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4/

连日的奔波劳累、严重的睡眠不足、过量的酒精摄入,再加上之前在澳门淋的那场透心凉的雨……种种因素叠加,免疫力防线终于被击溃,流感病毒趁虚而入,来势汹汹。

家庭医生很快赶到,仔细检查后确诊是流感,高烧三十九度二,伴随明显的乏力与嗜睡症状。医生说病程大约需要两三天,但不算特别严重,不必住院,只需居家静养,按时服药,注意观察。

连珹站在床边,听着医生的叮嘱,眉心微蹙。于公,他是镜生科技的掌舵人、席氏副总裁,此刻病倒,许多决策可能被搁置;于私……他是她法律上的丈夫。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将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甚至开始说胡话的男人,简单地扔给管家和佣人照顾。

送走医生,她转身回到卧室。床上,那个“病号”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或许是退烧药开始起效,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他侧躺着,烧得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追随着她从门口走到床边的每一步。见她看过来,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弯起一个极其浅淡却得意得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这辈子,大概从没像此刻这般,发自内心地“感激”过一场流感。

接下来整整三天,席镜生将“得寸进尺”和“恃病而骄”发挥到了极致,恨不得用自己的身体把连珹二十四小时锁在这张床上,锁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他借着生病的名正言顺的理由,理直气壮地三天没去公司。所有需要他过目的文件,全都推给了特助张今我和几位副总视频汇报,美其名曰“远程办公”,实则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连珹给他递水或量体温时,才勉强掀开眼皮,哑着嗓子含糊地给个“嗯”或“不行”的指示。

连珹算是彻底领教了生病后的席镜生能有多粘人,或者说,多“无赖”。

她起身想去给他倒杯温水,刚挪动一下,一只滚烫的手就会立刻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攥住她睡裙的一角,力道不大,却执拗地不肯松手。

她坐在床边,低头认真查看电子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他会顺势歪过身子,把汗湿的脑袋枕上她并拢的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然后闭着眼,仿佛又睡了过去。可每当她想悄悄把他的脑袋挪开,那长长的睫毛就会颤动,显示主人并未真的沉睡。

最让她无奈的是夜里。她等他呼吸平稳,确认他睡熟后,才敢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往床沿挪动,想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和睡眠的空间。可往往还没等她完全挪到安全距离,一条结实的手臂就会在睡梦中精准地从背后环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她拖回那个滚烫的怀抱中心,重新牢牢锁住。他甚至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用下巴蹭蹭她的发顶,仿佛在确认所有物的安全。

论心机,论脸皮厚度,连珹觉得,自己大概下辈子也赶不上这个男人。

第二天下午,退烧药效发挥作用,席镜生出了一身大汗,体温暂时降下来一些。连珹拧了冷毛巾,敷在他依旧发烫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喟叹一声,终于安静下来,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

连珹以为他终于沉沉睡去,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正想悄悄起身,去处理一下堆积的邮件。

“珹珹。”

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突然从湿毛巾下面传出来。

她动作一顿。

席镜生把额头上那块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拿下来,撑着手肘,有些费力地从床上坐起一点。因为出汗,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尾和脸颊依旧泛着高烧未退的绯红,但那双桃花眼却睁开了,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涣散,却又透着一股……认真?

“物理降温的原理是什么?”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声音沙哑。

连珹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或许真是烧糊涂了?她心不在焉地答,目光还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盘算着是不是该再换块毛巾:“热传导,通过冷源与皮肤接触,增大接触面积,加速热量散失。”

“哦。” 他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然后,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一点,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格外认真地说:“那论接触面积——” 他顿了一下,因为高烧而格外滚烫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搁在床边的手背,然后慢慢向上,虚虚地圈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灼人。

“抱你,”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沙哑却清晰地说,“比敷毛巾效率高。”

“…………”

“毛巾是凉的,会变热。你是恒温的,一直是暖的。” 他继续用那种探讨学术问题般迷糊又异常执着的语气分析,“理论上,你应该比毛巾管用。”

