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

只见商务车的另一侧车门也被推开,黎译誊从车里探出头来。

他脸上写满了“我怎么又双叒叕在案发现场”的震惊表情,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狼狈的连珹,袖口沾着冰淇淋的连玦,以及连玦脸上那罕见至极的复杂神色之间,来回扫视。

花至也小跑着追了过来,手里还举着吃到一半的甜筒,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目光迅速在连珹和那个陌生英俊男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连珹有些苍白的脸上,眼底浮起清晰的关切和询问。

黎译深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目光在自家弟弟、连珹,以及那个被撞的男人脸上,不动声色地打了个转。

黎家大哥显然认出了席太太,但对于她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关系,似乎有些意外。他看向被撞的男人,语气平和地确认:“连玦,认识?”

被称作“连玦”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大哥的问题。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连珹脸上移开。

连玦看着这个几乎八年未见的女孩。看着她穿着白色的酒店浴袍,外面随意裹着防晒服,长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素着一张脸,不施粉黛,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眶和鼻尖因为刚才的笑闹和突如其来的撞击,泛着一点自然的红晕。手里,还傻乎乎地举着那支闯了祸的海盐焦糖甜筒。

八年。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回溯。

眼前的女子,渐渐与记忆里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抱着书或玩,蓝灰色眼睛清澈见底,叫他“玦哥哥”的小女孩的身影,重叠,又分离。

她长大了。长成了如今这般……清冷、美丽,却也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倦色的模样。

那个女孩,此刻就这样鲜活地、带着夏夜微风的清新和冰淇淋的甜香,撞进了他的怀里。

连玦忽而,极其温柔地笑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飞一只刚刚停落在指尖,尚且惊魂未定的蝴蝶:“不认识我了,小兔子?”

小兔子。

这个称呼,太旧了。

旧得像十二岁时,连家老宅那扇总是被她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的雕花木门。

旧得像那只他漂洋过海,从法国一家偏僻却精致的手工玩具店买回来偷偷放在她书桌上、耳朵歪了一只的白色Histoire D'ours小兔玩偶。

旧得像那些被他笨拙地藏在嚣张跋扈表象下、无人知晓的关心与守护。

旧得像一段被她刻意尘封、以为早已随着那个远走新加坡的少年一起、被流放、被遗忘的时光。

她以为,这些记忆,连同“小兔子”这个昵称,早就被封存在新加坡那间他从未邀请她去过的公寓里,被她亲手埋葬了。

可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用和八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和眼神,叫她——

小兔子。

没有质问,没有疏离,没有久别重逢的客套与尴尬。

只有一句,轻得像叹息——

“不认识我了,小兔子?”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朵的淡香。

连珹握着冰淇淋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她抬起眼,目光静静地望进连玦那双盛满了温柔与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八年时光,横亘其间。少年长成了成熟稳重的男人,女孩也褪去了青涩,成为了别人的妻子,戴上了冷静自持的面具。

有太多话想问,有太多情绪翻涌。

可最终,连珹只是轻轻地抿了抿唇,许久,她缓缓地眨了眨眼。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轻轻响起:“哥。”

*

席镜生在窗前坐了很久。

澳门的夜,已经深到了最浓稠的时刻。窗外,巴黎人酒店那尊缩小版的埃菲尔铁塔,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虚假而热闹的光。

他靠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只水钻镶嵌的小蝴蝶。冰凉的金属和细碎的镶钻纹路,在他指尖反复摩挲,几乎要被焐热。

脑海中,那封邮件里触目惊心的信息,依旧在一遍遍翻涌、冲撞。

那些碎片——法国钢琴前的小女孩,机场回头的茫然目光,楼梯滚落的医疗记录,连玦社交账号上“小兔子”的昵称和“对不起”的状态,修改过的遗嘱,共用司机的兄妹,十五岁独自飞往伦敦的航班号……

他把这些碎片疯狂地拼凑、组合、试图推导。

却始终,拼不出一个让他能稍微喘口气的答案。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从来不提,她早在剑桥就见过他,听过他的课?

为什么她明明和他同校,甚至可能坐在他课堂的后排,用那样安静专注的目光仰望过他,却一次都没有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哪怕只是打个招呼,问个问题?

还有她腰上那个蓝色的、隐秘的J——

是Charles吗?那个她曾经短暂交往过的学长?

还是……某个隐藏在她更深处过往里,被他遗漏的J?

