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连家老宅门前时,天已经黑透了。九月初的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裹挟着老宅庭院里那几株百年桂树迟开的花香,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幽幽渗进来。兰弃尘把车熄了火,瞥了一眼副驾上的人。
忍不住开口:“到都到了,席少,你不会是……怯场了吧?”
席镜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立刻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不羁的黑发。下车前,他侧过脸,乜了兰弃尘一眼,那眼神在昏暗中凉飕飕的。
“弃子,我发现你今天这张嘴格外灵光。等下要是姚敏抒也在里面……你负责把她娶回去,正好给你家老爷子冲个喜,省得他天天骂你不务正业。”
兰弃尘差点把手里刚拔出来的车钥匙掰断,对着席镜生下车的背影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几乎就在他双脚落地的同时,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他身后。驾驶座的门打开,老陈快步下来,绕过车头,微微躬身,替后座拉开了车门。
席镜生站在原地没动,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夜风吹动他额前微乱的碎发,也吹散了些许他身上的烟酒气。他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
连珹从车里出来。
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同色系高跟鞋,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珍珠耳钉。夜色里,她像一株被月光浸透的竹子,挺拔,清冷,周身透着一种与周遭老宅沉郁氛围格格不入的冷寂与疏离。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但席镜生捕捉到了。
三天了。自那天清晨她在门口说出“再无其他”之后,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
“你喝酒了。” 她开口,是陈述句,没有责备,也没有关心,只是一种客观的确认。夜风送来他身上很淡的酒气,混杂着蓝莓爆珠的味道。
“兰弃尘开车。” 他答得自然,迈步走到她身侧。没有试图去牵她的手,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是很自然地将手臂虚虚搭在她后腰上方半掌的距离,是一个保护的姿态,像为风里摇曳的烛火挡去气流。
连珹垂下眼帘,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重新迈开步子,朝那扇朱漆大门走去。席镜生落后半步,跟在她身侧,手臂保持着那个虚护的姿势。
门房早已通报,管家迎了出来,恭敬地将两人引向花厅。
连允之在花厅等着。朱静瓷也在,正与长媳顾影舟低声说着什么,顾影舟端着茶盏,姿态温婉。大哥连珲出差未归,二哥连玦则站在稍远处,靠在一架百宝阁旁,手里把玩着一件玉器,烟灰色的西装衬得他眉眼沉静。看到席镜生和连珹一前一后进来,他抬了下眼,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一瞬,随即礼貌地移开,落在连珹身上,微微颔首。
“镜生也来了。” 连允之从沙发里站起身,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亲切。他年近花甲,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流倜傥,只是如今沉淀了更多商海沉浮的锐利与圆融。
席镜生对连允之微微点头,叫了声“爸”,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朱静瓷。这位连家主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在看到他、尤其是看到他站在连珹身侧那种自然而亲近的姿态时,笑容凝滞了一瞬。
朱静瓷今天并没有打电话叫他,却似乎料定他会来。而连珹,是被她一个电话直接叫回来的。席镜生心底冷笑一声。
众人移步餐厅。饭菜是家常口味,精致但不过分铺张。朱静瓷笑盈盈地给连珹夹菜,语气亲昵:“珹珹,在外面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看你,都瘦了。多吃点。”
顾影舟也温婉地笑着劝了句:“是啊,小妹,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连玦坐在席镜生斜对面,一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只在朱静瓷又一次给连珹夹了块她不爱吃的清蒸鱼时,很自然地伸筷,从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夹了块糖醋排骨,放进了连珹碗里。
