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镜生盯着那张照片,和那行简短的配文,看了很久。然后,他又点了一根香烟。猩红的火光亮起,随即被更浓的白色烟雾笼罩。烟雾迷漫,几乎要吞没他英俊却此刻显得异常冷峻深刻的五官。
他将显示着连玦社交动态的手机,递还给0先生,然后向后,深深地靠进沙发的扶手,沉默了。
一根烟,在他指间静静燃烧,积攒了长长的烟灰,他却浑然不觉。
哥哥。
连珹嫁给他这么久,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个二哥。
不是轻描淡写,不是讳莫如深,是彻底的、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她生命里留下重要痕迹般的……沉默。
那不是恨。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保护。
她用一句“二哥在新加坡”的模糊说辞,用那种刻意保持的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感,轻轻巧巧地把连玦从她如今的生命叙事里摘了出去。
不是因为怨,不是因为疏远。
恰恰是因为在意。
因为她知道,或者她以为,只有这样,对这个曾经给过她短暂温暖却又因为她而被迫远走、心怀愧疚的哥哥,才是最好的。
就像她以为,对自己最好的方式是永远不开口,永远不在任何人面前,袒露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依赖和需要。
把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的渴望与孤独,都死死地、严严实实地,压在那副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躯壳之下。
0先生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富有、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孤寂的男人。
烟雾缭绕,让他看起来像是坐在一片迷离的雾气里,看不真切情绪,却能感受到那股深沉压抑的低气压。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蝴蝶先生,这个案子查到这里,我还根据现有线索,做了一些延伸调查和交叉比对,发现了一些……可能连委托人您,也未必清楚的细节。”
席镜生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当年,在连珹小姐受伤、被紧急送医,以及随后被安排出国留学前后,连允之先生,似乎紧急修改过一次遗嘱。” 0先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具体修改了什么内容、涉及哪些人、份额如何变动……因为年代实在太过久远,且连家对此事讳莫如深,相关文件很可能已被销毁或封存在绝对保密的家族信托中,无从查证。我们只追溯到,当时有两位律师在场见证,其中一位姓陈,另一位信息不明。”
席镜生拿下唇间的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遗嘱?” 他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眼神却锐利如刀,“连允之在连珹被送走前后,改过遗嘱?”
“从时间点和几位边缘知情人的模糊记忆来看,高度相关。” 0先生肯定道。
席镜生沉默了两秒,将烟重新咬回唇间,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把这条,加进下一步的调查需求里。不惜代价,我要知道,他当时到底想改什么,又最终改成了什么样。”
“明白。” 0先生点头,在随身的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
然后,0先生又递过来一份薄薄的文件。
席镜生接过,翻开。
是当年连珹的医疗记录的更详细版本,包括一些初步的体检数据和医嘱。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冰冷的诊断描述——
“患者于争执中从约八级台阶高度坠落……”
“右前臂尺骨骨裂……”
“轻微脑震荡……”
“前庭功能损伤,可能出现眩晕、平衡感失调、对复杂运动模式耐受性降低等后遗症,建议静养,避免剧烈运动和突然的位置变换……”
那些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睛,刺入他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机场,他追出去,在车边吻她时,她身体那细微的颤抖。
想起更早之前,在盘山公路上,她因为眩晕而瞬间失焦、涣散的瞳孔,和无力地攥住他袖口的手指。
她手臂上那道被继母推搡造成的淤青,或许早就褪干净了。
但这些后遗症,这些深埋在她身体记忆里的创伤与恐惧,却一直留了下来。像看不见的疤痕,在某些时刻悄然浮现,提醒着那段她绝口不提的过去。
0先生观察着他的神色,最后补充道:“另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发现。连小姐和她的二哥连玦,年龄相差五岁。在连小姐十五岁出国之前,他们似乎因为家庭安排,共用一个司机接送上下学。就读的是同一所国际学校,一个在高中部,一个在初中部。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连小姐被送出国。”
“我们从一些极其模糊、甚至难以辨认的旧照片和校园年鉴的边角进行比对,那个时期,兄妹二人在公开场合的同框画面极少,接触似乎并不算频繁。但从连玦先生社交动态的时间线和零星提及可以推测,如果有什么事发生,更多可能是他单方面、主动地去找她。”
