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坐在临时支起的大太阳伞下,看着远处那片被灯光、反光板和摄影机团团围住的“刑讯室”布景。
花至的戏,又卡住了。
第一遍是她自己没找到感觉,那种“既要狠辣又要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的复杂层次,她试了几次,导演皱着眉喊了“卡”,让她再琢磨琢磨。
第二遍,问题出在了对手戏演员身上。
就是昨天花至在电话里吐槽过的那个女二号,被导演骂“哭不出来”的鹿小姐。她饰演那个被黄砚秋出卖、此刻正在被“刑讯”的女同事。此刻,她瘫坐在地上,道具血迹和伤痕很逼真,需要念出那句绝望的台词——“他不回来了。”
可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带着哭腔,带着心死如灰的颤抖,她来来回回,NG了不下五六遍。不是哭不出来干巴巴,就是哭得太假太浮夸,或者情绪对了但台词说得含糊不清。
连珹远远看着,花至穿着一身墨绿旗袍,手里还攥着那把做旧的道具手枪,站在镜头前。她的表情已经从“黄砚秋”那种冰冷算计的凌厉,切换回了“花至”本人那种无奈到几乎要翻白眼的生无可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对面哭得抽抽噎噎,妆都快花了的鹿小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连珹看着好友那副“毁灭吧赶紧的”的表情,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端起手边那杯已经不算冰的绿豆水,抿了一口。微甜,带着豆沙的沙质感,是这燥热片场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横店的黄昏,其实很美。
天边的晚霞从热烈的橙粉色,一路燃烧、渐变,最后沉淀成一种静谧而忧郁的深紫,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恣意地泼洒在天幕上。这颜色,让她无端想起在席镜生那间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看到的紫色晚霞。
有几分相似。但横店的晚霞,底色里似乎混进了更多尘土,是混杂着汗水、油漆、盒饭和无数人梦想与疲惫,粗粝而真实的尘土气。
远处又传来场务拿着喇叭、略带不耐的喊声:“再来一条!演员准备!”
近处,下了戏的群演们三三两两蹲在台阶上、道具箱上,捧着一次性饭盒,埋头扒拉着千篇一律的盒饭。一辆道具组的老旧黄包车,哐当哐当地从她面前的青石板路上推过,轮子似乎不太灵光,发出刺耳的噪音。
连珹靠在并不算舒服的折叠椅里,感受着这一刻——耳边是嘈杂喧闹,心里却奇异地升起一片寂静的孤岛。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实验室待得太久了。
久到几乎忘记了,生活原来还有这样一副面孔——不是精确严谨的、可以用数据和公式一步步推导验证的。而是杂乱喧闹的、充满意外和不确定性的。
是每个人都在为一句台词反复卡壳,为一个镜头精益求精,为一份盒饭狼吞虎咽,为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明星梦而日夜煎熬的……
真实。
她坐在这片真实却并不属于她的喧嚣中心,恍惚间,竟觉得在这种彻底与他无关的嘈杂里,她反而重新触摸到了一种对生活模糊的掌控感。
这感觉很奇妙。
过去的十二年,她的人生像一架设定好程序、燃料即将耗尽的航天器,目标明确,轨迹单一——追赶Jenson。
从那个在剑桥阶梯教室里,只敢远远望着他背影的混血女孩开始,她逼着自己,把自己从一个被父母像行李一样送来送去的茫然少女,
追赶成了能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论文的“实验室女超人”,
追赶成了谈判桌上冷静自持的“连总”,
追赶成了法律意义上、那个男人身边的“席太太”,
追赶成了会在地毯上,用马克笔推演复杂公式到凌晨三点的、连珹。
她追得精疲力尽,却也心甘情愿。因为那个目标如此耀眼,那个身影如此清晰,照亮了她原本可能黯淡无光的前路。
可是,如果有一天……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塑料杯,冰块早已融化,只剩下温吞的甜水。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需要追赶任何人了呢?