“吃这个。”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高,带着兄长不容拒绝的温和。
连珹顿了顿,没有说话,低下头,默默把碗里那块排骨吃了。
席镜生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看着连珹低头咀嚼的样子,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侦探资料里的画面。八年过去了,这个哥哥还记得妹妹的口味,而这个动作,她似乎也并未忘记,接受得理所当然。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朱静瓷像是没察觉到这份微妙,很自然地将话锋转向席镜生,笑容满面:“镜生难得来一趟,多吃点。我们珹珹啊,从小性格就独立,不习惯依赖人,有时候脾气也倔,你多包容她。” 她说着,又给席镜生也夹了筷菜,语气更热络了些,“听说镜生科技在AI制药出海方面也有布局?正好,连玦这次回国,就是要接手东南亚的医药贸易板块。你们年轻人,以后多聊聊,多合作。”
连允之也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家长的权威和期许:“是啊,珹珹,你二哥刚回来,对国内和东南亚这边的情况还需要熟悉。你从小和他亲近,又在镜生科技有位置,多帮衬着点。毕竟,当年家里,就数连玦最疼你。”
这话,听起来是兄友弟恭、家族和睦的温情叮嘱。
可落在席镜生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针。帮衬?亲近?最疼你?不过是要连珹再次成为桥梁,成为筹码,成为连接连家与他席镜生、或者说镜生科技的工具。用她和他之间那点尚未理清的关系,来为连玦铺路,为连家在东南亚的布局争取利益。
席镜生放下筷子。这个动作他做得轻描淡写,瓷筷搁在白玉筷托上,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
但诡异地,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正在布菜的佣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空气仿佛凝滞了。
席镜生抬起眼,桃花眼里含着笑意,他看向连允之,谦逊得恰到好处。
“爸,” 他叫得自然而然,仿佛真是孝顺女婿,“东南亚的项目,我和二哥是第一次搭档,两边团队还在对接技术方案,细节需要慢慢磨合。珹珹最近,珹光科技那边也忙,她手里还有几个重要论文的审稿,和实验室的关键进度要盯,分身乏术。”
席镜生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朱静瓷,最后落回连允之脸上,语气依旧恭敬:“连家这边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我是她丈夫,有些事,不用总麻烦她。”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桃花眼里的笑意淡去,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她又不靠做传话官吃饭。这个家里,总有人把她当一盘子菜,端给席家尝过——”
席镜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嘲讽:“可菜端上了桌,盘子不就空了吗?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爸?”
话音落下,花厅里落针可闻。
连允之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拍。
朱静瓷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眼神微冷。
顾影舟垂眸看着面前的碗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连玦抬起眼,目光第一次长久地落在席镜生脸上,那里面原本的疏离和审视,渐渐染上了一层探究。
连珹偏过脸,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她没有看席镜生,放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攥紧了自己烟灰色套裙的裙摆。
席镜生仿佛毫无所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笋,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朱静瓷偶尔强撑着的客套话。
饭后,连允之将席镜生单独叫去了书房。推门进去,连珲也在。他刚从德国飞回来,一身深灰色西装还带着仆仆风尘,正站在书桌旁翻看文件。看到席镜生进来,他放下文件,露出一个沉稳周到的笑容。
“镜生来了,坐。”
三个男人在书房的沙发上落座。话题很快从寒暄转入正事,围绕着东南亚市场推广的路径、与连家医药贸易板块的具体对接方案,以及更深层的——连珹与连玦在家族未来版图中的角色定位。
连允之语气温和,但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镜生啊,你们镜生科技的技术平台,能不能和连家在东南亚的渠道做更深度的绑定?数据共享,系统打通,甚至……共同成立新的合资实体?”