连珹被他这套歪到没边的“理论”弄得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热,还没来得及反驳或斥责他这分明是借题发挥的歪理——

他已经像是耗尽了支撑的力气,脑袋一歪,重重地倒在了她的肩膀上。滚烫的额头紧紧抵着她细腻的颈窝,灼热的气息瞬间濡湿了她锁骨上方那片肌肤,也浸湿了那颗浅淡的红痣。

他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像是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深渊,带着浓浓的倦意和孩子气的委屈:“我做了……一个方程……收敛条件是……你不走……”

他顿了好久,久到连珹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见他几乎梦呓般的声音,沉入睡眠的边缘:“……还没解完。烧糊涂了……明天,明天再解……”

说完,他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交代,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安稳,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恒温暖宝宝降温理论”和那个“未解完的方程”,真的只是他入睡前最后一句无意识的梦话。

连珹僵在原地。

她半边身子被这个将近一米九的高大男人压着,靠在床沿,动弹不得。怀里是他滚烫的体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退烧药味和蓝莓烟草气息,以及他额头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高热。

连珹低下头,只能看见他阖着的纤长睫毛,以及那微微翘起的、即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笑意的嘴角。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可奈何的纵容语气:“席镜生……你这是耍赖。”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他依旧闭着眼,没有醒来,可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弧度却更深了些,一声含糊的鼻音逸出:“嗯……”

然后,是更轻的梦呓:“耍赖……也是战术的一种。”

如果不是有医生确凿的诊断和体温枪上明晃晃的数字作证,连珹简直要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在装病。

三十九度二的高烧,人都烧得眼尾通红、嘴唇发白了,浑身上下透着股病中的脆弱,可那脑子转得却比平时还快,鬼主意层出不穷,撒娇耍赖的花样更是日新月异,让她应接不暇。

连珹在心里默默哀叹,跟Jenson比心机,她大概真的下辈子也赶不上。他比她聪明,聪明到连示弱和索取,都能被他玩出步步为营的策略感。

家庭医生再次来复查,确认体温已趋于稳定,炎症指标也在下降,留下几包冲剂,又嘱咐了几句静养,便离开了。

连珹端着刚冲好的药汁走进主卧。深秋上午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席镜生正靠坐在床头,额前几缕微卷的黑发被虚汗打湿,黏在光洁的眉骨上,嘴唇因高烧而缺乏血色,显得有些苍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的一幅名贵油画——底色是残破的颓唐,浸染着病气,可那精致的骨相与眉眼,依旧惊心动魄。

陈伯端着一杯温水跟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席镜生连眼皮都没掀,只虚弱地抬手摆了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倔强:“不喝。太苦了。”

连珹把药杯放在他手边的床头柜上,自己则站在床尾,双手抱臂,平静地陈述事实:“你不吃药,炎症压不下去,会发展成肺炎,需要住院,还可能被公司董事会通报,质疑总裁身体状况是否影响决策。”

席镜生闻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高烧而格外水润潋滟的桃花眼。他眨了眨眼,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无赖:“那就让他们通报好了。正好让全公司、全烨媒都看看,席总和席太夫妻情深,我病中她衣不解带悉心照料。”

连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病号一般见识,尤其不要跟一个脑子烧坏了还特别会胡搅蛮缠的病号计较。她转身端起水杯,语气平淡无波:“那就病死吧。正好,我可以换个新老公。”

话音未落——

床上那个刚刚还一脸“病死算了”的男人,猛地一把掀开被子坐直了身体!动作之迅猛,完全看不出是个高烧刚退的病人。

那双桃花眼瞬间清明了不少,虽然还泛着红血丝,但里面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警觉。他盯着她,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语速已经恢复了他气死人不偿命的毒舌水准。

“换谁?兰弃尘还是唐川?” 席镜生掰着手指数落,条理清晰得让人怀疑他刚才的虚弱都是装的,“兰弃尘那个生活白痴,连自己袜子放哪儿都找不到;唐川?他最近沉迷新加坡的猫山王,恨不得住在榴莲园里,嫁给他不出半年你不是守寡就是被熏死。”