如果她只是她自己——不是Jenson漫长追逐赛里那个沉默的暗恋者,不是席镜生法律文件上那个需要被“负责”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生命里的附庸或参照物。
只是连珹。
她想做什么?
她握着那杯早已不冰的绿豆水,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带来一丝凉意。胸腔里,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情绪,悄然苏醒。不是焦虑,不是患得患失,不是追逐时的紧绷或得到后的茫然。
而是一种……带着微微眩晕感的兴奋和期待。
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迷雾笼罩的深渊,未知且危险,但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动她的衣摆和头发,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自由感。
未知就在前方。
而她,似乎已经准备好,要一头扎进去了。
再爱他,也不能失掉自己。她对自己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绚烂又即将消逝的晚霞上。
即使是他,塑造了如今这个站在这里、某种意义上更强大也更完整的自己,未来的路,她也要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走下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阵压低的女声交谈,从她身后另一顶太阳伞的阴影下飘了过来。距离不远,在片场暂时休息的嘈杂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想不听到都难。
是一个年纪稍大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责备:“你胳膊上这道……不是刚刚妆造组给你画的吧?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干傻事!你是不是还忘不掉他?那只是游戏而已!玩不起就别玩!”
另一道更年轻、也更细弱的女声,慢吞吞地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颤意:“我知道……是游戏。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要融进傍晚的热风里,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连珹的耳膜,“可是Mr. Xi事后……真的很温柔……”
“……”连珹端着塑料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杯壁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血液,一路凉到指尖。
那个声音……有些熟悉。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是这嘈杂片场里的幻觉。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她用余光,飞快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
她就认出了那个坐在折叠椅上、穿着被“用刑”后显得凌乱破旧的戏服、脸上还带着逼真淤青和“血痕”的女人。
即使妆容狼狈,即使低着头,即使侧脸对着她。
连珹也绝不会认错。
是那天,在镜生科技的电梯里。
那个低着头,不敢看她,最后心虚地叫了她一声“席太”的……女人。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接。
镜生科技顶层,专属电梯,下降的失重感。女人身上似有若无的沙龙气息。对方闪躲的眼神,苍白的脸,和那句轻不可闻的“席太”。
以及此刻,这压低了,带着沙哑哭腔说出的那句——“Mr. Xi事后真的很温柔”。
连珹立刻收回了视线。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廉价的薄塑料杯在她掌心发出“咯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强迫自己,抬起手将杯沿送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带着豆腥味的冰水滑过喉咙,落入胃袋。
可一股翻涌的恶心感,却像突然爆发的海啸,从胃的深处,凶猛而不容抗拒地直冲上来。
她几乎要握不住杯子。
Mr. Xi。
原来,在别的女人口中,在与她截然不同的语境和关系里,他可以被这样称呼。
Mr. Xi。
这个每天清晨在她身边醒来、呼吸均匀的男人;这个昨晚在山顶教堂的星空下,用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看着她,说“我把我给你了”的男人;这个在机场,追着即将驶离的车跑回来,第一次那样深深吻她,吻到她嘴唇发疼、尝到自己眼泪咸涩的男人——
他也曾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被这样称呼。
在这两个音节里,成为别人的主宰者,和……事后的温柔安抚者。
而那个女人,用那种带着回味和近乎执迷的语气说——“他事后真的很温柔。”
那个鹿小姐似乎刚从“刑讯”的戏份里下来,身上的“伤痕”是服化组精心描绘的,淤青和血痕交错,在昏暗的天光下,逼真得刺眼。
可真正让连珹胃部绞紧、呼吸发窒的,不是那些假伤。
是刚才那句不经意间飘入耳中的话,和此刻,那女人与身边人压低了却依旧清晰可辨的交谈。
年纪稍大的女声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急,继续劝,声音压得更低,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傻丫头!你忘了上次席先生在医院怎么跟你说的了?!那样的男人,身份地位都在那儿摆着,玩玩而已,本就是游戏——是你自己走不出来!游戏结束,谁还记得谁?你难道还指望他回头来找你?”
