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车厢里一片死寂。
空调出风口送出均匀的暖风,却驱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寒意。
席镜生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山路上,侧脸在窗外快速掠过的路灯下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她放在膝上的左手——
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没有那枚蓝宝石婚戒,也没有晚上他给戴上的蝴蝶戒指。
她今天晚上没有戴戒指。
不是因为置气,不是因为故意,大概只是……下班太晚,匆匆赶来,忘记戴回去了。
一个合情合理的疏忽。
但他还是看到了。并且,这个“看到”,与他脑海中闪过的画面重叠——山顶上,他问她“你的神明真的存在吗”时,她那一瞬间剧烈的僵硬和随之而来的沉默。
他没有问戒指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他沉默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蓝莓爆珠,低头点燃。猩红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他低垂的眉眼,随即被吐出的淡蓝色烟雾笼罩。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有些烦躁地将只抽了一小半的烟,在车载烟灰缸里用力碾灭。
他把头往后,靠在冰凉的皮质头枕上,仰望着车前窗上方那片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天幕。视线似乎没有焦点。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许久,或许本不该问,却在此刻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再也压不住的问题:
“你的神明……真的存在吗?”
“……”连珹的身体,再次僵住。
存在。
他就坐在我旁边。
看着我,用这样平静又疲惫的语气,问出这个问题。
可她不敢说。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和冰冷的铁钳同时扼住,窒息般的痛苦。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再次迅速积聚起的湿意沉得她几乎抬不起眼皮。
她死死地咬着已经破损的下唇内侧,更深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用那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倾诉欲,和几乎要将她撕裂的酸楚与悲伤。
席镜生等了片刻。
车厢里只有沉默。
令人心慌的沉默。
没有回答。
那沉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也砸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可笑期待。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太轻,瞬间消散在空调的风声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抬手看了看腕表。
表盘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指针指向一个清晰的、不容更改的数字。
他直起身,重新握稳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机场轮廓。
“走吧。”席镜生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稳,“飞机不等人。”
飞机不等人。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出这句陈述事实的话,连珹心里会涌起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失落。
比刚才在山顶,他松开揽着她的手时,更加清晰,更加尖锐,更加冰冷彻骨。
明明前一刻,他们还在分享一片两千七百年前的星光,他还在对她说“今晚别哭了,宝贝,这回是真的星星”。
下一刻,他却用这样的语气,提醒她,行程,时间,责任,分离。
所有的暖意、悸动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句“飞机不等人”和那冷淡的语气,瞬间冻结,冰封,然后碎裂成无数冰冷的粉末,哽在喉咙,刺痛眼眶,堵塞呼吸。
可她什么也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流露出更多一点点的情绪。
她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尽管他可能根本没看。然后,沉默地,将脸转向车窗,看向外面流光溢彩又冷漠疏离的夜景。
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洋娃娃。
席镜生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好几眼。
那失落如此明显,几乎要实质化,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经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个样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无力感和更深疲惫的挫败。
不想哄了。
累。