“还有……你那个前男友,现在是我手底下的技术总监,挖老板墙角违反职业道德而且我不批准。至于连玦——”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他是你亲哥。Margot,你的候选池是不是太浅了点?将就将就,还是用我吧,至少知根知底,还能帮你数钱。”

说完,靠着床头的人眉头紧锁,露出一副“这药真是难喝到反人类”的嫌弃表情,却干脆利落地接过她手里的水杯,仰头将那一杯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冲剂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他抿了抿苍白的唇,把空杯子塞回她手里,然后,那双桃花眼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唇看。眼神复杂,介于“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喝的”的深切嫌弃,和“我受了这么大委屈你必须补偿我”的明显委屈之间。

连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空杯子放到一边,忍不住问:“看什么?”

“苦。” 席镜生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眼神更委屈了,“你泡的药,自己都不尝尝。”

“这是药,又不是手冲咖啡,还带品鉴的?” 连珹觉得好笑,伸手想去探他额头还烫不烫。

他却顺势抓住她的手,依旧有些滚烫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勾住了她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这个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与他高大强势的外表格格不入。男人垂下浓密的眼睫,声音沙哑,含混地嘟囔:“真的很苦……没骗你。”

连珹心头微软,想起他刚才喝药时那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或许是真的难受。她端起旁边的空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混合着药材的古怪甜苦味,确实不算好闻。

“哪里苦了,明明……” 她下意识地反驳,话还没说完,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往他那边一带。

她一个趔趄,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俯身靠近他。

席镜生抬起头,把依旧滚烫的额头,轻轻贴上她微凉的额头,蹭了蹭。这个动作亲昵得过了头,带着高烧病人不讲道理的依赖感。他的呼吸灼热,带着淡淡的药味,喷洒在她脸上。

“想亲你。” 他哑声说,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十九度……怕传染你。” 他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在说服她,“但体温交换……不在此列。”

说罢,席镜生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病容,可那微微仰起的下颌线条,和闭目等待的姿态,却莫名给人一种虔诚又笃定的感觉。像是在等待一页他早就猜到结局,却依旧耐心期待的童话书,自己翻到最后一页。

连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任君采撷”和“不亲就是亏了”的俊脸,一时气结,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一拳打醒这个烧糊涂了还在精打细算占便宜的家伙。

家庭医生来复查时,席镜生趁着连珹去卫生间洗毛巾的间隙,偏过头,用气声对正在收拾听诊器的林医生飞快地说了句什么。

林医生是席家的老熟人,看着席镜生长大,见惯了他从小到大的各种调皮捣蛋和鬼灵精,此刻面不改色心不跳,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收到。

等连珹拿着拧干的毛巾回来,林医生已经收拾好药箱,站起身,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对着连珹,用专业而严肃的口吻说道:“席太太,席先生这次流感感染比较顽固,虽然目前体温降下来了,但体内炎症指标还有些偏高,身体也比较虚弱。建议再居家观察几天,一定要多休息,少劳神,尤其要避免情绪波动和过度劳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床上“虚弱”地靠着的席镜生,补充道,“最好能有家人贴身照顾,饮食清淡,注意保暖,防止病情反复。”

连珹抱着手臂,靠在主卧的门框上,安安静静地听林医生说完。她的目光在床边一脸“我是病人我最虚弱”的席镜生,和眼前这位一脸“我是医生我最专业”的林医生之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

席镜生接收到她的目光,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更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写满“医生说得对极了”的无辜又理直气壮的眼睛。

到了第四天,连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铜雀春深锁连珹”的日子逼疯了。

早晨照镜子,眼下似乎都有了淡淡的青影,反观那个始作俑者,靠在床头,被“贴身照顾”得容光焕发,桃花眼里漾着餍足的水光,简直比生病前还要精神几分。

陈伯倒是尽职尽责,可根本哄不了这位难缠的席少爷吃药。席镜生顶着一张虽然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人的脸,能把“不想吃药”演绎出十八种胡搅蛮缠的花样。

