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横店,像个被掀了盖、底下还架着三昧真火的巨型人肉蒸笼。热浪肉眼可见地从地面蒸腾起来,扭曲了青石板路、仿古建筑和一切敢于暴露在日光下的物体。
连珹穿着一件能从头裹到脚的白色防晒衣,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渔夫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几乎能当面具用的超大墨镜。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尖,像一只误入热带沙漠、随时可能被晒化的白色糯米粽子,与周围穿着短袖短裤的工作人员格格不入。
花至的小助理抱着个小风扇和一保温桶的冰镇绿豆汤,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连总,至姐让我先给您送点凉的,她这场马上就拍完了,让您稍等会儿。”
连珹道了谢,接过那个呼呼转着的小风扇,立刻对准自己裸露在外的脖颈猛吹。冰凉的风掠过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救赎,但很快就被周围无孔不入的燥热吞噬。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刚从实验室-80℃超低温冰柜里小心翼翼取出来的珍贵生物样本,正被无情地置于这四十度高温的露天环境中,进行着一场缓慢而残忍的“常温解冻实验”,并且实验过程极其不适。
片场像一锅煮沸的杂烩。穿着褪色粗布短打或不合身绸衫的群演们,在导演助理的吆喝下穿梭往来,脸上画着统一的“苦难”妆容。老旧的黄包车轱辘碾过不平的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巨大的遮光板、反光板、摇臂和轨道车像钢铁怪兽的骨架,蛰伏在热浪中。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劣质发胶味、盒饭味。
导演的大喇叭时不时炸响,夹杂着粗粝的呵斥或急促的指令,与场务的跑动声、对讲机的电流杂音、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旧上海滩背景音乐,搅拌成一锅令人头昏脑涨的噪音浓汤。
就在连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浓汤”煮熟时,化妆间的门帘被掀开了。
花至走了出来。
连珹眨了眨眼,差点没敢认。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暗纹提花旗袍,剪裁极尽修身,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头发烫成了旧上海最时髦的手推波浪式,乌黑油亮,一丝不苟地贴在耳后。
妆容更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眉毛被修刮得极细,画成两弯凌厉上挑的柳叶,眼线在眼尾拉出一道冰冷而媚人的长弧,眼影是深沉的烟熏,衬得那双本就上挑的丹凤眼愈发妖异慑人。嘴唇涂着铁锈般的深红色,饱满,锋利,像淬了毒的玫瑰花瓣。
她走路的姿态也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风风火火、恨不得一步跨三米的架势,而是步伐极小,极稳,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腰肢随着步伐自然摆动,像一条美丽而危险的竹叶青。
她径直走到连珹面前,站定。微微偏头,目光透过那副精致的妆容,落在连珹被墨镜遮住的脸上。红唇轻启,吐出的声音慵懒沙哑,与花至本人清亮的嗓音天差地别:“这位小姐……看着面生得很。可是从北边来的?”
“……………”
连珹愣了一秒,随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还没等她开口,眼前这位“蛇蝎美人”就一秒破功。
“哎哟热死我了!快快快绿豆汤!” 花至瞬间扔掉那副危险的姿态,弯下腰,毫无形象地一把抢过连珹手里喝到一半的保温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冰凉的汤汁顺着她精致的下巴滑落,在墨绿色的旗袍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姐!口红!口红蹭掉了!” 小助理在旁边急得跺脚,手忙脚乱地掏纸巾。
化妆师举着粉扑和口红,崩溃地追过来:“花老师!花老师您悠着点!这场戏马上开拍了!妆不能花啊!”
花至被化妆师一把按住补妆,被迫仰着脸,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跟连珹说话:“下一场……嗯,就那个,黄砚秋为了自保,把银行里一个怀疑她身份的女同事推出去当替死鬼,还得亲自动手‘表忠心’的那场。”
化妆师熟练地给她补着被绿豆汤冲刷掉的口红,花至趁机朝连珹飞快地眨了下眼。那个眨眼瞬间切换回她本人灵动狡黠的模样,与脸上那副冷艳反派妆形成奇妙的反差。
她压低声音,用气音说,语气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等着吧,小珹珹。看我今天怎么……大杀四方,做最坏的坏人!”