他猛地把脸转向另一边,下颌线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起了她有轻微的前庭性眩晕,平时坐车久了会不舒服。于是,他又不由自主地将车速放得比平时更慢,更稳。即使仪表盘上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四十分钟的车程,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终于,机场航站楼那庞大、灯火通明的轮廓如同巨兽般,出现在视野的尽头,越来越清晰。
张今我和席家的专职司机已经等在出发层的门口,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焦急。看到席镜生的车驶近,张今我立刻小跑着上前。
席镜生将车平稳地停在指定的临时车位。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动作有些慢。
连珹也沉默地解开了安全带。她没有动,依旧侧头看着窗外。航站楼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拖着行李箱,奔向各自的旅程或归途,上演着一幕幕鲜活的悲欢离合。那些热闹,衬得车内这片小小的空间,愈发寂静,冰凉。
席镜生推门下车。夜风瞬间灌入,送进来一股航空燃油与空旷感的味道。他身上还穿着下午开会时那身挺括的驼色西装,外面套着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已经脱下,此刻随意地搭在臂弯。
晚风拂过他微乱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即使在夜色与强光下也依旧醒目的桃花眼。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俊美得近乎锋利,与周遭喧嚣的场景格格不入,又仿佛天生就是这离别画面的中心,注定要引人注目,也注定要独自远行。
连珹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
站在那片灯火通明却冰冷疏离的光晕里,那么高大,那么耀眼,今晚曾对她露出那样温柔到令人心碎的眼神,给过她那样盛大寂静到仿佛不属于人间的惊喜。
可也是他,不久前在那片星空下,用那样冷淡的语气说“飞机不等人”,也是那样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曾给予她温暖与支撑的手臂。
光影在他的轮廓上明明灭灭,他正在对张今我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是那个在商场和家族中运筹帷幄的“席总”。
她觉得自己又要再次失去他了。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名为Jenson的少年,猝不及防地从她的学术世界和青春憧憬里消失,只留下未完成的论文、传说般的惊才绝艳,和一片巨大的空洞。
就像新婚那三个月,空荡得能听见回声的婚房,和那个法律上名为“丈夫”却杳无音讯的陌生人。
就像“莫比乌斯号”那个海水气息清冽的清晨,床头柜上那张措辞漂亮却冰冷如刀的纸条,和那个轻飘飘的借口。
明明……今晚的一切都那么好。玫瑰,谜题,晚餐,星空,他说的“第七朵是我”,他孩子气的邀功,他笨拙调试望远镜的侧影……那么好。
为什么?为什么转眼之间,又会变成这样?
变成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这种冰冷的疏离,这种仿佛一切温暖与靠近都只是错觉的恐惧与绝望?
眼眶烫得吓人,泪水疯狂地积聚,她死死地咬住已经伤痕累累的下唇,用力到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不能哭。绝对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不能再像个只会流泪、令人厌烦的傻瓜。
于是,在席镜生对张今我交代完毕,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转身进入航站楼的那一刻,她猛地摇下了车窗。
“哗——”
冰冷的夜风瞬间毫无阻隔地灌入,吹散了车内稀薄得可怜的暖意,也吹得她眼眶更加酸涩刺痛,长发凌乱地扑在脸上。
她看着那个即将转身的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地摆了摆手。
没有出声。
甚至连“再见”或“一路平安”都不敢说。
她怕。
怕一开口,那濒临崩溃的哽咽就会泄露;怕那滚烫的泪水会在他转身的瞬间,彻底决堤,狼狈不堪地滚落;怕让他看见自己如此不堪一击、如此依赖他的模样;更怕……那会成为他离开前令人不快的记忆。
席镜生正要迈开的脚步,因为她这个隔着车窗突然安静地摆手动作,倏然间,完完全全地顿住了。
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缓缓地转过身。
目光穿过几步之遥的空气,穿过喧嚣的背景音,笔直地看向车窗里。
看向那个穿着他准备的白色羽绒服,黑发被夜风吹得凌乱飞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咬得血色全无,却还努力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脆弱一万倍的“微笑”,轻轻摆着手的……
他的小蝴蝶。
那一瞬间,席镜生觉得自己的心脏,骤然悬空,然后被拧紧。近乎生理性的刺痛,猝不及防地从心脏炸开。
仿佛透过此刻车窗里那个强作镇定、笑容破碎、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呐喊着“告别”与“失落”的女人,他猝不及防地窥见了很多年前——
也许是一个同样在夜晚、在某个车站或机场、看着生命中重要的人转身离开、却只能紧紧咬着嘴唇,默默摆手,把所有的哭泣和挽留都死死憋回心里,不敢泄露分毫的……
小小的、孤独的、习惯了被留下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十二岁被仓促送出国、在异国他乡独自成长的她吗?
是婚礼上独自走过红毯、面对满场审视目光的她吗?
还是……他内心深处某个同样害怕真挚情感,害怕依赖后又失去,因而宁愿先转身离开的倒影?
他不知道。
再见?
