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

或许是男人的桃花眼太过蛊惑,也或许是他此刻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的姿势,太像某种心甘情愿的臣服。

连珹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像一颗坠入深潭的星子,被那片温柔的琥珀色稳稳接住。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一几乎要将她胸腔撑裂的酸涩感如同岩浆般猝然冲上喉头。

“我的光就是你。”

这几个字,在她舌尖上疯狂地滚动、冲撞,带着十二年的重量和此刻灭顶的悸动,几乎就要冲破齿关,不管不顾地宣泄而出。

她仰望了那么久的Jenson。

那个她视为青春信仰、遥远星河的男人。

有一天,竟然蹲在她面前,用这样近乎卑微又无比坚定的姿态,对她说——“让我追一下你”。

她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却像是被夺走了声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眼眶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湿意,视野瞬间模糊。

席镜生看着她脸上再次浮起那种恍惚无措的表情。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蓝灰色的眼底蒙上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上次在“莫比乌斯号”的琴房里,他说“让我试试,真的做你的老公”,她就是这样,茫然地、怔怔地、仿佛听不懂般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

那一刻的失措和心疼再次攫住了他。

席镜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伸出手将她整个人不容拒绝地按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住,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微凉的发顶上,鼻尖盈满她发间清冽的香气。

“好了好了,不说了。” 他的手掌在她后脑勺柔软的发丝上,安抚性地轻拍着,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和刻意的轻松,“老公这还没正式开始追呢,你就摆出这副要被吓哭的表情。等真追起来,我们小蝴蝶岂不是要变成小哭包,天天以泪洗面?那老公罪过可就大了。”

她被拥在他坚实温热的怀抱里,鼻尖抵着他丝质家居服柔软的布料,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与无花果的香气,还有一丝他独有的蓝莓烟草余味。这两种气息奇异地交织,将她紧紧包裹。

心跳在胸腔里失序、理智在脑海里尖锐地嘶鸣,命令她立刻推开,保持距离,保护自己。

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片刻的贪恋后,巨大的恐慌袭来。她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动作有些仓皇地向后退了小半步,脚跟抵在岛台冰凉的金属底座上。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有些慌乱地拨弄了一下额前并不凌乱的碎发,仿佛在掩饰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和留恋。

席镜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双依旧氤氲着水汽、却强作镇定的蓝灰色眼睛,没有再进逼。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兔子急了会咬人,蝴蝶急了……会飞走。

他单手撑着光滑的岛台边缘,身体微微后仰,换了个轻松自然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对了,下午有个你的国际包裹送到,我顺手帮你签了。” 他转身,长腿迈开,走到玄关柜旁,拿起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裹走回来,递给她。

包裹外层是结实的牛皮纸,边角有些磨损,贴着国际快递的标签,寄件人地址一栏,清晰地印着“Paris, France”。

连珹看着那个包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

每年生日,她都会给自己定做一只HISTOIRE D'OURS的毛绒兔子。用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布料,不同的裙子。就像……十二岁之前,妈妈每年生日都会送她的那样。那只白色、穿粉裙子、耳朵软软垂着的小兔,是她童年时代关于“礼物”和“被爱”最温暖的记忆。后来,在连家楼梯上摔坏后,就只剩怀念。

于是,从十五岁独自在英国开始,她延续了这个无声的仪式。每年一只,仿佛用这种方式,固执地维系着与母亲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结。今年因为连家的事、珹光科技融资、以及……席镜生带来的种种混乱,一拖再拖,直到七月底,才终于联系上巴黎那家她光顾多年的老牌手工玩偶店,下了定制订单。

算算时间,从巴黎手工缝制,到打包寄出,跨越重洋,八月送达,时间正好。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充满私人意味、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秘密的包裹,偏偏是席镜生替她签收的。

她接过那个有些分量的方盒子,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边缘,心里掠过一丝迟疑和微妙的不安。被他看到这个,会不会显得很幼稚?很……与她平时展现的形象不符?

席镜生靠在岛台边,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恍然想起,再到一丝“不想拆”的犹豫,最后化为“算了,反正也瞒不住”的破罐子破摔。每一帧情绪的细微变化,都清晰地写在她过分白皙的脸蛋上。

他挑了挑眉,桃花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促狭,拖长了调子问:“什么东西这么神秘?连我们席太都要藏着掖着——” 他故意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该不会是……哪个念念不忘的法国前男友,寄来的定情信物吧?”