他自以为正在一步步了解她,靠近她。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他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露出海面一角。而海面之下,是何等庞大、幽暗、布满伤痕与秘密的过去。

黎译誊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席镜生瞥了一眼在昏暗光线中骤然亮起手机屏幕,心本能地“咯噔”了一下。

几个相熟的朋友都知道他这几天在澳门。黎译誊这小子,晚上通常流连于各大夜店、私人会所或温柔乡,精力旺盛得不像话,哪来的闲心,在这个点儿给他打电话?

除非……有事。而且,大概率不是公事。

他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没说话。

“镜子,在澳门呢?” 黎译誊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车里,但很快安静下来,似乎换了个更私密的空间。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点罕见的欲言又止:“那什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多想啊。就……纯属碰巧,真的。”

席镜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他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今天晚上,被我大哥硬拉着,去‘磨生意经’了,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他觉得我太浮躁,得让我看看正经人是怎么谈生意、怎么做人的局。” 黎译誊语速有点快,带着点被迫“上课”的怨念,“然后路上,在横店那边,碰见你家Margot了。”

席镜生原本有些懒散靠在沙发里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连珹今晚没有回他消息。从晚饭那会儿,他发信息问她吃了没,她回了一条简短到极致的“在吃饭”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他不确定她是不想理他,还是出了什么事,或者只是单纯地,把他忘了。

此刻听到黎译誊的话,他心里那根一直隐隐绷着的弦,倏地拉得更紧。

“她怎么样?”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咙有些发紧。

“就……那样啊。” 黎译誊似乎在斟酌用词,“跟那个大明星,花至,在一块儿。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她没开车,大晚上的,穿了件浴袍就出来了,头发还是湿的,手里举着个冰淇淋,边走边吃,跟花至打打闹闹的。”

席镜生:“……………”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她裹着白色浴袍,湿发披肩,素面朝天,在深夜的街头,举着冰淇淋和好友笑闹……

这画面,荒诞,又莫名地生动。与他认知里那个总是一丝不苟、冷静自持的“连总”或“席太太”,截然不同。

“然后呢?”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 黎译誊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我也很无奈”的意味,“一个没留神,一头撞进了她二哥怀里,蹭了人家一身冰淇淋。”

“……………”

席镜生愣了一下,随即忽而笑了。

这个女人。

结婚到现在,快一年了。每次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她、能预判她的时候,她总会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让他重新认识她。

上一次,是凌晨的电梯里,穿着睡衣和长风衣。这一次,是深夜的街头,裹着浴袍,湿着头发,举着冰淇淋,一头撞进多年未见的兄长怀里,还毁了对方的西装。

好样的,席太太。

真是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当时手忙脚乱、一脸窘迫,却又强作镇定的可爱模样。

“还有,” 黎译誊的语气更加微妙了,显然,接下来的话,才是他打这通电话的真正原因,或者说,是他觉得必须告诉席镜生的部分。

“那个连玦——我跟他没打过什么交道,但今晚看着,也不像传说中那种喜欢开玩笑、或者自来熟的人。” 黎译誊斟酌着措辞,“可是……他当着我和我大哥好几个人的面,叫嫂子……‘小兔子’。”

“……………”

席镜生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瞬间凝固,然后缓缓地彻底消失了。

“小兔子。”

这个称呼,他今晚,在连玦那个尘封已久的社交账号上,见过太多次了。

在那些早已停止更新的动态里,在那些泛着岁月黄晕的截图里,这个昵称,像一枚温柔又残酷的印章,烙在连珹的整个少女时代。

他以为,那只是停留在被封存的网络空间里早已死去的过往。

是连玦少年时,未曾宣之于口、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温柔与愧疚。

原来……

不是。

原来它活生生的。

时隔十二年,跨越了大洋、家族恩怨、和漫长无声的疏离,再一次,被那个赋予它最初意义的男人,当着其他人的面,亲口叫了出来。

“小兔子。”

而连珹呢?

黎译誊说,她叫他“玦哥哥”,站在他面前,真跟个小女孩似的。

玦哥哥。

小女孩。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席镜生心里某个他极力忽视却始终存在的锁。

他缺席了她的整个成长。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时代,她那些需要“哥哥”庇护或仅仅只是“存在”的脆弱时刻。

而连玦,在场。

即使后来离开,即使有隔阂,即使隔着大洋和家族秘密……那个称呼,那种姿态,那种“站在他面前像个小女孩”的自然而然,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席镜生永远无法介入也永远无法替代的联结。

一种先于他出现,或许也比他更根深蒂固的联结。

席镜生没有说话。

听筒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黎译誊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干咳了一声,试图找补:“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镜子你别往心里去。可能就是兄妹俩好久没见,一时……那个啥。嫂子看起来也挺正常的,就是有点……嗯,意外。”

“知道了。” 席镜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沉,听不出太多情绪,“谢了,译誊。”