是在和他说“再见,早点回来”?
还是在和他……告别?像告别生命中那些曾经重要却终究会离开的所有人一样?
不!
不是这样!
不能是这样!
车子已经缓缓启动,司机接到之前的指令,正要踩下油门,驶离这短暂的送别区。
车窗正在匀速上升,那道缝隙越来越窄,窗外他的身影和机场的光亮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张今我也已经接过他臂弯的羽绒服,做好了转身进入航站楼,为他办理手续的准备工作。
就在车窗即将完全合拢、只剩最后一条狭窄缝隙的最后一秒!
就在连珹以为他即将彻底转身的最后一刻!
席镜生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身,猛地将手里原本要递给张今我的西装外套,往他怀里胡乱地一塞。
然后,在张今我错愕瞪大的目光和司机惊慌的“哎!席总!”的惊呼声中,席镜生已经如同矫健而决绝的猎豹,朝着那辆正在缓缓驶离的黑色轿车,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砰!”
一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大手,在车窗升到仅剩最后一条缝隙的刹那,强硬而不容拒绝地,近乎野蛮地卡了进来!
司机吓得魂飞魄散,猛踩刹车!性能极佳的车子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剧烈地顿了一下,骤然停住!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只手已经猛地攥住了车门把手,用力向外一拉!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锁被强行打开。
半明半昧的光线,从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和路灯交织着涌入,切割出混乱的光影。
连珹甚至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完全回过神,只感觉到车门被大力拉开。
那个高大挺拔阴影,不由分说地俯身压了下来。
瞬间填满了她眼前所有的光线,也充斥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出他在逆光中有些模糊的眉眼。
下一秒——
滚烫的唇,近乎凶狠地吻上了她的。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不是眼睫,不是锁骨。
是嘴唇。
他吻了她的嘴巴。
真正意义上的唇齿相交,打破所有暧昧游戏与安全距离的吻。
男人半弯着腰,探身进尚未完全停稳的车内。一只手牢牢地托住她的后脑勺,指尖深深陷入她柔软微凉的发丝,将她用力地按向他自己。
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座椅上,手背青筋微凸,稳住自己因为急切而有些失衡的身形。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点粗暴的急切和笨拙。不像他以往那些游刃有余、充满技巧、带着明确撩拨与掌控意味的触碰。
它凶猛,直接,滚烫,毫无保留。
仿佛要透过这唇齿间最亲密的纠缠,将刚才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尽数焚烧,吞噬,碾碎,然后用自己的气息和温度,彻底覆盖,填满。
他用力地吮吸着她的唇瓣,仿佛要攫取她所有的气息和温度。舌尖强势地撬开她因为震惊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住她无处可逃的柔软,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口中甜甜的气息,也将自己口中残留的淡淡蓝莓烟草味不容抗拒地渡给她。
唇齿间是激烈的纠缠,
是力量的较量,
也是情感的献祭与索取。
连珹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维能力都在这个凶猛的吻中蒸发殆尽。
唇上传来滚烫而真实的触感和鼻尖充斥着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在疯狂地冲击、掠夺着她的感官。
他……吻了她?
吻了她的……嘴?
这是第一次。
唇齿相依的吻。
他打破了他自己定下的“分寸”、“界限”和“循序渐进”的规则吗?
还是说……这失控的激/吻本身就意味着旧的规则彻底崩坏,新的章节,已然开始?