连珹忍无可忍,端着一杯冲剂,平静地对他宣布:“你再不喝,我就给妈妈打电话,让她来喂你。”

席镜生靠在床头,闻言,非但没被威胁到,反而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因为喉咙还有些哑,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鼻音:“那可失策了,Margot。柏老板从前就干不了这种精细活,她只会把药片混在狗粮里骗我家的边牧吃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连珹微微蹙起的眉,忽然放软了声音,长长的睫毛垂下,语气委屈巴巴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哄我喝。”

连珹握着温热的药杯,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把“得寸进尺”和“恃宠而骄”写在脸上的男人。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脸上跳跃,那故意示弱的模样,偏偏让人硬不起心肠。

席镜生靠在柔软的枕头里,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忽然眨了眨眼,提出了一个方案。

“Margot,知道威克瑞拍卖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微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只是此刻多了几分柔软的诱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连珹抬眼看他,没说话。

“这样,” 席镜生微微向前倾身,因为动作而轻微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声音低哑而清晰,“每一勺药,就是一个独立的标的物。我们各自秘密出价,出价最高的人赢得这勺药——但赢家只需要支付第二高的价格。”

连珹挑眉:“出价单位?”

席镜生看着她,苍白的嘴角勾起一个理所当然的浅笑:“吻。每一勺药的出价,单位都是吻。”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小药勺,在棕褐色的药汁里轻轻搅了搅,“比如,这一勺,我出……十个吻。你呢,Margot?你出几个吻,买我喝下这一勺?”

连珹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她冷静地提醒:“席总,威克瑞拍卖的规则是,赢家只支付第二高的价格。如果你出十个吻,而我出……零个吻。那么你赢,但你需要支付的代价是——零个吻。你相当于免费喝了这勺药,还什么都没付出。”

“所以啊,” 席镜生歪了歪头,桃花眼闪着格外明亮狡黠的火光,像只算计得逞的狐狸,“除非你肯出一个吻。如果你出一个吻,那我就需要支付一个吻才能赢。公平交易。” 他循循善诱,声音低哑,带着蛊惑,“零个吻,我什么都得不到。一个吻,我可以吻你一次。Margot,你的出价是多少——零,还是……一?”

他把选择权以一种看似公平,实则步步紧逼的方式,推到了她面前。

连珹端着药杯,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深色液体,沉默了片刻。

再抬眼时,那双蓝灰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清冷如湖面掠过的微风。

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席总,你设定的拍卖规则,存在一个明显的漏洞。”

席镜生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你说,每一勺药是一个独立标的物,需要单独竞价。” 连珹轻轻笑了一下,“但你没有规定,竞价者不能出价购买整个拍卖会的所有标的物,即,整瓶药。”

席镜生眼里的兴味更浓了。

“根据威克瑞拍卖的最优策略,出价最高者赢,但只支付第二高价。” 连珹微微歪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现在,我出价——让你喝完整瓶药。而第二高的价格,是你自己出的……零个吻。那么,按照规则,应该是由你,支付零个吻的代价,然后喝完整瓶药,完成交易。而不是我。”

连珹顿了顿,看着席镜生微微挑起的眉梢和眼中闪过的讶异与欣赏,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所以,修正后的出价是:我出一个吻,但我购买的是——这一整瓶药。”

她把药杯往前递了递,稳稳地放在他手边的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成交。” 她看着他,蓝灰色的眼眸清澈见底,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喝。喝完,我付你一个吻。”

席镜生靠在床头,愣了一秒。

随即,他低下头,肩胛微微耸动,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阵畅快的笑,笑得他眼角都渗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花。

“好,好……不愧是我的Margot……”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输得心服口服,又像是捡到了天大的宝贝。

席镜生不再多言,端起那杯温度正好的药汁,仰起脖子,喉结滚动,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把空杯子拿得远远的,放到另一边床头柜上,示意自己已经完成了“标的物”的交付。