连珲在一旁补充,语气专业,数据详实,滴水不漏:“我们连家在东南亚经营多年,终端数据积累很可观,尤其是基层医疗和药品流通环节,这对AI模型的训练和迭代应该很有价值。”
席镜生背靠沙发,长腿交叠,指尖在膝上轻轻点着,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回答也严谨周全,既展现了合作诚意,也牢牢守住了镜生科技的核心利益边界。
谈话进行了约莫半小时,气氛看似融洽。直到连允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上次珹珹给的那批……嗯,数据,对你们镜生科技的‘天工’系统帮助不小吧?这次东南亚的合作,珹珹这边也可以多参与参与,她和连玦也好多年没见了,兄妹俩正好趁机会多交流。”
席镜生几乎是瞬间就脱口而出。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落在地板上,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回响,没有收回的余地:“合作细节,可以慢慢谈。但连珹不负责传话,也不负责替连家促成任何事。”
顿了顿,席镜生迎上连允之骤然深沉的目光,又补了一句,“她要是自己想参与,我不拦。但她不想做的,连家也不要勉强她。”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珲看了席镜生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没有说话。连允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热气早已散尽,模糊不了任何人深邃的审视。他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
“镜生今天的话,” 连允之缓缓开口,目光在席镜生脸上停留,“比上回见你的时候,多了不少。”
从书房出来,席镜生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往回走。灯光不甚明亮,两侧墙上的老照片在光影里沉默。他在偏厅门外,遇到了显然在等他的连玦。
连玦依旧靠在雕花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没有喝。看到席镜生,他直起身。
“席总,” 连玦开口,声音是那种经年沉淀后的沉静,“耽误你几分钟。”
席镜生停下脚步。两个男人站在连家老宅这略显昏暗的走廊里,身形相仿,气质却迥然不同。
连玦像这老宅深处陈列的乌木与陈年普洱,沉稳内敛,经得起细品,也透着岁月赋予的疏离;
而席镜生,则像巴黎铁塔顶端划过夜风的香槟气泡与蓝莓烟雾,冷艳,张扬,华丽,带着侵略性的存在感。
“连珹瘦了很多。” 连玦说。不是质问,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席镜生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泄露。心底却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嗤笑:你有资格问这句话吗?你缺席了八年,她结婚你不来,中秋团圆你不来,过年家宴你不来。现在,你端着一杯冷茶站在我面前,用一句“她瘦了”来开场?
但他只是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听不出情绪的冷漠:“二哥,你要是想见连珹,不用通过我,更不用找这些借口。她一直……” 他顿了顿,舌尖抵了下上颚,才吐出后面几个字,“很想你。”
连玦手中的冷茶轻轻晃荡了一圈,没有溢出。他垂下眼睛,看着茶汤里倒映的光晕,很轻,但很清晰地说了一句:“当年的事,是我没有护好她。”
他抬起眼,目光与席镜生相接,“你有。”
连玦继续说,“今天,你进来了。以前……从来没有人陪她回过这个家。”
席镜生的下颌线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连玦的肩膀,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雕花木门——偏厅里,连珹正和顾影舟并肩坐在沙发上。顾影舟似乎在说着什么趣事,脸上带着笑,连珹的唇角也微微弯着,侧脸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
但那个弧度太轻了,轻得像一层随时会碎裂的薄冰。只有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看过她真正放松时眉眼弯起模样的人,才知道,此刻她脸上的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只是一个应付场合的面具。
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和冲动猛地攫住了席镜生。他忽然很想立刻冲进去,把她从这栋宅子里带走,从这些看似关切、实则无处不在的审视、算计和索取中带走。
这栋宅子里的每个人,父亲、继母、大哥,甚至眼前这个心怀愧疚的二哥,都在以各自的方式从她身上索取——亲情、利益、慰藉,或者仅仅是一个“懂事女儿/妹妹”的形象。唯独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累不累,问过她想不想。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连珹。
她结束了与顾影舟的谈话,朝这边走来。目光先是在连玦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席镜生身上。
连玦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席镜生的肩膀。然后,他朝连珹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沿着走廊另一头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席镜生低下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连珹。她微微仰着脸,灯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席镜生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在舌尖打转的、尖刻的、嘲讽的、或是带着怒意的话语,在触及她平静面容的瞬间,都悄然褪去。
最后只剩下温柔的一句:“回家吗?”