在他近乎掠夺般的深吻里……席镜生尝到了一层咸涩的液体。
顺着两人紧密相贴的唇瓣缝隙,渗入他的舌尖。
是眼泪。
她还是哭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转身之后,在车窗升起、自以为安全的密闭空间里,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让眼泪落了下来。
那泪水冰凉,咸涩,却像滚烫的岩浆,烫得他心脏狠狠一缩。
幸好。
席镜生心里骤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庆幸,瞬间冲垮了所有残存的理智、骄傲和那些可笑的原则。
幸好他转身了。
幸好他看到了那个苍白摆手。
幸好他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幸好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自负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愚蠢地以为“冷静”和“距离”才是对的,可悲地任由她独自消化所有的情绪,把眼泪和心碎留给她自己。
他吻得更深,更用力,更凶狠,却也更温柔。
他将眼泪一起吞没,碾碎,然后用自己滚烫的体温、灼热的气息和这个不容置疑的吻,彻底烘干,覆盖,铭刻。
不知过了多久,在连珹几乎要因为这过于汹涌的亲吻而彻底晕厥时,席镜生终于不舍地松开了她的唇。
他的额头重重地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灼热,喷拂在她同样滚烫湿润、微微肿胀的脸颊上。
席镜生看着她被吻得红肿、水光潋滟的唇,和那双依旧蓄满泪水、茫然失焦、却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狼狈模样的蓝灰色眼睛。
他猛地低下头,动作有些粗暴地,一把扯下了自己左手腕上那块从不离身的江诗丹顿传承。
在连珹怔怔的目光中,他一把握住她纤细的左手手腕,毫不犹豫地将那块对他而言意义非凡,几乎等同于他一部分生命的手表,一圈再一圈,仔细而用力地缠绕在她纤细得过分的腕骨上。
表带对她来说太宽,太长。
他用力扣到了最里面的一格,冰凉的金属表壳和皮带内衬,紧紧贴着她温热的腕间皮肤。
席镜生死死握着她的手腕,指腹用力摩挲着那块表,仿佛要透过皮肤,将某种信念烙印进她的骨骼。
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声音因为刚才激烈的亲吻和翻涌的情绪而沙哑得厉害,破碎不堪:“戴着。”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中骤然涌出的无声滚落的泪水,心脏像被那些泪水浸泡、腐蚀。
席镜生猛地收拢手臂,将她重新狠狠地按进自己怀里,嘴唇贴着她冰凉泪湿的耳廓,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她颈窝散发着玫瑰檀香气的发丝里。
“等我回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更沉,像是最绝望的挽留:“……等我回来。”
说完,席镜生不再停留,猛地抽身,退出了车厢。
“砰!” 一声巨响,他近乎粗暴地关上了车门。力道之大,震得车身都微微晃动,也震醒了呆若木鸡的司机。
然后,他不再看车窗内,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车子,对着已经彻底傻掉的司机,用恢复了冷静的声音,简短下令:“开车。”
“送太太回家。”
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司机如梦初醒,慌忙点头,手忙脚乱地重新挂挡,踩下油门。
车子重新启动,有些慌乱地滑入车道,缓缓加速,驶离这片混乱的送别区域。
连珹呆呆地坐在后座,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左手手腕上那块江诗丹顿还带着他滚烫体温和浓烈气息,此刻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脉搏,冰凉的金属渐渐被她的皮肤焐热。
唇上残留的滚烫触感、肿胀感和轻微的刺痛,清晰得令人心慌意乱。鼻腔里,口腔中,依旧充斥着他清冽又滚烫的气息。
她缓缓地抬起那只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又异常沉重的左手。
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表背上那些精致繁复的机械纹路,仿佛能触摸到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和他激烈心跳的余韵。
连珹缓缓转过头,透过后车窗,看向那个越来越远,却依旧挺拔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的黑色身影。
他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航站楼的方向,一动不动地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夜色与机场辉煌的灯火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有些孤独,有些……决绝的温柔。
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等我回来。
他说,等我回来。
车子彻底汇入机场高速川流不息的车河,车窗外的世界,光影流转,无声飞逝。
车厢内,一片寂静。
左手手腕上,那块沉重的江诗丹顿。
秒针,规律地,嗒,嗒,嗒,嗒……
一丝不苟地向前走动。
像一颗被强行按回胸腔,重新开始跳动的——
心脏。
∞∞
电话铃声在安静得过分的卧室里响起时,连珹正顶着一颗包裹严实的白色干发帽,脸上敷着墨黑如锅底的竹炭清洁面膜,像刚从煤矿里钻出来的精致矿工。
手机在梳妆台上嗡嗡震动,屏幕亮起,映出“花至宝贝”四个字,旁边还配了个花至本人看了会翻白眼的“仙女撒花”动态表情包。
她慢吞吞挪过去,指尖还沾着没完全吸收的精华液,划开,点了免提。
“珹!珹!珹!珹珹珹——!”