接着,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连珹猝不及防,跌坐在床边。还没等她稳住身形,他已经凑了过来,滚烫的额头再次贴上她的,灼热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三勺药,一个吻。” 他的嘴唇擦过她敏感的耳垂,不容商量的霸道,“威克瑞拍卖行合规经营,谢绝反悔。一勺少说也要三个吻才公平。我这已经是打折促销了,市场监管总局都挑不出毛病。”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几天没有亲近,他的嘴唇因为高烧和缺水而有些干燥,但依旧滚烫,带着药汁残留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另一只原本虚扶在她腰间的手,却开始不老实地往她居家服的衣摆底下探去,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划过她腰侧的肌肤。

连珹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掰他作乱的手腕,声音被他堵在唇齿间,变成模糊的呜咽:“席镜生……你……”

就在这暧昧与拉扯升温,场面即将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之际——

卧室门口,传来一声克制的咳嗽。

“咳。”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室内旖旎氤氲的空气。

席明意跟在母亲柏孟吟身后,站在小夫妻卧室门前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活色生香的景象——

她那个从小到大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二弟,穿着一身松垮的深灰色丝质家居服。因为生病,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这丝毫不损他此刻周身散发出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他手里似乎刚放下一个杯子,另一只手正牢牢扣着坐在床边的连珹的后脑,将人按向自己,低头吻得难舍难分。

而连珹,背对着门口,只能看到她纤细的脊背,和一只正试图掰开他手腕的纤细手指。她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里,姿势亲密得让人脸红心跳。

老母亲在前,席明意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被她生生吞回嗓子眼,憋得她一把用力掐住了自己昂贵的手提包带子,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

柏孟吟大概也万万没想到,会直接撞上这么“火热”的场面。她刚从楼下上来,陈管家要通报,她摆了摆手说不用,就是想悄悄来看看二子身体恢复得如何——老头子席径舟亲自给席镜生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张今我那边也只说他四天没去公司,在家休养。谁知道一推门,没看到想象中的病弱儿子,倒撞见了一室春光,风月无边。

自己这个从小顽劣到大、结了婚也依旧不改风流做派的二子,正把人姑娘按在怀里低头接吻,看那架势,另一只手似乎还不太老实地在人家衣服底下探索。

而连珹……柏孟吟看得分明,那孩子显然还维持着几分清醒和羞赧,一只手在掰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口试图往外推,但整个人被他箍着腿弯侧坐在他身上,那点推拒的力道,在绝对的体型和力量差距下,显得欲拒还迎,推也推不远。

在场面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可能需要紧急呼叫救护车,或者更需要呼叫保安之前,柏孟吟终于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随即迅速恢复了平素的端庄。

她抬起手,用指节在敞开的门框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又清了清嗓子。

“咳嗯。”

连珹身子剧烈地一僵,像一只在溪边饮水却猝不及防被惊动的鹿,猛地从席镜生怀里弹开寸许。她的脸和裸露在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淡的粉红,一路烧成了深绯,几乎要滴出血来。

席镜生倒是只愣了一瞬。他偏过头,看清门口站着的两位不速之客——自家母亲和大姐,脸上非但没有被撞破好事的窘迫,那只原本扣在连珹后腰的手,反而更紧地按了一下,另一只手掌则稳稳地按在她后脑上,直接把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压进自己胸口,彻底藏了起来。

然后,男人抬起下巴,姿态慵懒地搁在连珹柔软的发顶上,桃花眼先弯弯地看向明显有些尴尬的母亲,又朝一旁眼睛瞪得溜圆的大姐,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做完这一切,他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和理直气壮的餍足,懒洋洋开口。

“妈——下次敲门前……” 席镜生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无辜的笑,补充道,“再等两分钟,您说不定……就能直接抱孙子了。”