∞
直到车子平稳地停在他们位于市郊的花园别墅门前,引擎熄灭,夜色重新将车厢包裹。
席镜生没有立刻下车。他静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张对折的纸。
纸张很普通,是常见的A4打印纸,但对折的痕迹很新。他递到连珹面前,动作有些突兀,却又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连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那张纸上,又缓缓上移,看向他。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门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此刻异常明亮的桃花眼。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也不想去读懂的情绪。
她看了他两秒,伸手接过。纸张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与烟草余韵。她展开。
纸上是他手写的几行字。墨迹很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墨水气味。字迹是他惯常的潇洒花体,行云流水,但比平时更用力,笔锋凌厉,有几处甚至划破了纸背,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本人席镜生,自愿承诺自即日起,将名下全部资产(包括婚前及婚后所得),逐步、无条件转至配偶连珹(Margot Lian)名下。上述资产包括但不限于境内外全部现金及存款、不动产、车辆、有价证券、各类公司股权、私募基金份额、家族信托受益权、知识产权、收藏品及其他任何形式的财产性权益。
如未来因任何原因(包括但不限于本人过错、双方协议、法院判决等)导致婚姻关系破裂,本人名下届时剩余之全部资产,将自动、永久、不可撤销地归配偶连珹所有。本人自愿放弃一切追索、分割及补偿权利。
此承诺为单方真实意思表示,不附加任何条件,不可撤销。
底下是他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今天的日期。
没有公证词,没有律师盖章,只有他一个人的笔迹,和他名字力透纸背的重量。
连珹的手指轻轻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没有放下,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任何波澜。
车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和纸张被她指尖捏出的细微窸窣声。
片刻后,她将视线从纸上抬起,重新看向他,依旧没有说话。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眼尾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这只是草稿。明天,我会让张今我和兰弃尘一起,拟出正式的法律文件,做公证,变更登记。” 他看着她,目光一瞬不瞬,“你上次说,这桩婚姻是从‘商业合作’开始的。好,那现在就让它变成真正的、最牢固的商业合作。”
他微微向前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灼人的热度:“连珹,你做我的股东。唯一的股东。我所有的一切,包括我这个人,从今往后,盈利也好,亏损也罢,生老病死,荣辱起伏——所有的,都归你。”
“这样,够有诚意了吗?席太太。”
连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不可撤销”四个字上轻轻划过。纸张冰冷的触感和他话语里滚烫的温度,在她心头交织碰撞。
连珹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握在了掌心。
然后,她伸手去推身侧的车门。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未开。她又推了一下,依旧纹丝不动。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的男人。昏暗光线下,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或要求,连珹整个人已经被一双滚烫异常的手臂猛地捞了过去!
“啊!” 她低呼一声,猝不及防。
一阵短暂的天旋地转。等她意识回笼,稳住心神时,发现自己已经面对面跨坐在了席镜生的腿上。烟灰色的西装裙摆被他西裤的膝部压住,形成暧昧的褶皱。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他滚烫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姿势亲密得让她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你……” 她下意识伸手撑住他坚实的肩膀,想要借力起身,逃离这过分灼热和紧密的桎梏。
“别动……”可他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牢牢圈住她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滚烫的身体里。仿佛抱着的是狂风巨浪中唯一能救命的浮木,稍一松手,就会被无边的冰冷和黑暗吞噬。