花至的嗓门瞬间炸开,背景是嘈杂的海浪声和某种轰隆隆的闷响,混合着她兴奋到几乎破音的尖叫,冲击力十足。
“快看窗外!——啊不对你看不了!我给你现场直播!” 花至的声音在风里飘,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姜季泽那个疯子!他在海滩上放烟花!我的妈呀整个海滩都是!紫的!金的!红的!跟不要钱似的!不对,是跟他家印钞票了似的!”
“湘湘骑在他脖子上,小辫子都快颠散了,父女俩在那上蹿下跳嗷嗷叫,跟花果山刚下山的两只猴儿似的!” 她边笑边喘,背景音里果然夹杂着小女孩“爸爸!再来一个!嘭!”的兴奋尖叫,和一个男人“抓紧咯闺女!看那个!绿的!”的浑厚回应。
连珹被这生动的“现场直播”逗得弯了眼睛,嘴角的弧度扯动了脸上的黑膜。她走到窗边,窗外只有自家花园静谧的夜色和远处城市温柔朦胧的光带,别说烟花,连个炮仗声都听不见。
但花至的声音太有感染力,那热闹几乎要透过电波溢出来。她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拿起一瓶精华,一边对着镜子,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拍打着脸颊促进吸收,一边笑着问,声音因为面膜而有些含糊:“你不是在横店‘血战上海滩’吗?怎么一转眼就跑真海滩上撒野去了?导演能同意?”
“他飞过来的!” 花至的声音拔得更高,透着藏不住的甜蜜和得意,“带着湘湘,瞒着我,悄咪咪就飞过来了!我还以为今晚的七夕大餐就是一份豪华版剧组盒饭,外加一场被反派追杀八百米的夜戏。结果好嘛,一收工,拖着这身快散架的骨头回酒店,楼下站着个小不点儿,挎着个草莓小包包,冲我就喊‘妈妈!surprise!’——”
她模仿着女儿稚嫩的嗓音,自己先笑得不行。
“后面跟着个戴个墨镜、自以为帅裂苍穹、实际上像刚从盲人按摩院逃出来的傻大个!天哪珹珹,我当时妆都没卸,眼泪‘唰’就下来了,假睫毛差点被冲进太平洋!” 花至笑得喘不过气,“这男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浪漫起来简直不是人!犯规!太犯规了!”
连珹忍不住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卧室里荡开。她能想象出那画面,姜季泽那张硬汉脸配上墨镜,抱着软萌的女儿,在酒店门口摆造型,花至顶着一脸战场般的残妆,又哭又笑。
很姜季泽,也很花至。
“烟花好看吗?” 她问。
“好看疯了!” 花至立刻切换回兴奋模式,“跟拍好莱坞大片似的!湘湘的新裙子,粉色的,带亮片,转起来像个小蛋糕……不对,小仙女!哦对了!” 她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的八卦含量瞬间飙升,几乎要冲破听筒,“等等——我光顾着说我自己了!你呢?”
“今天七夕!席总呢?我们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席大总裁,有没有什么表示啊?” 她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写着“我想听细节”,“是不是又给你弄了一堆我看不懂的、长得像外星文的数学题?还是在哪个米其林一百星把人包场了,就为了给你表演单手解麦克斯韦方程组?”