那个年轻的、属于鹿小姐的声音,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总也过不了的哭戏情绪里,又或许,她此刻的眼泪,根本不是为了角色而流。她只是笨拙而执拗一遍遍重复着,像是要说服对方,也像是要说服自己:“可是……Mr. Xi事后,真的很温柔……力道也很好……”
那声音里,有一种茫然沉浸的的执念。不是炫耀,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卑微的确认。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倒钩的针,一根一根钉进连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
胃部的绞痛感更剧烈了。她几乎能尝到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涩。
她不想再听下去。
大脑发出尖锐的指令:
起身,离开,立刻,马上。
但双腿却像灌了铅,又像被无形的绳索牢牢捆缚在折叠椅上,沉得动弹不得。
那些声音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钻进她的耳朵,不容拒绝,将她钉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同样是今天。
在同一片天空下,沐浴着同一个黄昏的余晖。
她坐在这里,刚刚为自己内心那一点“不再追赶、做回自己”的觉醒,而感到一丝兴奋。
而几米之外,另一个女人,穿着戏服,画着假伤,正在用那种回味般的、带着哭腔的语气,津津乐道地、细节清晰地,描述着她丈夫在床上的……“温柔”与“力道”。
原来,席镜生的“温柔”,是可以对任何人说的。
他可以温柔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用钢笔和数学题给她当“玫瑰”的寻宝线索,在机场托着她的后脑勺,给她一个深到几乎让她窒息的吻。
他也可以,在别的女人面前,展露另一种“温柔”。事后的,床笫之间的,或许还带着餍足和些许怜悯的“温柔”。
一句同样的“温柔”,让他可以在她面前,是那个说着“我把我给你了”的、近乎神祇般让她仰望又心碎的Jenson;
而在别人眼里,在别人的床上,他依旧可以是那个游戏人间、漫不经心、抽身时毫不留情的混蛋。
而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一个人,要怎样切割自己,才能把这两件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的事情,都做得如此……理所当然,游刃有余?
连珹终于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背脊挺得笔直。
她端起那杯早已不冰、甚至有些温热的绿豆水,塑料杯在她掌心微微变形。她看也没看旁边那顶太阳伞下的人,转过身,朝着与声音来源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步伐平稳地走去。
一步,两步。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嗒、嗒”声。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腿的肌肉,绷得有多紧。
花至恰好从片场的另一头小跑过来。她脸上还带着演砸了重头戏的懊恼,和被那位鹿小姐“一句台词卡一天”折磨得快要灵魂出窍的疲惫。旗袍下摆被她拎在手里,跑得有些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她跑近,刚想开口吐槽今天水逆,一抬眼,却看见连珹脸色白得不太寻常。
不是晒太阳后的那种苍白,而是没有血色的白。她那双总是沉静如雾霭湖泊的蓝灰色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花至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像暴风雪来临前,冻结的湖面,平滑,幽深。
花至心里“咯噔”一下,到了嘴边的吐槽瞬间咽了回去,喘着气在她面前停下:“珹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中暑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连珹却在她问出口之前,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平稳得和平时几乎一样,甚至,还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试图扯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些空茫。
“花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刚才那阵足以掀翻五脏六腑的海啸从未发生过,“我们等会儿……吃什么?”
花至准备关掉电话手表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连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她那双蓝灰色眼眸深处那片死寂的湖,嘴角还带着那抹勉强到几乎有些可怜的弧度。
片刻的沉默。
然后,花至响亮而夸张地“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
她一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搂住连珹绷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是把人半搂半拖地往停车场的方向带。
“吃!必须吃顿好的!慰劳一下我备受摧残的心灵和你的探班之情!” 花至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渲染、没心没肺的欢快,“我跟你说,附近新开了家潮汕牛肉火锅,绝了!老板说他家的吊龙,能切得比你们实验室的病理切片还薄!入口即化,鲜掉眉毛!今晚咱俩必须去验货,不好吃我就当场砸了他招牌!”