0先生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组织语言:“比如,有同学模糊记得,连玦有时会绕路去初中部,给她带零食;还有一次,连小姐的自行车链子掉了,是连玦蹲在路边帮她修好的;甚至……在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模糊的校园活动录像里,我们捕捉到一个疑似连玦的身影,坐在观众席非常靠后、零落的几个非校方邀请人员的座位区域,那似乎是一场初中部的合唱队汇演……”
共用一个司机。
带零食。
修自行车。
坐在观众席最后排,看一场或许并不精彩的初中合唱队汇演。
席镜生从头到尾只是沉默地听着。他夹着烟,那支烟在他指尖静静燃烧,积攒了长长的烟灰,他却不抽,也不灭,仿佛那只是一个帮助他凝神的无意识的动作。
他很少接话,只是偶尔,目光会在某一行文字、或某张模糊的照片上,停留得格外久一些。
直到0先生将所知的一切信息和盘托出,表示暂时只有这些,并询问是否还有进一步指示时,席镜生才会动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今日到此为止。
0先生识趣地起身,将茶几上的资料一一收好,放入公文包,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张今我守在门口,对他微微颔首,引他离开。
厚重的套房房门,轻轻合拢。
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响。
套房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澳门不夜的隐约喧嚣,如同遥远的背景噪音。
席镜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沙发里,指尖夹着那支烟。
烟,已经燃烧到了过滤嘴,烫人的温度透过滤嘴的棉絮传来。
他似乎毫无所觉。
直到灼痛清晰地传递到指尖,他才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惊醒。
他松开手指,那截烧到尽头的烟蒂,掉落在烟灰缸里,冒出一缕扭曲的青烟。
席镜生盯着那缕青烟,看了几秒。
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使着,重新拿起了放在一旁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
鬼使神差地,他解锁屏幕,点开邮箱,找到0先生早些时候发来的包含连玦社交账号截图的那封邮件。
他重新翻到那些截图。
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那些张扬的、鲜活的、笨拙的、温柔的、最后归于沉寂的动态,再一次,从他眼前掠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伤心兔,对不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连玦那个闲置了十二年的账号主页。
背景图,是一张新加坡某处海滩的黄昏,夕阳将海水染成金红色,空旷,寂寥。
而头像……
席镜生的目光,凝住了。
头像是一张很旧很旧的照片,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细节,像是用很早以前的手机拍摄,像素很低。
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
金棕色的长发,扎成两个松松的马尾。
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毛绒绒的白色兔子玩偶。
她站在一扇精致的雕花木门前,微微侧着身,似乎正要回头,又似乎只是安静地站着。
那个背影,席镜生认得。
是连珹。十二岁,刚被从法国接回连家老宅不久,头发还保留着在法国阳光下养出来的金棕色。
置顶,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emoji图案。
一只小小的耳朵竖起来的——
白兔。
∞∞
温泉池藏在山腰的一座僻静日式庭院深处,花至大手笔地包下了最私密的那一池。
盛夏时节,鲜少有人会顶着酷暑来泡热汤,整座庭院仿佛被遗忘了,静得只剩下竹筒添水偶尔“咚”的一声,单调而清寂,以及远处山林里不知疲倦的蝉鸣。
连珹靠在被温泉水浸润得光滑的天然岩石池边,闭上眼睛。滚烫的泉水温柔地没过肩膀,将她白天在片场被烈日和灯光烘烤得发烫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安抚、熨帖。
肌肉在温柔的浮力里,渐渐松弛,卸下所有紧绷的防备。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漂浮在温暖的水床上,又像沉入一朵柔软的云里,意识都有些恍惚了。
花至趴在池子的另一边,把凉水浸过的毛巾叠成方正的小块,垫在额头下面,舒服得直哼哼,像一只在冬日暖阳下被挠到痒处的餍足的猫。
“大夏天泡温泉,我是不是有病?” 她声音懒洋洋的,“但我就是喜欢这种反着来的东西。” 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经期吃雪糕,夏天泡温泉,冬天穿露脚踝的破洞裤。喜欢一切……和常规作对的感觉。”
连珹闭着眼,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没说话。她能理解花至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叛逆,那是一种对既定秩序和“应该”的、无伤大雅的挑战,是鲜活的生命力。