席镜生的气息滚烫得吓人,离得太近,每一次呼吸都灼热地喷拂在她敏感的颈侧和耳廓。眼尾通红一片,分不清是未散的酒意还是什么。
“珹珹……” 他扶着她的腰,微微抬起头看她。这个姿势让他需要仰视她,那双总是带着轻佻笑意或深沉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所有的武装和面具都剥落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哀求,像被雨淋透后无家可归的大型犬,只想拼命扒住眼前唯一的热源。
“别不理我,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可以打我,骂我,拿东西摔我……让我睡书房,睡客厅,睡花园,睡狗窝都行……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做,我以后都听你的……”
席镜生将脸埋进她颈窝,滚烫的皮肤贴上她微凉的肌肤,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像个急于证明自己却又笨拙无比的孩子,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但别这样……别整天一句话不跟我说,把我当空气……别又把那份合同拿出来,别再说‘再无其他’……我受不了,珹珹,我真的受不了……”
他滚烫的吻,已经毫无章法地落在她的眉骨、眼睑、脸颊,最后流连在她颈侧。灼热的气息在她皮肤上凝成一层湿漉漉的薄汗,又被他用同样滚烫的唇舌拭去。
含混的声音从两人紧贴的胸膛间闷闷地传上来:“我知道……我说的‘爱’,听起来像开空头支票,像最不值钱的承诺……现在,我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给你做背书……爱是可以慢慢看到的,对不对?你给我时间,你看着我……到时候再看看,我席镜生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空的,好不好?”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面翻滚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渴望、卑微的祈求:“我知道……二哥他很护着你,他一直都对你很好……而我,我娶了你这么久,却没有好好珍惜你,没有像他那样保护过你,还总是惹你伤心……”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人呼吸彻底交融,他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一滴,烫在她的手背上。
“可是珹珹,爱……爱是不讲究先来后到的,对不对?” 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最深处的恐惧和盘托出,“你不能因为……他是那个迟到了的、错过了的……而我是最笨的、最糟糕的、最不配的那一个……就不给我开门,不让我进去……对不对,Margot?”
席镜生将这些混乱的、炽热的、剖白心迹的话语,连同更加滚烫的吻,一并印在她精致的锁骨上。他近乎虔诚地用嘴唇去衔她颈间那颗温润的珍珠,用滚烫的舌尖一遍遍去描摹她锁骨上那两颗小小的红痣,仿佛那是只属于他的图腾。
他的气息灼热得像要燃烧起来,但低头亲吻她的动作,却轻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枝头含露的栀子花,怕重一分就会碰碎,又贪婪地想要汲取全部芬芳。
连珹被他这激烈又脆弱的攻势弄得心神大乱。她的头发早就散了,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被他揉乱,几缕深栗色的碎发黏在他汗湿的额角和泛红的脸颊上,更添几分凌乱又暧昧的狼狈。
席镜生浑身烫得像一块刚刚从火中取出的烙铁,紧紧贴着她,那热度几乎要透过衣物将她一起点燃。
连珹终于从这混乱的亲密和炙热的体温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席镜生……” 她喘息着,伸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掌心下,皮肤滚烫得惊人,热度透过她的掌心直窜上来。绝对不止低烧,至少三十九度,甚至可能更高。
她心里猛地一紧,刚才那些被他的话语和亲吻搅乱的思绪瞬间被担忧取代。她用力推了推他紧紧箍着自己的手臂,声音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紧张:“席镜生!你发烧了!放开,你烧得很厉害!”
席镜生脑子其实在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举动时,还保留着几分清醒——他甚至在心里卑劣又庆幸地感激这个来得正是时候的高烧。
他手上把人搂得更紧,脸深深埋进她带着淡香的胸前,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可怜极了:“别推开我……珹珹,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至少……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对不对?”
连珹的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又羞又急,手伸到背后,去一根一根用力掰他死死扣在她腰后的手指:“你胡说什么!快松手!你再这样烧下去,真的要烧糊涂了!席镜生!”