连珹正吸了一口冰镇绿豆汤,闻言差点呛到,咳了两声,忍不住低低笑起来。花至就是这样,不管多苦多累、压力多大的拍摄,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能变成一场绘声绘色的单口相声,苦中作乐的本事一流。
她今天要拍的重头戏,连珹之前听她提过。是《孤岛银行》里,黄砚秋这个潜伏在敌伪银行的双面女间谍,身份险些暴露的危机时刻。
为了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取得日本上司的信任,她必须亲手将怀疑她的无辜女同事推向绝境,甚至要主导对后者的“审讯”与“用刑”。一场极其考验演技、也极其挑战观众心理承受度的戏。
花至的经纪人当初接到这个本子时,反对了很久。理由很现实:演反派,尤其是这种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女性反派,容易掉粉。
现在的观众追星,很多时候分不清角色和演员,万一入戏太深,把对角色的恨意转移到演员身上,对正处于上升期的花至来说,风险太大。
花至当时在电话里对着连珹大言不惭地宣布,声音隔着电波都能听出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掉粉?掉粉那说明我演得到位啊!她们懂什么?就是这种在泥潭里打滚、在刀尖上跳舞、善恶模糊、充满挣扎和毁灭感的角色,才最有魅力!才最考验演技!‘好女人上天堂,坏女人得到一切’——看见没?这是我黄姐的台词,帅不帅?飒不飒?”
连珹当时被她这番“反派宣言”逗得在电话这头笑了好久。此刻,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翻着花至那本被各色荧光笔、便签纸、手写批注填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剧本。
剧本很厚,看得出编剧下了功夫。背景设定在“孤岛时期”的上海,银行、军统、地下党、法币改革、民初金融体系……诸多元素交织。连珹随手翻到一页,看到一段关于1911年中华银行在南市吉祥弄开业、发行第一种民国纸钞的详细背景注释。
旁边是花至用橙色荧光笔标出的重点,她娟秀的字迹写着:“时代细节,历史厚重感,黄砚秋的‘舞台’”。
连珹的目光在那行关于“中华银行”的注释上停留了片刻。
这段历史,她在牛津读硕士时,上“近代东亚经济史”专题研讨课,教授也曾简要提过。但让她真正记住并且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任何一堂正襟危坐的历史课,也不是某本厚重的学术专著。
是Jenson。
是很多年前,在剑桥那个古典阶梯教室里。
那时候的剑桥,华人留学生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无形的壁垒和若有似无的歧视并不少见。
可Jenson Xi 从来不屑于去刻意“融入”哪个圈子,也从不刻意回避自己的华裔身份。他把这种身份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背景色,然后在这背景之上,用他那惊人的才华和近乎傲慢的自信,肆意挥洒。
他能把最抽象、最硬核的纯逻辑与数学推导,讲得如同行云流水的诗歌。更绝的是,他总能在那些冰冷的公式与符号之间,信手拈来地穿插进诗词、历史掌故,甚至哲学思辨。
连珹至今记得,有一次在关于“非线性系统与混沌理论”的研讨课上,不知怎么话题就偏了。
Jenson靠在讲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粉笔,忽然就提起了1911年11月21日,上海南市吉祥弄,中华银行开业这件事。
他说,那不仅仅是一家银行开业,那是一个旧时代的葬礼,和一个新时代在血与火中踉跄学步的象征。
他说,数学和历史一样,核心都是在一片看似混沌无序的噪声中,寻找那个恰好出现的足以改变一切的“奇点”或者“瞬间”。
然后,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回到了当天课程的核心——四维时空中的“类空距离”与“类时距离”。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下简洁的闵可夫斯基图,声音清晰平稳:“类空距离,意味着两个事件之间,不存在任何可能的因果联系。光速是极限,信息无法抵达。这是物理意义上的‘不可逾越’。”
“类时距离,则意味着存在一条可能的轨迹,连接起点与终点。这是‘可抵达’的路径。”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台下或专注或茫然的同学,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在那一刻显得异常深邃。他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所以你看,爱情这东西,在物理模型里,也无非两种——”
“要么,是类空距离。你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因果鸿沟,再强烈的渴望,也无法传递,无法抵达。是绝对的‘不可能’。”
“要么,是类时距离。存在一条唯一的、从‘你’到‘我’的轨迹。是命中注定的单行道,从起点到终点,没有岔路,无法回头。”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将最硬核的物理概念与最缥缈的爱情隐喻无缝嫁接的论述震住了。
然后,在那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中,Jenson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他用一种低沉而舒缓的嗓音,背诵了一首短诗。
是英文,但韵律和意象极其独特:
“Dark death’s night, from you to me. Held back outside, I lean, yearning for a kiss that ends the distance.”