温热的泉水轻轻舔舐着她的锁骨、肩胛,以及水面下更隐秘的曲线。那温度恰到好处,驱散了白日最后一丝燥热,也似乎要将某些盘踞在心头那些粘稠沉重的东西一并融化、带走。
她想起最近,因为那个男人而起的心情起伏。
山顶教堂前,那场盛大而寂寥的星空下他滚烫的掌心,那句“我把我给你了”。
机场停车场,隔着车窗,他追回来的身影,那个不由分说、深到掠夺呼吸的吻,混合着咸涩眼泪的味道。
还有更早之前,在黑暗中,他横在她腰间、不容抗拒的手臂,松开,又握紧,反复无常,像他这个人一样,难以捉摸,让人心悬半空,不得安稳。
烦。
她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想要彻底清洗掉什么的强烈渴望。
不是那种焚香沐浴、充满仪式感的净化。而是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绝对私密,绝对掌控的空间。在那里,一切情绪、记忆、他人的痕迹,都可以被精准地衡量、冷静地审视,然后决定是留下还是冲走。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自己人生中,所有曾经拥有过的浴室的样子。
在法国南部那栋老房子里,妈妈会在浴缸旁点燃一支佛手柑味的香薰蜡烛,柑橘类清爽又略带苦涩的香气,混合着氤氲的水汽,是她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暖色。瓷砖是淡奶油色的,带着细小斑斓的纹路,水压总是很足,热水来得很快。
在伦敦阴冷潮湿的学生公寓,供暖很差,浴室窗户甚至有些漏风。洗澡必须速战速决,因为热水会在第七分钟,准时、吝啬地变凉。瓷砖是冰冷的白色,边缘有些发黄,水龙头总是发出可疑的呜呜声。
而在她和他的婚房里,浴室宽敞明亮,设施顶级。空气里,她惯用的那款玫瑰檀木混合香型的沐浴露气息,越来越浓了。因为那个男人不知从何时起,也开始用。并且用得理直气壮,从来不曾觉得“一个男人的浴室里,不该有这种花香”有什么问题。他甚至,似乎比她更迷恋那个味道。
她想起最近一次,心血来潮去他那间顶层公寓,发现他主卧浴室的置物架上,也摆着同款的沐浴露和身体乳。他甚至还问她,上次买的那批是不是用完了,怎么他那里也快见底了。
她当时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刚好用完。”
他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隔天,婚房的浴室里,就多了一整排全新的同品牌同香型的洗护用品。他甚至记住了她偶尔提及更喜欢补充装而不是新瓶子的细节,买的都是大容量替换装。
这个可恶的男人。
他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又无孔不入。入侵了她的浴室,她的实验室,她的婚姻,她的心。现在,连她用了多年的、几乎成为某种安全符号的沐浴露配方,他都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她感受着温泉水的浮力,温柔地托举着她的身体。很轻,很稳,像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温暖的掌心里。
这种被水承托的感觉……
真的很像他。
像他那些游刃有余的靠近与撩拨,像他那些似真似假的温柔与承诺,像他把她放在股掌之间,逗弄她,拨弄她,哄着她,又冷着她,让她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沉浮不定,让她在每一次差一点以为靠近、以为触摸到一点真心的时候,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推得更远。
她从来就只是他一时兴起捡起的牵线木偶吗?
而线的另一端,始终牢牢握在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也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男人手里。
刚刚在火锅店,手机在包里震动过一次。她拿出来看,是席镜生发来的信息。很简短,没什么实质内容,大概是报平安,或者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她没有回。
此刻,手机和所有随身物品一起,锁在更衣柜里。与温泉氤氲的水汽,和她此刻试图放空的大脑,隔着一道厚厚的木门。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想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理他。
沉默在温泉水面上静静铺开,只有竹筒规律的“咚”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花至不知什么时候,从池子的另一头,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她身边。。
花至在水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
那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有点像小时候上课时,偷偷从课桌下递纸条的同桌。
连珹轻轻侧过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蓝灰色的眼睛在蒸腾的水汽里,显得格外朦胧。
花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温泉水,也怕惊扰了她。
“珹珹,” 她唤她,停顿了一下,才轻声问,“是因为……他吗?”