连珹的脸深深埋在他滚烫的胸口,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他刚才那句“抱孙子”的浑话激得她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羞恼之下,藏在被子里的手,毫不留情地在他腰侧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唔……” 席镜生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随即,他低下头,滚烫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带着一丝装出来的痛楚低语:“轻点,珹珹……老公还烧着呢……”

说完,他抬起头,脸上已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顺手将滑落的绒毯往上拉了拉,仔细地裹住她裸露的肩头和那张红透得快要滴血的脸,只留给她一个黑暗又温暖的“避难所”。

在毯子的遮掩下,他的手指寻到她的,轻轻捏了捏,大概是对刚才被掐的“回敬”,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男人垂眼看向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勾起一个笑。那笑容里没有平日对外人时的轻佻,也没有生意场上的掌控欲,只有安静而纯粹的满足,仿佛抱着她,便是抱住了全世界。

柏孟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自己这个从小桀骜不驯、长大后更是在情场和商场都玩得风生水起的二子——

此刻正像个守护领地的雄性野兽,小心又霸道地把“猎物”圈在怀里,用绒毯仔细包裹,生怕被别人多看一眼。那手指在暗处捏着人家姑娘手指的小动作,也没逃过她的眼睛。大概是被掐疼了,他垂眼看向怀里人时,那笑容……柏孟吟心里微微一动。那是她从未在儿子脸上见过的神情,安静、餍足、近乎虔诚的温柔。

席明意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和了然。

席明意从母亲手里接过带来的补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看床上那对几乎长在一起的人,又看看自家母亲,最终还是没忍住,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开口,禁不住调侃:“那个……要不,我和妈先去偏厅等会儿?你们……先把流程走完?”

席镜生闻言,从连珹发顶上抬起眼,朝自家姐姐飞快地竖了个大拇指,嘴角咧开一个恶劣又得意的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天黑之前……应该能结束。”

连珹实在听不下去了。耳边的调笑,身后紧贴的滚烫躯体,还有那两道来自长辈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她用力挣了挣,终于从席镜生怀里挣脱出来,低着头就要下床。

她的长发在刚才的纠缠中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黏在微红的脸颊边;真丝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上面还留着一点未褪尽的暧昧红痕;嘴唇更是晕开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微微红肿,一看就知道刚才经历了什么。

这副模样,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席镜生从背后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拉住了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按了一下。

“别走。”

他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和刚才与姐姐调侃时的轻佻判若两人。很轻,近乎恳求的依赖。

连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片刻后,她轻轻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指尖脱离他掌心温热触感的瞬间,席镜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去拉她。

连珹走到床边,端起方才陈伯送进来的茶盘。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柏孟吟,微微俯身,行了个礼,又朝站在门口的席明意点了点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只是脸颊的红晕一时半刻难以消退:“妈妈,姐姐,你们坐。我去泡茶。”

说完,她端着茶盘,低着头,脚步略快但依旧维持着优雅,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退出了卧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卧室里一时陷入了微妙的安静。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席明意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双臂环胸,看向床上那个“罪魁祸首”。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又欺负人家”,可话到嘴边,看着弟弟那张虽然苍白但眉眼间却透着前所未有餍足和光彩的脸,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是天之骄子,眼光高,脾气更傲。她见过他玩世不恭,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冷漠疏离,也见过他偶尔流露的疲惫。可她从来,从来没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人——那种眼神,混杂着强烈的占有欲,小心翼翼的珍惜,还有失而复得般不敢置信的狂喜与满足。

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他唯一的绿洲。

柏孟吟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二子那双此刻藏不住餍足与愉悦的桃花眼上。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搁在绒毯上的手背,嗔怪且关切:“你自己身体还没好全,就别又……胡闹。再把人家姑娘累病了,看谁照顾你。”

柏孟吟顿了顿,切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你爸打了你好几次电话,你都让今我转接到陈管家那里。他有话要问你——你把财产公证给珹珹这件事,总部的法务部已经惊动了,报告都递到你爸桌上了。你爸那头,你总得有个解释,不能一直躲着。”