连珹拍打精华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看着梳妆台上那瓶晶莹的液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放得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嘴角却不自觉地牵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出差了。” 她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晚上十点的飞机。”
“早上……留了几朵玫瑰,几道题。” 她顿了顿,眼前闪过那六朵颜色各异的玫瑰,和那张写着“第七朵”的空空掌心,还有山顶那片寂静燃烧了两千七百年的星云。
连珹喉咙微微发紧,但语气依旧平淡,“一起吃了个饭,就算……过完了。”
电话那头,花至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百转千回的 “哦——” 尾音拖得老长,拐了三个弯。
连珹几乎能隔着屏幕看到她此刻的表情——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肯定眯成了狐狸样,嘴角要翘不翘,满脸都写着“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你快自己交代”。
果然,下一秒,花至就憋不住了,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和一种“磕到了”的兴奋:“又是玫瑰又是数学题……你俩这恋爱谈得,也太硬核了。世界上也就你能跟他玩这种火星撞地球、智商天花板对撞的游戏。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锁死,钥匙我吞了!”
天造地设。
连珹拿着精华瓶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她没有接话,只是对着镜子里那张被黑膜覆盖的脸,极轻地弯了弯嘴唇。
天造地设。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剑桥那些空旷明亮的阶梯教室里,Jenson Xi 的风流轶事和他的学术才华一样出名,是无数人仰望又叹息的传说。而那时,她只是坐在后排角落里、毫不起眼的混血金发女孩,是他永远不会注意到的背景板之一。
如果那时候,有人对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书本和代码的女孩说:嘿,你将来会嫁给那个传说中的Jenson,他会给你出数学题当情人节礼物,会在山顶用望远镜给你看星星,还会在机场追着车跑就为了给你一个吻——
她大概会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荒谬、最不切实际、最可笑的童话,还是黑色幽默那种。
花至似乎还沉浸在自己“闺蜜CP宇宙第一甜”的脑补中,忽然又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点心有余悸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对了! 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庆功宴,那个叫什么……贺嘉岁的小奶油吗?就那个,差点亲到你的小倒霉蛋儿?”
连珹揭面膜的手顿了顿:“嗯,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他握着她的手背念台词时,有种笨拙的真诚。
“后来啊,” 花至压低了声音,分享顶级八卦的神秘感,“圈里几个有分量的导演和制片,大概都‘听说’了,这位小同志差点‘轻薄’了席太太。啧啧,你懂的,都不用席总亲自开口,一个眼神都不用给,自然就……懂得都懂啦。”
“现在啊,基本没人敢找他拍戏了,本来谈好的本子也黄了俩。” 花至唏嘘,但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同情,更多是感慨,“你那席总啊,真是一个字都不用说,云淡风轻地‘闪现’一下,连个正眼都没给,就能让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无路可走。这手段,这气场,绝了。”
连珹把已经完全干掉的黑色面膜从脸上小心地揭下来,对着光洁却没什么表情的脸,轻轻地按着眼周。
她想起那晚衣香鬓影的宴会厅,贺嘉岁青涩又热烈的眼神,和他那句蹩脚但真诚的台词。那时候,她不知道席镜生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目光沉沉。
后来,圈子里风向微妙转变,贺嘉岁从颇被看好的灵气新人,迅速变成了一个需要避讳的名字。
席镜生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哪怕一个字。就好像那个插曲,那只试图靠近的飞蛾,那点微弱的光,从未存在过,也根本不值得被讨论。
可她知道的。
他在乎。
不是在乎那个具体的人,那点微不足道的冒犯。他在乎的是“席太太”这三个字所代表的界限与权属。
谁越了线,碰了不该碰的,哪怕只是指尖擦过,哪怕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莽撞……结果都一样。
沉默,利落,不留余地。
这是他表达在意的方式。冷冰冰的绝对掌控,上位者的绝对“在意”。像精密仪器清除错误数据,像园丁修剪旁逸斜出的枝条。