没有指明是谁。但她们之间,不需要。
连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上面凝结的细小水珠滚落,像一滴无声的泪。她没有否认,只是更沉默地将下巴搁在了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水面漂浮的不知从哪里落下的一枚粉色花瓣上。
花至看着她这副样子,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再追问细节,也没有说任何安慰或开导的话。只是安静地挨着她,重新靠回池边,让温泉水漫过肩膀。用这种无声的陪伴,告诉她:我在。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那枚粉色花瓣慢悠悠地漂到了池子另一头,连珹才眯着眼睛,望着庭院一角那盏昏黄的石灯笼,开口。声音被温热的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而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天……在片场等你的那会儿,晚霞很漂亮。”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抹转瞬即逝的绚烂。
“我看着天边那些颜色,一层一层,从橙粉,变成金红,最后沉进深紫里……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很轻,近乎梦呓的平静:“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晚霞。”
“它不是不灿烂。相反,它有时候,灿烂得惊心动魄,让你移不开眼。”
“只是……” 连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水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只是它灿烂得太远了。远在天边,你抓不住,留不下。不是所有的执念和梦想,都适合放在身边,抱在手里。”
“有些光芒,生来就是为了照耀远方,而不是温暖掌心。”
“………………”
花至没有说话。她太知道连珹在说什么了。
她太清楚,这个看起来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女人,当年在那间昏暗的会议室里,第一次看到那个叫席镜生的男人转过身,用那双桃花眼淡淡扫过全场,说出“我是席镜生”时,那双总是沉静如雾霭湖泊的蓝灰色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怎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在外界所有人看来,席连两家的联姻,是一场**裸的由长辈精心策划的商业利益结合,是一场冰冷算计下的棋局。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这场看似被安排的婚姻里,唯有一个“天真到烂漫”的小女孩,是心甘情愿地、甚至是飞蛾扑火般的决绝,自己一步步走了进去。
没人知道,连珹其实从头到尾都是自愿的。
即使知道那个男人花名在外、片叶不沾身,即使知道他风流不羁,从不为谁停留,即使明明白白地看到,他或许永远、永远不会回头,认真看一眼那个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渺小如尘的自己——
但她还是走向了他。
这么骄傲、这么优秀、这么清醒的一个女人,在爱情这件事上,却傻得让人心疼。
花至转过头,看着趴在池边、似乎被温泉泡得整个人快要融进水汽里的连珹。
蒸腾的白雾柔和了她过于清晰的轮廓,此刻的她,像一捧从塞外雪山之巅掬来的最洁净的初雪,在温水的浸润下,温润,剔透,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融化,消失不见。
花至心里一酸,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珹珹,你……舍得吗?”
舍得离开那个,让你仰望了十二年,追逐了十二年,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到你身边,却又始终像天边流云一样捉摸不定、无法紧握的男人吗?
舍得……放开手吗?
连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往自己交叠的手臂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温泉蒸腾的热气里轻轻地颤动着,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她舍不得。
这个答案,清晰地在她心里回荡。
舍不得那个在山顶的星空下,用外套裹住她、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泪水,却在下一秒,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她“飞机不等人”的男人。
舍不得那个在黑暗的琴房里,握住她的手,温柔得近乎蛊惑,却在第二天清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室冷清和那架沉默的斯坦威的男人。
可是,舍得离开一个,从来不打算为自己停留的人吗?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不是所有的执念,都应该被实现。
也不是所有的梦想,都适合被紧紧攥在手里,日夜相对。
有些光芒,远看时璀璨夺目,心生向往。可一旦靠得太近,只会被那过于炽热的光和热,灼伤眼睛,焚毁翅膀。
而她,似乎已经被灼伤太多次了。从十五岁那年滚下楼梯开始,或许更早,从母亲离开、从她抱着旧兔子独自踏上异国开始,她就在学习如何承受那种靠近温暖光源后、不可避免的灼痛与失落。
花至看着连珹半天没有吱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在温泉水下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知道,连珹不会哭出声。她甚至可能不会承认自己在难过。她只会像现在这样,沉默地、用力地把所有情绪摁回心底,用冰冷的外壳重新包裹起来。
花至心里那点酸楚,忽然变成了一种心疼与不甘。
她忽地从水里“哗啦”一声站了起来!
