的父亲,

“哪个女人?那是席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抬回来的——少奶奶。”

他用这个最传统、最无可指摘的称呼,堵回了父亲那一声轻慢的称谓。

席径舟被他这不卑不亢、甚至理直气壮到近乎顶撞的语气噎了一下,一时竟有些语塞。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你……你当真的?”

席镜生没再接话。

他重新垂下眼,从糖果盒里取出那颗淡蓝色的糖果,是蓝莓味的龙角散,他平时抽完烟喜欢含一颗清嗓子。

此刻,席镜生只是捏在指尖,垂眸看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那颗淡蓝色的糖果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颜色像极了她那双沉静的碧眼。

沉默,在父子之间无声地蔓延、发酵,渐渐凝成一块沉重的冰。

席径舟感觉自己的血气,正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往头顶涌。在他的认知里,在席家几十年的生存法则里,二子跟谁玩都可以。他有这个资本,也有这个本事,只要不玩出格,不影响席氏的股价和声誉,他爱怎么玩怎么玩,他懒得管,也管不了。

他身边那个“席太太”的位置,姓甚名谁,原本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对方要能助力席家,要安分守己,要懂得进退,做一个合格、体面的贤内助。至于她是谁,是张小姐、李小姐,还是连小姐,本质上没有区别。

当初,二子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执意要娶那个身份尴尬、混血特征明显的连家私生女,董事会里反对声浪不小。

最后,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权衡利弊,拍了板。他知道这个二子虽然爱玩,但眼光和手腕都是一流,他执意要娶,绝非一句“漂亮”那么简单,必然有更深层的算计和利益考量。

可如今呢?他不仅把那些算计来的数据、资源,似乎又倒贴了回去,现在,竟然还要把全部身家都压上去!这已经超出了“玩”的范畴,这简直是……昏了头!

席径舟按了按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一时气急攻心,脱口而出:“怎么着?你也被她把魂给勾走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话音未落——

“嗒。”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席镜生将手里那只银色的糖果盒,随手撂在了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一声惊雷,炸得人心头一凛。

席径舟的话戛然而止,他自己也愣住了。连珹因为过于出众的混血相貌,这些年在外没少招惹风言风语,有些话说得极为难听。

他刚才那句话,无疑是将那些不堪的揣测,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还是对着她的丈夫,自己的儿子。

席径舟立刻意识到失言,刚想开口挽回些什么,却见对面的席镜生眯了下眼睛。

然后,他头微微一歪。这个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困惑,又像是一种极致冷静下的审视。

席镜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都没变。可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的平静彻底消失了,只剩不达眼底的寒光。

“是吗?” 席镜生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稳轻缓,每一个字却都像裹着丝绒的钢针,精准地刺向对方最理亏的软肋,“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她每个月定时送来的、合你们心意的礼物;可以面不改色地接受她叫你们‘爸爸’、‘妈妈’;甚至可以理所当然、明里暗里地催她早点给席家开枝散叶,生个姓席的孙子。”

席镜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父亲瞬间有些僵硬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摧枯拉朽般平静的残忍:“怎么,轮到席家给她一点‘零花钱’——还是我席镜生自己赚的‘零花钱’——你们这就接受不了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剖开父亲虚伪的体面:“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她连珹,就活该被摆在棋盘上,被你们、被连家、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予取予求?还是说……”

他最后的语气,轻得像叹息,“在你们看来,她根本就不值得,我席镜生付出哪怕……半分真心?”