连珹不再去想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年。她拧开眼霜的盖子,用指腹蘸取米粒大小,点在眼周,继续用无名指轻柔地打转,从内向外。镜前灯柔和的光线下,她的侧脸莹白发亮,蓝灰色的眼睛低垂着,专注而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花至在视频那头看着她,屏幕里的闺蜜坐在奢华却空旷的卧室里,动作一丝不苟,像完成庄严的仪式。她忽而笑了,声音软了下来,毫不掩饰的欣赏地感慨着。
“这么多年了,你这个习惯一点没变。” 花至说,语气温柔,“每次看你涂脸,都像在看一个真正的公主,坐在她的城堡里,对着一面有魔法的镜子,慢条斯理地梳妆。每一步都认真得要命,也美得要命。”
连珹涂抹眼霜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眼,看向镜子里。
混血的面孔,深邃的蓝灰色眼眸,高挺的鼻梁,略显苍白的肤色,和这张脸背后,那个遥远又模糊、只剩下照片和记忆里一点温暖馨香的影子,隐约重叠。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右侧鬓角。
那里,新长出的发根,在明亮的镜前灯照射下,显出一小撮柔软倔强、与周围乌黑发色格格不入的浅金色绒毛。
像秘密破土,像过往显形。
“好像又该染头发了。” 她看着镜子,轻声说。
花至在屏幕那头也看到了那抹金色,张了张嘴,想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看,很特别”,但话未出口,就听见连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喃喃地说了一句。
是法语的腔调。那个单词短促,轻柔,带着古老而柔软的韵律从她唇间溢出。
像是在叫一个人。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呼唤一个久远到褪色的梦境。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下来。
连珹的声音很轻,但花至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听懂了那个词的意思,以及那轻柔语调背后,无处安放的思念。
花至没有说话。她太懂了。从二十三岁回国那年机缘巧合认识连珹,至今五年。她见过连珹在谈判场上冷静犀利、逻辑缜密的样子,见过她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眼神专注得像要洞悉宇宙奥秘的样子,也见过她私下沉默少言、偶尔流露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知道连珹有一个法国生母,知道她是混血,知道她几乎从不主动提起妈妈,知道她每年生日,都会雷打不动地,从巴黎定制一只HISTOIRE D’OURS的、穿着不同衣服的泰迪熊兔子——第一只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后来的每一只,都是她自己送给自己。
就像此刻,她的女友,坐在那栋漂亮得像宫殿却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花园别墅里,坐在摆满昂贵护肤品的梳妆台前,对着能照出最清晰细节的镜子,看着那张与母亲相似的脸,然后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被思念击中。
妈妈给她的东西太少了。少到似乎只剩下这张日益美丽的脸。
而这张脸,又太漂亮了。漂亮得有时像一种无声的背叛——背叛了那个在法国机场的咖啡厅,将一只月亮海的檀木盒子推到她面前,说“C'est ton cadeau de mariage(这是你的新婚礼物)”,然后起身,没有回头,消失在人海中的母亲。
连珹敏锐地捕捉到了电话那头,花至沉默里蕴含的心疼。
那沉默像无形的拥抱,包裹过来,反而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不喜欢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尤其是花至。
于是,连珹很快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刻意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主动把话头扯开,声音重新变得轻松随意,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只是错觉:“行了,别用那种眼神‘隔空抚摸’我,肉麻死了。”
连珹拧开面霜的盖子,挖出一勺,点在额头、脸颊、下巴,“说说你吧,大明星,最近那部民国苦情戏拍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导演虐哭?”
花至被她这么一打岔,果然立刻从那种心疼的氛围里跳了出来,吐槽之魂瞬间燃烧。
“哎哟你可别提了!” 她声音立刻拔高八度,充满了生动的怨念,“我们那个导演,简直是个细节控狂魔加虐待狂!昨天一场雨夜追跑的戏,让我穿着那身贼贵的真丝旗袍,在泥地里跑了八条!八条啊姐妹! 我的高跟鞋都快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了!收工回去一看,好嘛,小腿上全是蚊子包,密密麻麻,不知道的以为我得了什么新型皮肤病!”