(黑暗的死亡之夜,从你到我。被牵制在外,我倾身渴盼一吻距离的终点。)
“Dusk throws the springboard of night upon the scarlet, stretching your peninsula.”
(黄昏将黑夜的跳板扔于艳红之上,拉长了你的岬角。)
“I timidly place my foot upon the beginning of my death, upon the trembling string. But that is love.”
(我胆怯地将脚置于已然开始的我的死亡,颤抖的弦上。但那即是爱。)
Jenson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教室里清晰地回荡。他把冰冷的物理距离定义,和一首关于死亡、渴望与爱的绝望情诗,并置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公式不再像公式,诗歌也不再仅仅是诗歌。
它们变成了某种更私密、更汹涌、也更优雅的东西——像一个天才少年,将他所有无法言说的、关于宇宙、时空、命运与情感的晦涩思绪,折叠、加密,然后藏进一行行方程式和破碎的诗句里。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讲得不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被那种将绝对理性与极致感性熔于一炉的优雅与魅力彻底震慑住了。
一个能把四维时空的距离定义,讲成一首关于爱与死亡、渴望与绝望的散文诗的年轻男人。在那一刻,他站在讲台边,身后是写满公式的黑板,窗外是剑桥阴郁的天空。他本身,就像一道劈开混沌的理性之光,却又在光的核心,包裹着最柔软、最诗意的黑暗。
那种智性魅力,是致命的。足以让在场任何一个人,无论男女,为之屏息,心动。
连珹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里,手里握着的自动铅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墨黑的笔油,不受控制地在雪白的纸面上洇开了一个越来越深的小圆点。
像一颗突然坠落却无声爆炸的黑色星辰。
也像她那一刻,猝不及防、无处遁形、轰然作响的心跳。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那堂课后面到底讲了什么。因为从Jenson开始念那首诗起,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和整个人生中最汹涌也最绝望的一次心动,做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斗争。
那个叫Jenson的男人,把“类空距离”念成了一首情诗。
而她在那个关于“不可抵达”与“单行道”的物理模型里,绝望地发现——
自己在这个以他为原点的参考系里,爱他,似乎已经爱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仿佛在听到这首诗之前,就已经开始。
课后,她像是被某种执念驱使,翻遍了图书馆和网络能找到的所有资料,想要找到那首诗的出处。最终,在一本上世纪出版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诗人作品合集里,她找到了。
奈莉·萨克斯。德语女诗人,196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Jenson念的是她的诗作的英译本。
连珹把找到的那几行诗,用最工整的字迹,抄在了自己最常用的那本皮质笔记本的扉页上。
在旁边,用极细的钢笔尖,小心翼翼地写了一个小小花体——
J。
……
“啪!”头顶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连珹猛地从那段滚烫而恍惚的回忆中惊醒。
花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补好了妆,重新站了起来。脸上那透着冷艳杀伐气的反派妆容,和她手里那个正在对着脸猛吹的、印着卡通熊猫的迷你小风扇,形成了令人忍俊不禁的鲜明对比。
画质歪着头,看着连珹方才明显入神地盯着剧本眼神放空的样子,促狭地笑了。
“回神啦,大学霸!看个剧本还能看出神?” 花至用风扇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那边导演叫人了,下一场,你姐妹我的重头虐心戏。拍完这场,今天就能功德圆满,收工去吃横店最好吃的酸菜鱼!”