“嗨,客气啥。那你……早点休息?” 黎译誊试探着问。

“嗯。”

电话挂断。

套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铁塔虚假的光芒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席镜生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他解锁,点开和连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几个小时前发的那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和她那条简短到极致的“在吃饭”上。

他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又迅速删掉。再打,再删。

来来回回,好几遍。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问题,无数种开场白。

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他猛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重重地靠进沙发背里。闭上眼,抬起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烦躁。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和被那声“小兔子”勾起的酸涩与无力感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几秒后,他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郁的暗色。

他重新拿起手机,不再打字,径直,拨了连珹的电话。

“嘟——嘟——嘟——”

规律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套房里一声接一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第一通,没有接。

直到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席镜生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正在呼叫”的小字,盯到它自动跳回通话记录界面,变成“未接来电”。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熄屏键上,反复地摩挲。

刚要重拨。

屏幕,亮了。

是她,回拨过来了。

席镜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迅速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席镜生?” 她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很轻。

他能听到,她那边安静得连一点背景杂音都没有。大概是已经回到酒店房间,甚至可能……已经准备睡了。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似乎是在等他先开口,或者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听到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关心:“你……工作不顺利吗?”

席镜生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开心,是那种“我在乎的从来就不是工作”的自嘲:“顺利。” 他回答,语气平淡,“不过,有一件不顺利。”

他停了一下,电话那头只有她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透过电流清晰地传来。

席镜生听着那呼吸声,然后没什么特别情绪,语气甚至显得有点过于平静。

“Margot,” 他叫她的英文名,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直到现在,你没有回我的消息。”

电话那头,瞬间静了。

连那细微的呼吸声,都仿佛骤然停滞了一瞬。

连珹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冰凉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横店仿古建筑群沉寂的轮廓和更远处稀疏的灯火。

她当然知道。

从吃火锅时,看到他发来的那条“吃了什么”的微信,她就没回。

泡温泉时,手机锁在柜子里,没回。

和花至在街上嬉闹、吃冰淇淋、甚至……撞到连玦时,她都没回。

不是没看到。

是不想回。

她甚至,连这通电话都不想接。

可是……

可是她又怕。怕他在澳门,联系不上她,会真的着急。或者做出什么更出格、更让她无法预料的事情。

毕竟……他出发前,在机场,那个追着车跑回来,不由分说吻她,将手表戴在她腕上,用那种嘶哑的声音说“等我回来” 的席镜生,印象太过深刻。

所以,她还是接了。

但此刻,听到他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甚至是上位者质问般的语气,说出“你现在没有回我的消息”这句话时——

她后悔了。

凭什么?

她沉默的那一瞬间,席镜生就懂了。

不是没看到,也不是忙。

是故意不回。

这个认知像一粒火星,“啪” 地一声,点燃了他心底那丛因为各种不确定而一直阴燃的焦躁之火。

怒火轰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想,如果是以前——如果是面对他那些“游戏”里的sub,如果是在那些需要绝对掌控和服从来平复内心暴戾或空洞的场合——

席镜生的脑海里,几乎条件反射般地闪过一个冰冷清晰的念头——

她会知道,这种故意的沉默,是要被“罚”的。

他会让她跪在他专属的playroom里,安静地等他。

他会让她自己走过来,仰起脸,用牙齿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领带,然后是冰凉的皮带扣。

他会让她跪在他面前,将他扔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捡起来,叠好,放在指定的位置。全程,不能抬头,不能发出除了必要应答之外的任何声音。

席镜生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用了那种他从未对她用过——但对他那些sub用过无数次的、冰冷、平稳、不带任何感**彩,充满绝对掌控和压迫感的语调:“连小姐。你应该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话,冲到嘴边。牙齿,却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刺痛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那刹那闪过的黑暗的念头里——

跪在冰冷地毯上的,不是那些面容模糊、代号各异的sub。

是连珹。

是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真丝睡裙,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蓝灰色眼睛,看着他的样子。

是他在黑暗中,将她按在身下,吻她,撩拨她,感受她身体细微的战栗时,她眼底浮起的那层将落未落的薄泪。

是机场跑道上,她隔着缓缓升起的车窗,苍白着脸,努力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小心翼翼摆手的模样。

不能。

他差点。

差点又用那种方式对她。

用那种冰冷的、掌控的、将她物化、将她置于绝对服从位置的方式,去对待他的小蝴蝶。

对待这个,他放在心尖上,想好好珍惜,却又总是笨拙地一次次弄伤她的……连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巨大的后怕和自我厌弃侵袭着他。