连珹一边听着,一边细致地将面霜在脸上推开,按摩,忍不住笑:“旗袍美人,雨夜奔逃,听起来很带感啊。蚊子包就当是战利品了。”
“战利品个头!” 花至啐道,“还有更绝的!演女二那个新人小姑娘,姓鹿的,长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昨天一场告别戏,就一句台词——‘他不回来了’。”
“就这么四个字!翻来覆去,NG了十二遍!” 花至模仿着导演崩溃的语气,“‘情绪不对!’‘不够绝望!’‘我要的是心死!心死你懂吗!’ 那小姑娘都快被骂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台词越说越干巴。”
“后来你猜怎么着?” 花至卖了个关子,语气变得戏剧化,“导演没辙了,把本子一摔,说:‘你别演了!你就别当这是在演戏!你就把这句话,当成真的!你等的那个人,你爱的那个人,他就是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你对着这片空地,把这句话,当成真的说出来!’”
连珹涂脸的手慢了下来。
“结果啊,” 花至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佩服还是唏嘘,“那姑娘愣了几秒,看着前面空荡荡的街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那种演戏的红,是真的……一下子空了那种红。然后她特轻、特哑地,说了那句‘他不回来了’。一条过。导演喊‘卡’的时候,她蹲地上,半天没起来。”
“有时候吧,演戏这玩意儿,邪门。” 花至最后总结道,语气有点感慨,“你拼命想演,演不出来。你不想演了,真的东西自己就跑出来了。”
连珹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她歪着头,一边对着镜子,给自己敷上一张水蓝色的补水面膜,一边消化着花至的话。冰凉的蚕丝面膜纸贴在脸上,舒缓着略微发热的皮肤。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温柔的微笑。
她想起自己确实好久没见花至了。上次她工作间隙来了一次烨城,陪着逛了一会儿街,就没了。从上次那个鸡飞狗跳的庆功宴到现在,快两个月了。时间在忙碌和各自的生活里,溜得悄无声息。
电话那头,花至还在叽叽喳喳地吐槽剧组盒饭里的辣椒炒肉永远是辣椒找肉,抱怨横店的蚊子是不是成了精专咬女主角,念叨着湘湘最近又学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新词……
连珹听着好友充满烟火气的唠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身后空旷得有些过分的大床。今晚他不在,这张kingsize的床显得格外大,也格外冷清。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和镜子里的自己。
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条半小时前发来的“登机了,落地告诉你”还亮着,她没有锁屏。
黑色的字体躺在屏幕上,像一个沉默的句点,隔开了今晚的星光与此刻独自一人的寂静。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个念头清晰而明确地浮上来。
连珹收回目光,重新转向镜子,拍着脸颊上最后一步细腻的晚安蜜粉。噗噗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被面膜覆盖,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显得有些滑稽又平静的脸。
连珹笑了笑,对着电话那头还在分享“湘湘说月亮是奶酪做的所以要坐着火箭飞去啃一口”理论的花至,用一种轻快平静的语气,开口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好了好了,湘湘宇宙第一可爱,姜季泽宇宙第一浪漫,导演宇宙第一变态,行了吧?”
连珹语气带着笑意,然后顿了顿,很自然地问:“快睡吧,大明星。明天不是还有早戏?” 她状似随意地接着问,“对了,你片场地址在哪儿来着?上次发我的那个定位,好像不太对。”
电话那头,花至的吐槽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安静了两秒,传来她有些不确定的反问:“干嘛?” 她狐疑地拉长了调子,“大科学家,你问这个干嘛?难不成……你百忙之中,日理万机,还能从你那实验室和案卷堆里抽空,屈尊降贵,来我们这影视城探班?”
连珹拍蜜粉的手没停,指尖隔着柔软的粉扑,轻轻按压在脸颊上。她透过镜子,看着自己蓝灰色的眼睛,那里面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依旧轻快,理所当然。
“我去探班。看看我们花大明星是怎么在泥地里狂奔八条,以及怎么用眼神‘杀死’不靠谱的导演的。”
她放下粉扑,拿起梳妆台上的手机,关掉免提,贴到耳边。电话那头,花至似乎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记得给我留张工作证,” 连珹最后补充道,语气是小小的“麻烦你”的理直气壮。
“别让我被你们剧组那些凶神恶煞的保安,拦在外面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