她说着,利落地转身,拎着旗袍精致的下摆,朝着不远处已经布置好刑讯室场景、灯光密集的拍摄区域,小跑着过去。
跑了没两步,又突然回过头。
夏日炽烈的阳光打在她墨绿色的旗袍上,反射出幽暗华丽的光泽。她脸上是黄砚秋那种冰冷、算计的凌厉。
可就在她回头的瞬间,那双描画得妖异慑人的丹凤眼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灵动又娇俏的笑意。她朝着连珹的方向,极快地、俏皮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一个眨眼,太快了。
黄砚秋的冷酷阴鸷,与花至本人的鲜活狡黠,两种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的气质,在那一刹那,奇妙而短暂地在同一张美丽的面孔上交织、融合。
让连珹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刚才和自己说话、朝自己眨眼的,到底是她认识了五年、可以分享一切秘密的闺蜜花至,还是那个即将把无辜同事推入火坑、双手可能沾血的反派黄砚秋。
她靠回折叠椅不算柔软的靠背上,手里的小风扇还在尽职尽责地“嗡嗡”转动,带来微弱却持续的风。
指尖,还停留在剧本上,那行关于“1911年,中华银行,南市吉祥弄……” 的印刷体小字注脚上。
冰镇的绿豆汤已经不再冰凉,在保温桶里温吞地沉默着。
周围,片场的嘈杂依旧,热浪翻涌。民国街景在烈日下晃动,像海市蜃楼。
可连珹心里想的,却不是民国的风云变幻,不是黄砚秋的步步惊心,甚至不是眼前好友即将上演的精彩戏码。
而是……
很多很多年前,在剑桥那间总是有些阴冷的阶梯教室里。
那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靠在洒满阳光的讲台边、转着粉笔、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将四维时空与一首绝望情诗并置、念出“黑暗的死亡之夜,从你到我”的——
少年。
∞∞∞
席镜生落地澳门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带着海洋气候黏腻而潮湿的灰白色。
红眼航班上,他几乎没合眼。
身体陷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闭着眼,意识却在黑暗与引擎嗡鸣中异常清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慢镜头逐帧解析着几个小时前,在机场出发层,那个混乱、激烈、又猝不及防的吻。
她嘴唇是凉的,带着夜风和泪水蒸发后的微咸。他吻上去的瞬间,尝到了那抹咸涩的味道。她的唇瓣微微颤抖,牙齿似乎因为紧张或生疏而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他近乎凶狠的掠夺。
她不是一个擅长接吻的人。
甚至可能……从来没有被好好地、认真地不带任何目的或游戏意味地吻过。
这个认知,比唇齿间尝到的咸涩更甚,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的心。
飞机在气流中微微颠簸,他猛地睁开眼,舷窗外是漆黑一片的云海。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个画面和随之而来的复杂情绪。
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机舱里亮起冷白的光。他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到了。」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刻意放得平淡:「昨晚没来得及说——七夕快乐。」
发送。然后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左手空荡荡的腕间——那里原本应该戴着那块江诗丹顿,此刻却只剩下皮肤上极淡的痕迹。
七点多,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正在去酒店的路上,宾利平稳地滑行在澳门的晨光里。他摸出手机,解锁。
她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五个字,一个标点:「好。注意休息。」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回复时的样子——大概是刚刚起床,或者已经坐在梳妆镜前,进行着她雷打不动的晨间仪式。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拍着精华或面霜,另一只手单手拿着手机,拇指随意地敲下这几个字。表情大概是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就像这回复本身一样,简短,得体,挑不出错,也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直到张今我低声提醒“老板,到了”,他才缓缓收起手机,推门下车。
张今我已经在到达口等了许久,见到席镜生,立刻上前接过他手里轻便的登机箱。老板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尚可,只是周身的气场比平时更沉静些。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清晨渐忙的车流。张今我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正要朝着威尼斯人度假村的方向拐去——那是老板来澳门时惯常下榻的地方,有一间常年为他保留的顶层套房。
“去巴黎人。” 后座传来席镜生略显低沉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他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补充道,“威尼斯人那间套房,永久退掉。以后来澳门,都住巴黎人。”
张今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平稳应道:“好的,席总。”
心里却微微一动。威尼斯人那间套房,视野极佳,配置顶级,更重要的是——那是席镜生多年来在澳门的固定据点。从前那些一起玩的、生意上有往来的、甚至只是闻风而动的各路人马,都知道那间房号。
时不时就有人“恰巧”路过,或者直接让服务生送上名酒、鲜花、乃至更隐秘的“礼物”。