她搂着连珹,脚步不停,嘴里絮絮叨叨,声音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有生命力:“还有啊,你是不知道今天那个鹿……”
她顿了顿,把后面更难听的吐槽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那个对手戏演员,我的天,一句‘他不回来了’,翻来覆去,从太阳当空卡到太阳下山!眼泪跟挤牙膏似的!再跟她拍下去,我迟早得因为压力过大而掉发!我这张脸,我这头秀发,可是上了八位数保险的!她赔得起吗她!”
连珹被她拽着,几乎是机械地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
耳边是花至活力四射、喋喋不休的吐槽,鼻尖是横店傍晚盒饭和花至身上淡淡香水味的空气。
她听着,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暮色,终于完全吞没了最后一丝晚霞的余光。
天空从深紫,变成一种沉郁的灰蓝。
这片精心搭建的民国老街,在失去人工灯光的补充后,迅速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陷入一片真实而破败的寂静。
连珹被花至搂着肩,朝着停车场那几盏孤零零亮起的车灯走去。
她没有回头。
∞
0先生跟着张今我推开巴黎人酒店顶层那间套房的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落地窗前的男人。
男人没有开灯,就隐在靠窗那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穿着黑色丝质睡袍,松松地靠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冷寂。
他手里捏着一只银色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开合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支香烟松松地咬在唇边,尚未点燃。
这是0先生职业生涯中,收过的单笔最高的雇佣费。一个男人,花那么多钱,不为商业机密,不为政要丑闻,只为查一桩陈年旧事,查一个抱着小白兔玩偶的混血女孩,查一个显赫家族讳莫如深的内部秘辛。
这笔生意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此刻,那男人听到动静,微微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冷冽、沉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没有丝毫初次见面的客套或好奇。那张脸,在变幻的光影下,美得有些失真,甚至带着点非人般的冷感。
他朝沙发对面的位置,略抬了抬下巴,示意0先生坐下。姿态看似松散随意,但0先生这种行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精,立刻嗅到了那松散之下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等张今我无声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将内外的世界彻底隔绝,席镜生甚至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把你手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 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套房里响起,“你按时间线整理得很好,逻辑清晰。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发过来的邮件简报里,刻意模糊了几个关键节点。连珹十五岁那年的医疗记录,你只放了住院日期和医院名称,诊断结论和具体的伤情描述,你隐去了。”
“连玦的出境记录,和你报告中标注的、他‘得知妹妹出事’后‘紧急返回’的时间点,对不上,有至少三天的空白。”
“还有朱静瓷,在事发前后频繁‘飞往新加坡’的航班信息,你只列了去程,回程记录呢?她是去了就没回来,还是另有安排?”
“………………”
0先生脸上的职业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雇主,有财大气粗的暴发户,有疑神疑鬼的政客,也有心思缜密的商人。
但像眼前这位“蝴蝶先生”这样,第一次见面,不试探,不迂回,直接点出他报告中精心修饰过、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留白”和“模糊”之处……实属罕见。
这不仅仅需要强大的财力支撑调查,更需要顶级的洞察力、缜密的逻辑,以及对调查目标相关人事近乎抽丝剥茧般的关注。
0先生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被看穿的坦然,也有棋逢对手的欣赏。他没再多言,利落地在之前放下的公文包旁,又取出一个明显更厚、封口处有特殊火漆印记的档案袋,轻轻放在光滑的黑檀木茶几上。
“蝴蝶先生果然敏锐。” 他坐下来,身体微微后靠,调整了一个更放松也更坦诚的姿势,目光直视席镜生,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我确实有些好奇……您是如何笃定,信息背后,还有信息?毕竟,我自认第一版报告,已经足够‘完整’。”
席镜生将唇间未点的烟拿下,连同那只银色的打火机,并排放在茶几边缘。他拿起那个更厚的档案袋,掂了掂分量,没有立刻打开。
“你的职业习惯,太明显了。”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一针见血,“第一版报告,是给‘雇主’看的。完整,但保守。你提供了‘事实’,但刻意模糊了可能引发联想、串联出更危险‘故事’的关键因果和情绪转折点。真正的、能拼凑出‘为什么’的敏感信息,你习惯留在自己手里,等雇主主动开口索要,或者……用更高的价码来换。”