席镜生靠在床头,方才一番“折腾”,加上药效似乎有些上来,让他脸色更白了几分,但精神却不见萎靡。他听着母亲的话,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却依旧清明,恢复了惯常的松懒与笃定。他伸手从床头柜上端起那杯先前威克瑞拍卖的“战利品”,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这才抬起眼看向母亲和姐姐,嘴角重新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跟他解释什么?” 他声音有些哑,“解释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终于想收心,好好过日子了?还是解释,他二儿子找了个比他那帮老伙计加起来都聪明、都厉害的老婆,准备把全副身家都押上去,赌一场……”

目光掠过窗外的阳光,席镜生的声音沉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天荒地老。”

席明意靠在门板上,闻言微微动容。柏孟吟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席镜生却没停。他掀开身上的绒毯,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原木地板上,走到窗边。初秋带着凉意的风,随着他推窗的动作,“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略长的碎发,也让他身上单薄的家居服微微鼓荡。

他望着窗外花园里那棵枝叶开始泛黄的桂花树,“我在法务部那份正式的财产转让协议流程里,夹了一份附函。是给她——连珹,个人的。”

席镜生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初秋的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光华澄澈,一如少年。

“如果,未来我们的婚姻关系,因为我单方面、不可饶恕的过错而终止,” 席镜生别开眼睛,随后又从窗外的艳阳里转回来,“或者,我本人因为任何意外,丧失完整的民事行为能力——那么,我名下所有的财产,将由她,连珹,全权支配。席氏董事会无权干涉,家族其他成员,包括父亲、大哥、大姐,还有您,妈,都不得以任何形式提出异议,或要求分割。”

席镜生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瞬间凝重的脸色,和姐姐震惊的眼神,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这个条款,对席家而言,太不体面了,太直白,也太无情。简直是在打所有‘席家人’的脸,是在明晃晃地防着自家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我欠她的……太多了。从新婚夜我抛下她,直飞日本处理‘急事’;到后来每一次,在公开场合,有人用言语或眼神让她难堪时,我都晚了一步,慢了一拍,没能第一时间挡在她面前……”

窗边的人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不能再让董事会那帮老家伙,还有……父亲,再拿‘席太太’这个身份,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攻防、随意掂量价值的棋子,去试探她,去为难她,甚至去伤害她。”

席镜生的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门口,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正在厨房或茶室、或许正心绪不宁地准备茶点的纤细身影。

“所以,” 他收回目光,看向母亲和姐姐,“这些资产,不是给‘席太太’的。是给连珹的。仅此而已。”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席明意靠在门板上,沉默了许久。她看着弟弟靠在窗边的侧影,那个从小骄傲得不可一世、仿佛永远不会为谁低头的弟弟,此刻却用这样一种近乎“自绝后路”的方式,在为另一个女人铺就一条无人能撼动的退路,或者说是…护城河。

半晌,席明意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然问道:“这些……你跟珹珹说了吗?说得这么……明白?”

席镜生把窗户关上,隔绝了凉风。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床边,随意地在床沿坐下。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忽然很低地笑了一声。

“没说那么细。” 席镜生抬起头,桃花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就告诉她,这是合同草稿,让她带着她的法务团队,来跟我谈具体条款。”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无奈又纵容:“她最喜欢这种了——我写条款,她找漏洞。上次她拟的那份‘补充协议’,里面给我留的‘兔子尾巴’,我可还揪着一半没放呢。”

柏孟吟静静地听着,看着儿子说起“她”时,眼里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光彩。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席镜生的另一面。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拢了拢因为走动而敞得更开的家居服领口,手指拂过他消瘦了些的下颌线条。

她看着儿子,目光里有心疼和担忧,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你从来要强。从前在外面摔那么大一跤也不肯回家说半个字,自己咬着牙扛过去。” 她声音更轻,“现在倒好……学会认输了?”

席镜生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柔软,他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没有接话。

他学会的,不是认输。

是学会怎么把自己,毫无保留地、连同所有的软肋和铠甲,一并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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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