“……………”

席径舟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狠狠拍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回,二子是动了真格,也是真的……伤了心。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刚才那句话,无疑是在儿子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席径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瞬。他摆了摆手,语气复杂,认输般的疲惫道:“罢了……罢了……”

席镜生说完那番话,脸上万般情绪却像潮水般迅速褪去。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重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席镜生伸手将桌上那颗孤零零的蓝色糖果捡起来,重新放回盒子,然后“咔哒”一声合上盒盖,在指尖把玩着,像是在为刚刚那段话从容地收尾。

“放心。” 他抬眼看父亲,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要真论起来……也是我席镜生,配不上她。”

席径舟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

他见过这个二子太多次跟他顶嘴,跟他争执,跟他拍桌子,甚至拂袖而去。他狂妄,骄傲,眼高于顶,从不轻易认输,更遑论认“配不上”。

上一次听到他类似的话……大概还是七年前,在大儿子席镜尘的病床前。

二十三岁的席镜生,刚刚从麻省理工退学回来,面对家族内外的重重审视和压力,眼底是未被现实磨平的狷狂与理想主义的傲骨。他试图用自己那套“直觉算法”在金融市场搏杀,结果血本无归,几乎拖垮当时本就风雨飘摇的席家一部分产业。那一夜,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没有声音。再出来时满眼红血丝,然后,就是那个玩世不恭、风流不羁、将一切真心与理想都深深掩藏的席镜生。

Jenson,死在了那面镜子里。

做父亲的,不是不懂那对于一个骄傲到极致,又聪明到极致的少年意味着什么——那是亲手折断了雄鹰刚刚生出的翅膀。

何况,当年镜尘出事前,一直被当做继承人悉心培养,小儿子太过聪明也太过狂妄,席家欣慰于他的天赋,却也深知这种人不会甘心被圈在家族的笼子里,有沉稳可靠的长兄在前,便也由着他去翱翔,去追寻他的“星辰大海”。

却没想到,命运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席镜尘失去了双腿,余生与轮椅为伴。而那个骄傲的二子,成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罪人”。

再开口时,席径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久违的涩然与沉重,那强撑的威严彻底卸下。

“镜生,你……” 他停顿了很久,才艰难地问出口,“是不是……还在怪爸爸,当年……逼你退学,逼你回来?”

席镜生把玩糖果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下颚线倏地绷紧,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冷硬。他瞥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很深,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没有资格恨。” 他语气平淡,“我姓席。这是我欠大哥的,也是……欠席家的。没有席家,就没有今天的席镜生。”

没有Jenson。

席径舟哑然。所有准备好的说教、劝诫、甚至责骂,都被儿子这句平静到极致的话堵了回去。他静静地坐了片刻,像是骤然苍老了几岁,才低声,带着商量的口吻,缓缓说道:“镜生,大额财产转移……不是小事。不单单事关儿女情长,更关系到集团稳定、股东信心、甚至家族根基。”

席径舟看向儿子,目光里是少有的恳切,“你可以做这个决定——这么多年,我头一次见你对一个女孩子这么上心。就当……是爸爸补偿你。这一关,我不拦你。”

席径舟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凝重:“但是,董事会那边,你能不能过得去?连家那边,格局会怎么动?连允之是只老狐狸,连玦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些……你都算得准吗?你有把握,能接得住吗?”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伸手扯松了颈间那条系得一丝不苟的墨蓝色领带。真丝领带滑过衬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随着这个动作,一股清甜中带着奶香的淡淡无花果气息,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席镜生在自己微敞的衬衫领口,隐约感受到一点同样的香气——是今早连珹被他半哄半骗着系领带时,靠近他,发丝和身体不经意蹭上去的。也许是他故意选的这条她常用的香水味领带,也许,是她早上真的曾依赖般地靠过他的肩头。

他将那根被扯散的领带,随手绕在修长的指间,打了个松松的圈。然后利落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会议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席镜生的声音平静,不容置疑的笃定口吻:“当年娶她,我做得了决定。”

“现在,” 席镜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父亲,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偏执,“我要她。我当然,也做得了这个决定。”

“董事会过不去,就换血。连家要动什么,我接什么。”

他微微扬起下巴:“这些,都是我该处理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挡,也不需要任何人让。”

最后,席镜生看着父亲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少有的恳切且认真:“您要是真想补偿我什么……”

“不用替我挡路,也不用替我操心那些明枪暗箭。”

“对她好一点,就行。”

他抬起手,指尖那根墨蓝色的领带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柔软的弧线。

“她这辈子……对她好的人,不多。”

话音落下,席镜生不再多言,将那根领带随意塞进西装口袋,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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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