虽然老板并非主动招揽,但游戏人间的名声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在那间套房的灯光下传开的。
现在,老板自己开口,要永久退掉。
张今我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瞥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男人。心里并不十分意外。最近这阵子,尤其是老板正式搬进婚房后,变化肉眼可见。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在私底下风流不羁的席二少,似乎正在被某种更沉静、也更专注的力量无形地牵绊、改变。
家里那位席太……张今我远远见过几回,清冷美丽,气质独特。最近更是隔三差五能在婚房看到自家老板围着岛台转悠,那种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又带着点笨拙的在意,和从前对待任何女人的漫不经心或游刃有余,都截然不同。
巴黎人酒店的套房位于镇海区,房间宽敞奢华,落地窗外能俯瞰酒店花园和那座缩小版的埃菲尔铁塔。
席镜生冲了个战斗澡,换上一身挺括的黑色商务西装,搭配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领带。镜子里的人,脸色因为缺乏睡眠而有些苍白,但西装笔挺,眉眼凌厉,那股属于“席总”的冷冽与掌控感重新回到身上,掩盖了疲惫。
他没有休息,马不停蹄地赶去与几个欧洲来的AI制药合作商会面。会议从上午一直开到下午五点,午餐是直接在会议室里解决的工作简餐。思维敏捷,言辞犀利,与平时那个慵懒风流的形象判若两人。
会议结束,几位合作商热情地邀他晚上去澳门著名的酒吧或私人会所“喝一杯,放松一下”。席镜生客气但不容置疑地推掉了,理由是需要倒时差和处理紧急邮件。
回到车上,他终于卸下那层商业面具。长指有些烦躁地扯松了颈间束缚的领带,将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喉结和一小片锁骨。黑色西装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冽,甚至透着一丝生人勿近的戾气。
张今我安静地开着车,目光却不时从后视镜里瞥向后座。
席镜生靠在劳斯莱斯幻影星空顶下,但显然无心欣赏那片人造的浪漫星河。他抿着嘴角,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落在窗外流光溢彩的澳门街景上,却又似乎没有焦点。
以前老板也穿黑色西装,但总是搭配一些出挑的细节,或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冲淡那种颜色的沉闷。可今天……这身纯粹的黑色,配上他罕见抿紧的唇和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让张今我莫名觉得老板身上有种说不清楚的冷沉。
不是心情不好那么简单。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张今我直觉,老板今晚有心事。而且,很重。
这份“心事”的源头,或许要追溯到昨晚那趟飞往澳门的红眼航班上。
席镜生是在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身恢复平稳后,打开iPad处理邮件时,看到了那封来自陌生发件人的加密邮件。
是唐川介绍的那个私家侦探发来的。效率极高,不过几天功夫,就把他之前委托调查的、关于连家一些陈年旧事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电子档案。
他起初只是想弄清楚,连珹和那个即将回国的连玦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纠葛,为何连珹在提到这位名义上的“哥哥”时,眼神会那般复杂。他需要评估,这层关系,会对即将展开的东南亚AI制药合作,产生何种影响。
但那位侦探显然“服务周到”,或者,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雇主未曾言明的深层关切。报告里附带了大量席镜生并未明确要求、但侦探认为“相关”或“有价值”的信息。
照片。旧地址。清晰的时间线。甚至还有几位关键“证人”的口述笔录整理。
飞机阅读灯冷白的光线下,席镜生点开了那份档案。
然后,他看了很久。
久到空乘轻声走过来,弯腰询问是否需要关掉阅读灯让他休息。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空乘离开后,他关掉了iPad屏幕,却并没有阖眼。
只是靠在椅背上,在引擎持续的低鸣声中,闭着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刚才那些文字、照片、时间点,如同破碎的拼图,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碰撞、试图拼接成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连珹。
根本,无法入睡。
回到巴黎人酒店的套房,冲完澡,换好衣服,在赶赴会议之前的短暂间隙里,他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那台iPad。
重新点开那封邮件。将附件下载,保存。然后,一张一张重新划过去。
有照片。像素不算很高,带着年代感。
一张是很小的时候,在法国。背景似乎是某个小镇的街心花园,阳光很好。一个穿着白色纱裙,金色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坐在一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前,侧着脸,对着镜头笑得干净又天真,蓝灰色的眼睛像雨后的天空。旁边坐着一个美丽却神情忧郁的法国女人,应该就是她的生母。
另一张,是在机场。小女孩长大了些,大概七八岁,头发变成了深栗色,抱着那只已经有些旧了的白兔子,站在国际出发的安检口前。她回过头,看着镜头的方向,脸上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大而安静,里面盛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茫然与空洞。
时间线清晰而冷酷地标注着后续:母亲改嫁,离开法国。她被送往中国,回到生父连允之身边。十二岁。