席镜生猛地移开手机,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脏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呼之欲出的冰冷面具,死死地按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他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切换回了慵懒和轻佻的口吻。

“联系不上席太,”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上一点夸张的委屈,“老公觉都睡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两个字:“晚安。”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接他那个“睡不着”的茬。

只是一句,疏离而客气的,“晚安”。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心底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焦躁和怒火,瞬间浇熄,却也冻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冷。

席镜生垂眸,拇指在冰凉的手机金属边缘无意识地磕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放软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却又固执地,重申着他的“要求”。

“乖。” 他诱哄着,“明天,给老公按时发照片。”

按时发照片——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他单方面提出的不成文“规矩”。在他出差,或者她不在身边的时候,她需要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给他发一张她当下的照片。可以是自拍,可以是风景,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必须发。

一开始只是他随口一提,后来渐渐成了习惯,成了他确认她安好、确认她“存在”的一种偏执。

连珹在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沉默。

席镜生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等了两秒。然后,自己挂断了电话。

“嘟——”忙音响起。

他握着手机,在沙发里,又坐了很久。

窗外的埃菲尔铁塔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他抬手,将指尖那支已经燃到过滤嘴的烟头,用力地碾进面前堆满烟蒂的水晶烟灰缸里。

然后,他解锁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连珹的对话框,点开转账,输入了一个数字——足够买很多很多支冰淇淋。

备注那里,他打了四个字:「买冰淇淋。」

不是七夕礼物,没有任何浪漫的辞藻。

就是转账,就是“买冰淇淋”。

像是一种无声的妥协——你看,我知道你今晚吃了冰淇淋,我还给你钱,让你可以继续吃。

发送。然后他退出微信,切到手机自带的备忘录。在那一长串待办事项、会议纪要、临时灵感的列表最下方,他新建了一条。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跳跃,打下一行字:「下个月,意大利,佛罗伦萨,国际神经科学与人工智能交叉前沿学术论坛。镜生科技,可以赞助。跟进。」

他可以坐在台下,听她发言。

听她用那种冷静清晰的语调,阐述那些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脑机接口、AI辅助诊断的、复杂而前沿的见解。

她讲的每一个字,她在讲台上,被专业领域的光芒笼罩时,那种自信而专注的神态……

他都不想错过。

窗外,澳门的夜色依旧璀璨,纸醉金迷,仿佛永不知疲倦。

席镜生靠在沙发里,重新拿起那只水钻小蝴蝶,在指尖无意识地把玩。

冰凉的触感,细碎的折射光。

他对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对自己,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刚刚,差点对她用了命令句式。

差点,又变回那个在黑暗中,用冰冷规则和绝对掌控来获取短暂平静或发泄的、连自己都厌恶的“席镜生”。

她不是他的sub。

他是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和做到,似乎是两回事。

而电话那头。

连珹靠在酒店房间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将手机紧紧贴在胸口,好一会儿没有动。

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放软了声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乖,明天给老公按时发照片。”

“谁的电话?” 花至敷着面膜,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含糊不清地问。她看到连珹靠着窗握着手机,神色有些怔忪的样子。

连珹缓缓地将手机从胸口拿开。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转过头看向花至,声音有些飘忽:“他。”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

“……………” 花至撕下面膜的动作顿住了,愣了,“那你怎么说的?”

连珹没有回答。她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远处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清冷冷的一弯。

八月末的夜风,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夏夜将尽未尽的微醺草木气息。

她想问他很多事。

想问他,那个鹿小姐口中的“Mr. Xi”,是过去式,还是现在时?

想问他,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夜晚,他对别的女人,是否也说过“事后真的很温柔”?

想问他,昨晚在机场,那样不管不顾地追着车跑回来,那样深深地吻她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不是也只有她一个人?

想问他,关于她腰上那个J,他到底知道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想问他,他对她的“在意”和“温柔”,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习惯,几分是……对“席太太”这个身份不容侵犯的“所有权”宣告?

可是,她没有问。

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用力地掐掉了手机屏幕,将它重新放回了旁边的桌上。

她望着窗外那弯清冷的月亮,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他也曾经,在无数个像这样的夜里,拿着手机,等着别的女人,回他的消息吗?

等着那些,或许也曾被他叫作“宝贝”、“小蝴蝶”,或者别的什么昵称的女人,给他回复一个“嗯”,或者一句“晚安”吗?