她的力气到底不如他,尤其是一个正在发烧却不知哪来一股蛮劲的男人。席镜生感受着她指尖的力道和那份真实的焦急,心底那点卑劣的庆幸混合着更深的酸软,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非但没松,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声音软下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更像撒娇:“我冷……珹珹,我好冷……你身上热,你给我暖暖……”
他说着,还真的像是怕冷似的,将滚烫的身体更紧地往她怀里缩了缩,手臂收得更牢。
连珹被他这无赖又可怜的样子弄得没了办法。高烧不是玩笑,他浑身烫得吓人,再拖下去不知道会怎样。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下神,伸手去摸被他扔在座位上的手机,想给陈伯打电话,让他出来帮忙,或者直接叫医生。
席镜生却像是察觉了她的意图。他抬起烧得通红的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却瞥了一眼她被他弄得凌乱不堪的衣襟,微微敞开的领口下,精致的锁骨上布满了暧昧的红痕,还有她因为挣扎和着急而泛着水光的蓝灰色眼眸,脸颊绯红,发丝凌乱……这副模样,旖旎又脆弱,只能他一个人看。
下一秒,席镜生忽然松开了紧箍着她的手臂,在连珹还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松懈时,他已经猛地推开了自己身侧的车门。
夜风瞬间灌入,带来一丝凉意。下一秒,连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从车座上打横抱了起来!
“啊!” 她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掉下去。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席镜生,你还在发烧!” 连珹踢了踢腿,又怕伤到他,不敢用力,只能压着声音急切地低喊。
席镜生却仿佛感觉不到高烧的虚弱,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花园的石径,朝着灯火通明的别墅大门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手臂有力,只是呼吸因为高烧和动作而略显急促,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
席镜生低下头,滚烫的嘴唇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那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他沙哑地笑了一声,“别动……Margot给老公……降降温。”
∞
被那滚烫的怀抱牢牢钳制着,连珹整个人几乎是陷进了卧室那张宽大柔软的大床中央。
男人的手臂像烧红的铁链,紧紧箍在她的腰上,不留一丝缝隙。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脊背,每一次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和灼热的皮肤,都像沉重的擂鼓,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击在她的蝴蝶骨上,震得她心尖发麻。
连珹被他身上异常的高温焐出了一身黏腻的汗,额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边,后背的丝绸衬衫也贴在了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用手肘往后,试图抵开他沉重的压迫,却像是抵在了一堵烧得滚烫的石墙上,纹丝不动。
“席镜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严厉,却因为被他紧紧困在怀里而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喘息,“你生病了!烧糊涂了吗?快放手!”
他的回应是更紧的拥抱。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后颈最敏感的那片皮肤上,贴上了她耳后那块薄薄的肌肤。他固执而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冷。”
话音未落,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分,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嵌进他滚烫的胸膛里。
连珹被他勒得闷哼一声,肺里的空气仿佛都要被挤压出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浓密的长睫毛刷过她的耳廓;能感觉到他喉结正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擦过她的肩胛骨……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她身上,滚烫,坚实,像一座正在濒临喷发的火山。
连珹艰难地偏过头,借着床头暖黄色的灯光,终于看清了他此刻的样子——
平日里那双总是锐利清醒的桃花眼,此刻眼尾烧得绯红,氤氲着一层水汽,迷离而脆弱;喉结上下滚动,皮肤透出不正常的红晕;敞开的黑衬衫领口下,线条分明的锁骨也泛着红,皮肤底下仿佛有一层薄薄的火在流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易碎的美感。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席镜生。
在她记忆里,在她所有隐秘的仰望和漫长的追逐里,他永远是挺拔的、游刃有余的、仿佛百毒不侵的。
他可以在谈判桌上谈笑间决定亿万资金的流向,可以在觥筹交错中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滴水不漏,甚至在她面前,他也总是将一切情绪和弱点都隐藏得很好。
可此刻,这个强大到近乎无所不能的男人,正发着高烧,脆弱得像一片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古老丝绸,固执又蛮横地蜷缩在她怀里,汲取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一股莫名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连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她的声音忽然就带上了哽咽,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里面无处安放的担忧和后怕:“混蛋……你快松开我……你在生病,烧坏了脑子,我怎么……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最后半句,与其说是理由,不如说是她慌乱中抓到的最蹩脚的借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心慌,觉得他烫得吓人,觉得再这样烧下去,他会出事的。
席镜生听到了那细微的哽咽,抬起烧得泛红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泪眼。
他伸手去够她的泪,指尖滚烫,动作却轻得像在碰一碰就会化的初雪。他凑过去,用嘴唇接住那一滴从她睫毛上滑落的泪,尝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沙哑而餍足:“让那些人都滚……”
男人的拇指轻轻地按在她微微颤抖的下唇上,阻止她可能出口的反驳,目光锁住她的眼睛,语气是笃定的:“珹珹,你担心我,对不对?”