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因为你不知道坐在你对面的‘买家’究竟是谁,背后又牵扯着怎样的恩怨。万一信息流向不该流向的人,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你需要自保。留下关键碎片,就是留下谈判或脱身的筹码。”
席镜生扯了扯嘴角,“但现在,我的钱你已经收了。而且,是以一种……你无法拒绝、也无法事后反悔的方式。所以,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要的,是全部。一片纸屑都不能少。”
“……………”
0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身体更放松地往后靠进沙发背,轻轻鼓了鼓掌,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蝴蝶先生,您要是干我这行,我大概……真的要失业了。”
这不是奉承,是基于事实的判断。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有钱,有势,更有一种洞察人心与信息本质的可怕能力。
席镜生没有接这个话茬。奉承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重新咬住那支烟,用牙齿轻轻磨了磨过滤嘴,然后眯起眼,拆开了那个更厚档案袋的封口。
更厚实的文件、照片、复印件,甚至还有几页手写的、字迹各异的证词,一股脑地涌现在他眼前。
他面无表情,开始翻阅。
这里有更详细的医疗记录,清晰地写着诊断结论:“患者于争执中从约八级台阶高度坠落,右前臂尺骨骨裂,轻微脑震荡,前庭功能损伤,建议静养观察。”
以及一些来自当时急诊护士模糊回忆的补充口述,提到女孩被送来时“意识不清,怀里还死死抓着一只耳朵被扯坏的白色兔子玩偶,怎么都不肯松手”。
这里有朱静瓷在事发前后,频繁出境新加坡的航班记录补充——不仅有去程,还有几乎在抵达新加坡次日就立刻返程的记录,时间点卡得极其微妙,仿佛只是为了去处理某件“急事”,然后立刻返回,坐镇“主场”。
这里还有一份据说是当年某位在场佣人偷听到朱静瓷在牌桌上与另一位富太太的闲谈,被复述出来,虽年代久远细节模糊,但语气和关键措辞令人玩味:“……那小丫头片子,跟她妈一样,是个养不熟的狐媚子……留在家里也是祸害,早点送走清净……老爷子也是糊涂,还真想改遗嘱给她留东西?”
这里甚至提到了连允之遗嘱修改的大致时间,以及当时在场见证的两位律师的姓氏。
席镜生面沉如水,一页页翻过去。那些冰冷的文字、模糊的证词、看似无关的航班记录,在他脑海里迅速串联、组合、推演,逐渐勾勒出一个比邮件简报中更清晰、也更残酷的轮廓。
直到0先生又拿出一个用防静电袋小心装着的透明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这些是……在调查过程中,从一些非常私人的渠道获取的旧照片。拍摄地点主要在牛津,时间大概在……十二到十五年前。” 0先生解释道,语气比之前更谨慎,“清晰度一般,但我觉得……或许有参考价值。”
席镜生接过那几张照片。
照片里的主角,毫无疑问,是少女时期的连珹。
金棕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及膝裙,抱着书本,走在牛津古老的石板路上;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微微弯着腰,专注地喂着脚边的鸽子;或者,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侧脸沉静。
拍摄角度很近,有些甚至是特写,捕捉到了她垂眸时睫毛的阴影,或者唇角几乎看不真切的笑意。这种距离和角度,不像是偷拍,更像是很亲近的朋友,或者……恋人,才能拥有的视角和特权。
席镜生一张张翻过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的眸光,随着翻页的动作细微地沉凝。
直到,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了其中一张照片上。
动作顿住。
那是一间挑高穹顶的阶梯教室。照片是从后排侧前方拍摄的,前景,是一个少女金色微微仰起的纤细背影。她坐在靠后的位置,正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向讲台的方向。
而照片的背景,在讲台侧方的白板前,站着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深色长裤的年轻男人。他侧着身,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支马克笔,正在白板上写着什么。姿态是那种介于认真与漫不经心之间的散漫与笃定。
那个身影,因为距离和像素,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但席镜生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那是二十三岁的Jenson。
是他自己。
“…………”
他夹着烟的手指,忘记了动作。燃烧的烟蒂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簌簌地落在他质料昂贵的黑色睡袍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印子,又滚落到脚下厚实的地毯上。
席镜生毫无所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张照片死死地钉住了。
“这张照片……” 他开口,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从哪里找到的?”