就像今晚,他等着她一样。

就像此刻,她忍不住去想他一样。

∞∞∞

澳门的雨,从昨晚开始就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地下着。雨丝细密,不急不躁,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感,仿佛要浸透这座不夜城的每一寸浮华。

张今我轻轻推开巴黎人酒店那间临时用作会议室套房的厚重木门时,看到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自家老板,席镜生,正背对着门口,靠在那扇为了透气而半开着的落地窗边。

窗外是澳门半岛被雨雾包裹的夜景,那座缩小版的埃菲尔铁塔在连绵的雨丝中。

而靠在窗边的男人,指间松松地夹着一支燃烧到一半的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室内和窗外湿冷的光线对比下,忽明忽暗。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点,显然已经走了好一会儿的神。

最让张今我惊讶的是——烟灰缸就在不远处的茶几上,但席镜生却直接将烟灰,弹进了手边一个一次性纸杯里。杯口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烟灰。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颓唐。

张今我记得很清楚,老板三令五申,镜生科技所有办公区域、尤其是会议室,严格禁烟。他自己也极少在公开或正式场合抽烟,更别提是在开着会的间隙这样散漫地、近乎失神地弹烟灰。

不对劲。

张今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他轻咳一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抱在胸前,用平稳的语气开始汇报下季度AI制药全球发布会的筹备进度、媒体邀请名单、以及几个关键演讲嘉宾的最终确认情况。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套房里回响,混合着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息的雨声。

席镜生似乎被他的声音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张今我,又掠过会议桌旁其他几位正襟危坐的高管。

他没有说话,抬手将指间那支快要燃尽的烟,用力地摁熄在那个已经半满的纸杯边缘。

席镜生缓缓转过身,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他听得很专注,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指出一处逻辑漏洞,要求某个数据重新核实。思维依旧敏捷,判断依旧精准,是那个团队熟悉的、在商业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席总”。

只是,眼底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汇报结束。席镜生将手里那支早已燃尽的烟蒂,最后用力地在那个纸杯边缘碾了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高管,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抱歉,” 他声音有些低哑,坦诚得令人意外,“刚才,走神了。”

几位高管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表示“理解”、“席总辛苦了”。他们这个团队,是席镜生从烨城亲自带过来的核心班底,跟着他在澳门连轴转了三天,开了不知多少个烧脑又高压的会议。老板偶尔走神,实在再正常不过。只是……走神走得这么明显,甚至主动道歉,却有些不同寻常。

会议在一种沉闷而高效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散会时,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文件,低声交谈着明日的行程。

席镜生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正在低头将一份份文件装入公文包的Charles。

“Charles。” 席镜生的声音不高,但在逐渐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Charles闻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疑惑。他以为刚才自己负责汇报的欧洲市场准入策略部分,有哪里没讲清楚,或者数据有误。他立刻抱着笔记本电脑,准备重新打开,调出相关页面。

席镜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

他重新坐回宽大的皮质座椅里,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柔软的椅背。长腿在桌下随意地交叠。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糖果盒,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

金属盒盖开合,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仿佛在借此整理有些纷乱的思绪。

然后,席镜生缓缓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会议桌另一侧的Charles。

“没什么要紧的公事。” 席镜生开口,声音比刚才开会时,更低沉,也更平和一些,少了些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只是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指尖拨弄糖果盒的动作停了下来。

“问一些,关于Margot的问题。”

“………………”Charles微微一愣。

他认识席镜生时间不短了。从最初作为连珹的男友,到后来成为席镜生麾下、负责欧洲事务的高管,Charles 微微一愣。

他认识席镜生以来,这位雇主在提到连珹时,总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审视——不刻薄,但也从不主动多问,仿佛那个名义上的妻子,只是另一项被他纳入商业版图、需要保持稳定运行的事务。礼貌,疏离,界限清晰。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语气完全是平和的。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评估,没有谈条件时精于计算的语调。

他真的,只是像一个普通男人,想了解一个他喜欢的女人的过去。

这个认知让 Charles 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他依言拉开椅子,在席镜生对面坐了下来,姿态从纯粹的下属,多了几分旧识的审慎。

席镜生看着这个场景,自己也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他是 Charles 的雇主,也是他前女友的现任丈夫。

男人将手边那个银色的糖果盒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间,像是一个缓和气氛的媒介,然后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给自己,也给对方找了个台阶下,语气带着点自嘲的轻松:“放轻松,Charles。”

席镜生示意对方如果需要可以自取,虽然他知道Charles从不吃糖。

“放轻松。这件事大概暴露了……”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才继续道,“我在妻子面前,也和其他男人一样——会追在她后面,打听她过去的事。” 他看着 Charles,扯了扯嘴角,“你就当是……前男友专享售后咨询。”

“知无不言,有问必答的那种。当然,咨询费,从你下个季度的项目奖金里扣。”

“………………”

Charles被他这个过于坦率、甚至带着点无赖劲儿的开场白,给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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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