他用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那双烧得迷离的桃花眼里,却迸发出惊人的专注和渴望:“说你爱我。说……你也要我。”
连珹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英俊的轮廓因为高烧而染上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嘴唇干涸,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凌乱地贴在额角。他在发烧,意识可能都不太清醒,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要求什么。
可正因为这样,这些话,这些直白到近乎卑微的索求,才更像是一头被他用理智、用算计、用漫不经心的风流外壳囚禁了太久的困兽,终于趁着主人理智防线崩塌的瞬间,不管不顾地冲破了牢笼,嘶吼着露出最真实也最脆弱的獠牙。
连珹的心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忽然之间,她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挣扎。紧绷的身体瞬间软化下来,抵在他胸前的手肘也卸了力。她伸出双臂,反手环抱住了这个滚烫的男人。
这个她默默仰望了十二年,用整个青春去追逐他学术背影的男人;这个她以商业联姻为名嫁给他,却将一颗心卑微捧上又被他无意践踏的男人;这个此刻因为一场高烧而脆弱不堪,像个孩子一样赖在她怀里索取温暖和承诺的男人。
连珹把下巴轻轻搁在他汗湿的发顶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却又凶巴巴不肯松口的困兽:“你……先松开一点。你还在发烧,得看医生。你快点松手,不然……不然我真的走了,再也不理你了。”
明明是威胁的话,说出来却毫无气势,反而带着近乎哄劝的温柔。
席镜生身体僵了一瞬。他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放弃抵抗,更没料到她会回抱住他。虽然话语依旧带着推拒,但那怀抱的温度和力道,是真实的。
他烧得昏沉的脑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安抚了。他餍足地叹息了一声,滚烫的脸颊在她颈窝里依赖地蹭了蹭,像只终于得到主人抚慰的大型犬。
席镜生抬起另一只手,在她柔软的发顶上,轻轻地拍了两下,“乖。”
与此同时,那紧紧箍在她腰间、几乎让她窒息的手臂,终于松动了几分,虽然依旧圈着她,却不再那么用力,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连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像一尾灵活的鱼,从他松开的臂弯里滑了出来。
一获得自由,她立刻伸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语速很快但清晰地交代陈伯立刻联系家庭医生,并准备退烧药和冰袋。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向依旧陷在柔软被褥里的男人。
他仰面躺着,黑衬衫的领口被她刚才的挣扎扯得更开,露出大片泛红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锁骨上赫然留着几道新鲜的红痕,是她刚才情急之下不小心抓出来的。
眼尾烧得绯红,嘴唇也干涸起皮,但嘴角却弯着一个餍足而得意的弧度,像一只终于成功把觊觎已久的月亮叼回了自己窝里,正心满意足舔着爪子的狐狸。
连珹站在床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头发散了,睡裙的扣子也在刚才的纠缠中歪了一颗,脸颊因为着急和刚才的亲密而泛着红晕。但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蓝灰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清澈而冷静。
她看着他那副“奸计得逞”的得意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男人……真是。
生了病也不忘算计她,发着高烧还要逼她说爱他,用最脆弱的姿态,行最狡猾的攻城略地。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一把扯过旁边另一床柔软的羽绒被,带着点泄愤的力道,“哗啦”一下,将他连头带脸,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也盖住了他那副让她心跳失序又无可奈何的得意表情。
眼不见为净。
连珹转身径直走向浴室,去给他拧冷敷的毛巾。
账,明天再算。
现在,先把这个烧糊涂了、就知道胡闹的混蛋体温降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