温泉水被她带起,溅了旁边的连珹一脸一头。
连珹猝不及防,被温热的水花扑了满脸,下意识地抹了把脸,长睫上挂满水珠,茫然地抬眼看向“肇事者”,还没来得及开口——
花至已经双手叉腰,站在及胸深的温泉池里。月光和庭院灯笼昏黄的光,一起落在她只裹着浴巾的身上,水珠沿着她优美的颈项和锁骨滑落。她扬着下巴,像刚从海底冒出来的海妖,美艳又恣意,用一种堪比舞台剧的浮夸腔调,朗声宣布:“我决定了!”
“……” 连珹眨了眨沾着水珠的睫毛,有些跟不上这跳跃的节奏,“……决定什么?”
花至目光炯炯,仿佛在宣读一项关乎人类未来的重大决议:“我决定,以后我的婚礼,要在海底举办!”
“?” 连珹微微睁大了眼。
“新郎要骑着虎鲸入场!虎鲸!黑白配色,多拉风!还得是领头的那个!”
“……” 连珹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而你!” 花至伸出手指,郑重其事地指向连珹,仿佛在授予她一项至高无上的荣誉,“你,要当我的证婚人!”
“我……” 连珹试图说点什么。
“你的证婚词我都帮你想好了!” 花至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用她那充满戏剧张力的语调,声情并茂地演绎,“你就拿着个防水话筒,站在我和骑虎鲸的新郎面前,一脸严肃,用你做学术报告那种腔调,字正腔圆地说——”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连珹平时冷静理智的语调,却说着最荒诞不经的话:“‘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强大的引力场会导致时空弯曲。’”
“然后你停顿一下,目光(假装)深情地看向我和新郎,‘而今天,在你们彼此注视的眼里,我看到了足以扭曲时间的引力。所以,根据计算,’”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喊出最后一句:“‘你们将会,永远、永远、永远——停留在接吻的那一刻!阿门!’”
“……………”
一阵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然后,连珹看着花至那张写满“快夸我天才”的得意洋洋的脸,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副“我最棒我最浪漫”的臭屁表情……
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起初只是肩膀轻微地抖动,随即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越来越浓,最后变成抑制不住的笑声。她笑得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光滑的池壁上,肩膀不住地颤抖,温泉水随着她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涟漪。
笑着笑着,眼角似乎有一点晶莹的水光,悄然滑落,迅速融进身下氤氲的温泉水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花至看到她笑,自己也“嘿嘿”地傻笑起来,重新坐回温热的水里,挨着她,用自己的肩膀,轻轻撞了撞连珹的肩膀。
她没有再说“你别难过”,也没有说“你会遇到更好的”。
她知道,此刻的连珹,不需要这些空洞的安慰或遥远的许诺。她需要的,或许就是这样荒诞不着边际的胡说八道,需要一点真实鲜活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热闹,来冲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沉寂与悲伤。
需要有人,用这种笨拙又温暖的方式,陪在她身边,告诉她:你看,天还没塌,世界还很搞笑,未来或许还有骑着虎鲸的新郎在等你当证婚人呢。
无声的陪伴,有时比千言万语更有力。
水汽氤氲,月光温柔地洒在庭院里,竹筒又“咚”地响了一声。
花至看着连珹笑过后,略显疲惫但眉眼终于松缓了些的侧脸,一个念头,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一刻,她决定,要送连珹一件东西。
∞∞
泡完温泉出来,外头是一个墨蓝丝绒铺就的晴夜。
白日的喧嚣与燥热褪去,城市静静的,像一场盛大剧目落幕后的空寂舞台。
空气里有八月末夏日晚风特有的微醺,清冽,湿润,带着植物蒸腾后残留的暖意,细细拂过裸露的皮肤。
这气息莫名地让连珹想起了那晚在婚房,席镜生用橙子、柠檬和不知名的利口酒给她调的那杯“落日”。一样的,带着点清凉微酸的意味。
花至早早把助理和保姆车都打发走了,叉着腰宣布今晚是“女孩之夜,男人与电灯泡禁止入内”。
花至还在张牙舞爪、眉飞色舞地吐槽:“……所以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姜季泽那厮,表面人模狗样,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还有你家那个席镜生,更是个中翘楚,顶级祸害!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切开流出来的都不是血,是冰碴子!”