0先生被雇主这近乎失态的反应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他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努力回忆了一下调查过程,谨慎地据实相告:“是从欧洲一个……类似于校园匿名寻人墙的古老网络存档中,偶然发现的。发布者是个匿名账号,标题大概是‘寻找这位在霍普金教授讲座上见到的金发天使’之类的,内容很简短,只说在某某讲座上看到,惊为天人,希望能认识。照片上传时间很久远了,根据网站记录,应该是十三、四年前。从拍摄角度和距离看,拍摄者应该就坐在她附近不远的位置,可能是同学,或者……暗恋者?这种照片,在当时留学生的小圈子里流传,不算太罕见。”
校园寻人墙?匿名?暗恋者?惊为天人?希望能认识?
席镜生没有听见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照片上那个金色的背影,和背景里那个更加模糊却刻入他灵魂的侧影上。
他用眼睛,近乎贪婪又残忍地一笔一笔勾勒着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间教室……他记得。太熟悉了。是牛津某间有名的阶梯教室。他记忆力惊人,尤其是对空间和事件。
霍普金教授……是的,有那么一次。他翻出记忆里那个年份的秋天。那时他已经离开剑桥,去了麻省理工,但霍普金教授——他曾经的导师之一——硬是把他拉回牛津,给学弟学妹们做了一次关于直觉算法早期框架的客座讲座。
那天教室里人很多,坐得满满当当。前排确实坐了不少女生,目光灼灼。他当时以为,她们和以往很多次一样,根本听不懂那些枯燥的数学和逻辑,不过是冲着他那张“还算能看”的脸,和校园里那些关于他“天才”、“神秘”、“不好接近”的人云亦云的迷思,来凑个热闹。
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
照片里,那个坐在后排的金发女孩,那个他从未注意过,甚至连脸都看不清的挺直而安静的背影……
原来,她不是来凑热闹的。
原来,在那么早以前,在他对她一无所知,在他的人生轨迹尚未与“连珹”这个名字产生任何交集的时刻,在她还是一个独自在异国求学的沉默少女时。
她就坐在他课堂的后排,用那样安静而专注的目光凝视过他。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说过?
是根本没认出来吗?那个在牛津教室讲台上穿着白衬衫、漫不经心写着板书的Jenson,
和后来在谈判桌上锋芒毕露、在风流场上名声在外的席镜生,差异太大?
还是……她记得,但不想提?
那段遥远到只属于她一个人、无疾而终的惊鸿一瞥,早已被更沉重的生活和更迫切的现实淹没,不值得提起?
亦或是……别的、更复杂的原因?
无数个问号,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里剧烈地冲撞、炸开。
0先生看着雇主骤然变化、复杂难明的脸色,以及那截无声跌落的烟灰,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蝴蝶先生,这些……还要继续看吗?”