文字描述简短却触目惊心:与继母朱静瓷关系紧张,多次发生争执。一次激烈冲突中,她珍视的旧白兔玩偶被扯坏。推搡中,她从连家老宅的楼梯上滚落。
下面附了一份医院记录的扫描件。诊断:轻微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昏迷时间:数小时。出院后不久,连允之的安排下,她独自搭乘航班,前往伦敦留学。
十五岁。一个人。
邮件里甚至有一小段据说是连家一位早已离职的老佣人的模糊口述:“……那孩子刚回来时就不爱说话,后来更沉默了。兔子是她从法国带来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那天吵得很厉害,太太说了很难听的话,好像提到了她妈妈……兔子被扔在地上,踩了几脚,耳朵扯坏了。那孩子扑过去捡,被推了一下,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后来,先生就把她送走了。说是去读书,唉……”
席镜生的指尖,在冰冷的iPad屏幕上停顿了许久。
他缓缓地,从屏幕前抬起眼。
巴黎人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外,是澳门灯火璀璨、纸醉金迷的夜景。那座仿制的埃菲尔铁塔在夜色中通体发光,勾勒出梦幻的轮廓。
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片浮华的光影,只看到那个在钢琴前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是如何抱着她唯一的玩偶,在机场回头,眼神空洞。
他看到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在异国的家庭里,如何因为保护母亲留下的念想,被推下楼梯,独自在医院醒来,然后又像一件不受欢迎的行李,被匆匆打包,送往另一个陌生的国度。
他看到她是如何,在一个又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逼着自己沉默,适应,长大。从剑桥到伦敦,再到北京,最后,走到他的面前。
变成了如今这个——在会议室里冷静自持、逻辑缜密到让对手哑口无言的“连总”;在实验室里可以废寝忘食、专注到忘记时间的科学家;在机场隔着车窗,明明眼眶蓄满泪水,却还要努力挤出微笑、轻轻摆手、不敢出声的……女人。
昨晚那个吻的记忆,再次尖锐地浮现。
她脸上冰凉的泪。颤抖生涩的唇。
被动承受的姿态。
那不是热泪,是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凝固成冰,却终于因为某个猝不及防的触碰,而漏出的一小滴……咸涩的——
海水。
他忽然,明白过来。
她不是不想回应。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喜悦、悲伤、恐惧、渴望、乃至爱——都死死地压在那层冷静、自持、完美无瑕的冰面之下。
压了太久。久到任何试图靠近的温暖,任何可能被“看见”脆弱与真实的瞬间,都会让她本能地失语、僵硬,然后……泪失禁。
那是经年累月的创伤后,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
他之前都在干什么?
用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游戏”和“试探”,去撩拨一只翅膀早已伤痕累累、只是勉强学会伪装成蝴蝶的飞蛾?
用他过往那些风流债和“不在乎”的姿态,去质疑她心里是否有别人,是否真心?
他甚至……还因为那个纹身J,因为她的沉默,而故意冷落她,说出“飞机不等人”那样混账的话。
下午五点,他礼貌但坚决地推掉了所有晚上的邀约。
回到巴黎人酒店的套房,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澳门的光污染漫入室内。
席镜生走到书桌前,第三次,打开了那台iPad,点开了那封邮件。
够了。
一个晚上,看了三遍。
够了。
他“啪”地一声,用力合上了iPad的盖子。
席镜生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黑暗中,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像冰冷的石刻。
几秒后,他猛地转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找到唐川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唐川有些诧异的声音,背景音是舒缓的爵士乐:“镜生?这个点打来,澳门那边不顺利?”
席镜生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他站在窗前,看着脚下那片虚假的繁华。
“那个私家侦探。”他顿了顿,“我要亲自见他。”
电话那头的唐川明显愣了一下,似乎被这冰冷至极的语气惊到。他迟疑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报告有问题?”
席镜生阖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暴戾情绪。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开口时,声音稍微平稳了些。
“我没事。”他顿了顿,补充道:“报告没问题。很详细。”
唐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了解席镜生,这种语气,这种直接要求见幕后人的做法,绝不仅仅是“没事”和“报告详细”那么简单。
“镜生,” 唐川的声音也严肃起来,“那个人……一般不露面。他做这行很多年了,规矩是只提供信息,很少亲自见雇主。这也是为了双方安全。”
席镜生依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手机。窗外澳门的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朦胧的血色。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虚浮的灯火,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商榷:“钱不是问题。”
男人清晰地下达指令:“我要见他。”
“让他从香港过来。到澳门。今晚。”
“告诉他,价钱随他开。但我必须见到他本人。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