连珹被她孩子气的语气逗笑,晚风拂动她带着水汽的长发,痒痒地扫过脸颊。她没有反驳,只是笑着,任由花至挽着她的胳膊,将半边身体的重量都靠过来。
这条街的夜景很美,仿古的楼阁飞檐挂着成串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朦胧的金色。
她们就这样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着,走过一个个昏黄的路灯杆,影子被拉长,交错,重叠,又分离,像一对放学后不肯回家,在街头漫无目的游荡的少女。
连珹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笑着打趣她:“这会儿花大明星不怕被拍到了?明天头条就是‘当红女星花至深夜与神秘女子衣衫不整逛大街,疑似出柜’。”
花至立刻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连珹带个趔趄。她扬起下巴,振振有词,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怕什么! 咱俩一不桃色二不刺激,就是两个刚泡完温泉、心灵得到净化的仙女在逛街!仙女的事儿,能叫绯闻吗?那叫下凡体察民情!”
她凑近连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真以为现在咱俩这造型,素颜,浴袍,拖鞋,手里就差拎个保温杯了,能有人认出来?要是这都能被认出来,那上的也不是头条——”
花至故意停顿,卖了个关子,然后夸张地一挥手,仿佛在指点江山:“那是这条街被咱们俩的美貌挤得水泄不通,人民群众全举着手机冲过来,哭着喊着要咱俩‘洋娃娃’的签名照!懂吗?是咱俩凭实力造成交通瘫痪!懂吗?洋娃娃!”
“洋娃娃组合?” 连珹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肩膀在花至臂弯里抖了抖,“亏你想得出来。”
“那可不!你,金发混血,脸蛋精致得跟橱窗里的BJD似的;我,美貌与演技并存,人间芭比本比!不是洋娃娃是什么?” 花至说得理直气壮。
连珹笑着摇头,心里的郁结似乎真的被这插科打诨冲淡了些许。夜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
走到半道,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橱窗里冰柜琳琅满目。连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冰淇淋包装上。
“想吃冰淇淋。” 连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渴望。
花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吐槽:“小祖宗!刚刚吃火锅的时候,那家店明明有哈根达斯!还是无限量! 我问你要不要,你摇头跟拨浪鼓似的,说‘吃饱了,不吃凉的’。现在倒好,大晚上的,穿着浴袍站街边,想起来要吃冰淇淋了?”
连珹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抿了抿唇,目光却还黏在冰柜上,那眼神让花至瞬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盯着猫条就不肯挪步的布偶猫。
“行行行,吃吃吃!” 花至缴械投降,认命地拽着她拐进便利店,“仙女偶尔叛逆一下,怎么了?”