席镜生猛地回过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继续。” 席镜生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如常,甚至比刚才更冷静更淡漠。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有多沉重,多紊乱。
0先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装订好的资料。
“这些是……新查到的,关于连玦先生更深入的信息。” 他将资料递过去,“我们设法找到了一个尘封多年、早已停止更新、并且设置了最高**权限的私人社交账号。属于少年到青年时期的连玦。本来已经彻底锁死,无法查看,是用了一些……不太常规的技术手段,才破解并导出了这些历史数据。”
席镜生接了过来。
他划开屏幕,开始慢慢往下滑动。
少年的日常,鲜活而喧嚣,扑面而来。
打马球时飞扬的笑容,和朋友在异国街头勾肩搭背的张扬,限量版篮球鞋的炫耀,名表与名酒的品味展示……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一个家境优渥、性格外放、带着典型富家子弟轻狂与鲜活气息的少年连玦,跃然眼前。
和他后来所知的温润儒雅、低调沉稳、在新加坡独当一面的“连二公子”,判若两人。
席镜生面无表情地浏览着。直到,他的手指在一处倏地停住。
那是一条发布于十五年前的动态。语气是兴奋的,像少年人偶然发现宝藏、忍不住想要与人分享的雀跃,甚至有点傻气。
他在心里,默默拼出那条信息的轮廓——
「原来我还有一只小兔子。」
没有配图。没有更多解释。但那种“意外发现属于自己的珍贵事物” 的惊喜,几乎要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小兔子。
席镜生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数秒。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划过去。
接下来的动态,依旧是少年连玦那些充斥着玩乐、友谊和奢侈品的日常分享。直到,又一条动态,让他的手指,再次停顿。
这次,少年连玦的语气,明显带着窘迫,甚至有点手忙脚乱的可爱。是一条求助帖:「在线求助!有没有人推荐一下好用的卫生巾品牌?要舒服的!不侧漏的!急!!!」
下面已经有了几条回复,看ID和语气,似乎是认识的朋友,充满了毫不留情的调侃和戏谑:
「哇哦!连二公子什么情况?为哪位红颜知己这么操心?」
「连少居然问这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型号呢?日用夜用?护翼还是直条?流量大不大?」
而被“群嘲”的少年连玦,在评论区没有回避,没有恼羞成怒,坦荡到近乎笨拙的认真,回复了其中一条:「别闹。是我小妹。她……初潮。她自己好像不太会弄,有点慌。」
席镜生盯着那行回复,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移向状态发布的时间。
十四岁。
小妹。初潮。不太会弄。有点慌。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幅简单却痛切的素描,瞬间勾勒出一个自己可能也一知半解、却硬着头皮想要照顾好妹妹却手足无措的哥哥,和一个在异国他乡、面对突如其来的生理变化,或许惶恐无助却无人可依的少女的形象。
他忽然有很多琐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连珹总是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的背脊。
那个她送给他的,显然无比珍视的檀木盒子。
她枕头下,那只绒毛都快掉光了却始终舍不得丢的旧兔子玩偶。
这些他曾经留意到却未曾深想的细节,此刻仿佛都找到了注解,串联成一条隐隐作痛的线。
一个十四岁,在初潮来临时,需要哥哥上网发帖求助卫生巾品牌的女孩。
她的成长里,缺失了什么,又承受了什么。
席镜生依旧没什么表情,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继续往下滑。
几个月后,连玦又发了一条帖子。这次是询问某个特定品牌的购买渠道:「有人知道Histoire D'ours这个牌子吗?听说他家的兔子玩偶做得特别好?求靠谱购买渠道!在线等,挺急的!」
留言区有热心的网友回复了购买攻略和正品店铺链接。大概过了一个月,连玦把那条帖子重新顶了上来,并在那条热心回复下面,很认真地回复了:「谢谢。已经买到寄过去了。她很喜欢。」
Histoire D'ours.
她很喜欢。
席镜生的目光,在那行简短的回复上,停留了许久。窗外的霓虹灯光变幻,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的神色,在袅袅升起的淡蓝色烟雾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条动态,发布于十二年前。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简单,甚至有些随意。是一只白色的耳朵软软垂下来,穿着绿色格子小裙子的Histoire D'ours兔子玩偶。玩偶被小心地放在一个铺着柔软垫子的盒子里,看起来干净簇新,却莫名透着一种被精心呵护过的孤独感。
照片的配文,只有两个单词:「伤心兔。对不起。」
这是这个账号的最后一条动态。
从此,再无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