冷气扑面而来,激得穿着浴袍的她们同时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却又觉得爽快。
连珹在冰柜前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支海盐焦糖口味的甜筒。
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冰凉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焦糖的微苦和海盐的一丝咸,冷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像只被凉到舌头的猫。
两个穿着浴袍、套着防晒服、踩着拖鞋的女人,就这么站在便利店门口橙黄色的灯光下,一人举着一支甜筒,毫无形象地吃着。
连珹看着手里融化得有点快的冰淇淋,奶油顺着蛋筒边缘缓缓下滑。橙黄的灯光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还在法国南部那个阳光永远很好的小镇。还没见过爸爸,甚至对“连”这个姓氏都毫无概念。
妈妈偶尔会去学校接她放学,不是每次,但每一次,如果她表现得很乖,妈妈就会在路边的冰淇淋车前停下,给她买一支双球的甜筒——香草和草莓,她永远的最爱。
妈妈会蹲下来,用那双漂亮得像是盛着地中海阳光的蓝灰色眼睛看着她,轻轻摸摸她的头,笑着说:“Margot,慢点吃,小心冻掉牙齿。”
那张美丽又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的脸,如今已经变成记忆里一个褪了色的影子了。笑容的弧度,指尖的温度,甚至那抹混合了香水与阳光的气息,都在十二岁那年戛然而止,然后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从十二岁,被爸爸派人接到中国,住进那栋华丽却冰冷的连家大宅开始,她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的生母。
一次也没有。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不是恨,或许只是一种更彻底的告别。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各有各的航道,各有各的风浪,不必重逢,不必相问。
各自飘零,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发什么呆呢?化了!” 花至碰了碰她的胳膊,指了指她手里的甜筒。
连珹回过神,笑了笑,赶紧舔了舔快要滴落的奶油。冰凉甜蜜的滋味暂时压下了心头泛起的微澜。
“走了走了,仙女要回宫就寝了!” 花至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甜筒,拍了拍手,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还在发呆的连珹。
笑着闹着,两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花至故意用沾着冰淇淋甜腻的手指去戳连珹的脸颊,被连珹笑着躲开。
“诶,珹珹,” 花至凑过来,用肩膀暧昧地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哎,我说,今晚……跟我睡啊?你的总统套房让给我助理她们嗨皮去,咱俩重温旧梦!这回可没有湘湘那个小电灯泡,是纯纯的、不掺假的二人世界呢,嘿嘿嘿……”
连珹被她这促狭的语气和眼神弄得耳根一热,笑着躲开她的手:“去你的!谁要跟你重温旧梦!松手,痒!”
“哎哟,还害羞了!” 花至不依不饶,伸手去挠她痒痒。连珹最怕痒,一边笑一边躲,手里的冰淇淋都差点拿不稳,浴袍的带子在打闹间松松地散开了一截。
“哎呀别跑嘛!让姐姐检查一下我们珹珹宝贝最近有没有被爱情滋润得更水灵!” 花至玩心大起,佯装要扑上来挠她痒痒。
“花至!别闹!哈哈哈……真的痒!” 连珹一边笑一边躲,手里还举着化得越来越厉害的冰淇淋,手忙脚乱。
“痒!别闹了花至!哈哈……带子、带子要散了!”
“我帮你系!我系蝴蝶结可好看了!”
“你走开啦!”
两个女孩就这么在深夜无人的街角,像所有这个年纪的闺蜜一样,毫无顾忌地笑闹着,推搡着。晚风将她们的笑声吹散,融进静谧的夜色里。
没留神。
连珹一边笑着躲开花至的“魔爪”,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转身想往旁边避让——
“砰!”
她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刚从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商务车里下来的高大挺拔身影。
“啊!” 她低呼一声,手里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因为撞击的力道,不偏不倚,蹭在了对方深灰色的西装袖口上。
奶白色的冰淇淋,立刻在挺括的西装面料上,晕开一小团粘腻又冰凉的污渍。
“对不起!” 连珹连忙后退半步,顾不上自己散开的浴袍带子和凌乱的头发,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道歉——
那是一张……
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和记忆中那个眉眼飞扬、带着少年不羁与温柔的二哥相比,眼前男人的变化很大。
当年的少年气,被时光和阅历打磨成了成熟男人清晰而硬朗的棱角。下颌线更紧致锋利,眉骨更高,鼻梁挺直,唇形薄而分明。岁月在他身上沉淀下一种沉稳、内敛,甚至带着些许疏离感的气质。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依旧是琥珀色的,温暖澄澈,像秋日午后透过梧桐叶缝隙洒下的阳光。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错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按下了暂停键之后,才敢小心翼翼流露出来的温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街灯的光,便利店橙黄的余光,远处霓虹的碎彩,交织落在两人之间。
“…………” 连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个在心底盘桓了八年的称呼,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遥远童年的本能,脱口而出。“玦……哥哥?”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嫂子?”
一道更年轻也更清亮的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浓浓八卦气息,从那个高大男人的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