连珹被他这不着调的猜测弄得又气又无奈,瞪了他一眼,却也因他这插科打诨,心里那点不自在散了些。她吸了口气,心想反正看这架势,这男人今晚是打定主意要赖在这里了,而且东西已经到他手里,藏着也没意义。

于是,她弯腰,准备把包裹放在岛台上拆开。

席镜生却极其自然地跟着蹲了下来,动作比她更快一步,顺手从旁边拿出一把裁纸刀。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带了带,自己则占据了拆包裹的“有利地形”,动作行云流水地划开牛皮纸边缘的胶带。

“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席太亲自动手。” 他一边利落地拆着,一边还不忘嘴欠。

“滋啦——”

牛皮纸被划开,露出里面同样朴素的硬纸盒。席镜生掀开盒盖。

柔软的填充纸屑中,静静地卧着一只约四十厘米高的毛绒小兔。

栗子色的绒毛,柔软蓬松,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它穿着一件精致的手工绿格子棉布小裙子,裙摆有细腻的蕾丝花边,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扣。兔子长长的耳朵自然垂落,黑色的玻璃眼珠安静地望着上方,表情是……没有表情。

是HISTOIRE D'OURS。这个创立于1985年、坚持全手工制作的巴黎传奇玩偶品牌。每一只玩偶都拥有独一无二的编号和手写的“出生证明”。

她的第一只兔子,是妈妈送的。白色,穿粉裙子,微笑。后来在连家楼梯上摔坏了,耳朵歪了,毛也乱了,再也不笑了。从此以后,她每年定做的兔子,都会在定制单的备注栏里,认真写下:“请勿微笑。谢谢。”

HISTOIRE D'OURS的兔子默认都是带着甜美微笑的。但她不要。因为那只被摔坏的、再也不笑的小白兔,妈妈曾经摸着它的头说:“它不是在难过,Margot,它只是在安静地思考。像你一样。”

席镜生看着盒子里这只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点天然呆萌的栗色小兔,又抬起头,看了眼身旁连珹微微别过去、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侧脸,忽而,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了然。

他确实没想到。

这个能在镜生科技董事会上,用冷静数据和严密逻辑让一群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哑口无言的女人。

这个在盘山公路极致速度的副驾上,被吓得脸色惨白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绝不开口求饶的女人。

这个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数十个小时、在学术论文里构建复杂模型、在商业谈判中寸土不让的“连总”……

私底下,会给自己定做一只栗子色的、穿着绿裙子、面无表情的毛绒小兔。

这可爱的反差,像一根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轻轻搔刮过他心底某个最不设防的角落。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兔子从柔软的填充纸中“拎”了出来。

他把兔子举到眼前,和它那双黑色的玻璃眼珠“对视”。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食指,在兔子毛绒绒、软乎乎的小脸蛋上,轻柔地玩笑般弹了一下。

随即,他板起脸,用一种模仿严肃认真的口吻,对兔子“训话”:“啧,难怪我们家Margot平时总是一副清冷冷、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叹气道,“原来是跟你这只‘严肃兔’学的。

男人晃了晃手里的兔子,桃花眼弯起,看向连珹,“这叫……有其兔,必有其主?”

“……”

连珹看着那只无辜的兔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被“揉搓”,还被他一本正经地“批评”,心里那点不好意思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护犊子的情绪取代。她本能地伸手,想去把兔子抢回来。

“还我。”

她的手往左一捞,席镜生手腕一转,轻巧地把兔子换到了右手,高高举过头顶。她下意识踮起脚尖往右跳了一下,想去够,他却长臂一伸,又把兔子背到了身后,还故意晃了晃。

她穿着细跟的高跟鞋,本来就不方便大幅动作,而他个子高,手臂长,动作又灵活,完全是在逗她玩。像一只恶劣的大猫,在逗弄一只认真想要抢回玩具的小猫。

几次扑空,连珹有些气恼,脸颊也微微鼓了起来。

席镜生却玩心大起,把兔子又拿到面前,捏着它一只长长的耳朵,将兔子脸凑到自己脸颊旁边。他捏着嗓子,模仿出一种滑稽的童声,对着兔子说:“Margot,你看到了吗?你老公是个大坏蛋!他抢我,还弹我脸!今晚别跟他睡!让他睡沙发!地板也行!”

说完,他立刻切换回自己低沉磁性的本音,桃花眼弯成迷人的月牙,看向气鼓鼓的连珹,语气理所当然地“翻译”:“听见没?小兔子都发话了,说你老公是坏蛋。所以今晚——” 他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狡黠又明亮的光,“别跟它睡。跟老公睡。”

“……”

连珹被他这幼稚又无耻的“双簧”弄得一时语塞,重点完全被带偏。她停下抢兔子的动作,眯起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带着点审视和狐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睡觉会抱着兔子?”

她记得自己并没有把旧兔子放在显眼的地方。那只耳朵歪了一只的旧兔子,被她小心地收在衣柜深处的收纳盒里。只有枕头底下,偶尔会放一下,但通常也会藏好。

席镜生的大手依旧拿着那只栗色新兔,闻言,他把兔子举到鼻子前,像小狗一样轻轻嗅了嗅兔子身上崭新布料和棉花的干净气味,然后摇了摇头,仿佛在模仿那只兔子可能会有的神态,叹了口气:“你枕头底下那只旧的,毛都快秃了的那只……我在你床上睡过那两次,怎么可能没发现?”

顿了顿,席镜生的目光掠过她瞬间睁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满枕头……都是你的味道。想不知道都难。”

连珹的脸“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了耳根,甚至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从他手里把兔子用力夺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样就能护住自己最后一点**和阵地。蓝眼睛因为羞恼而显得格外明亮,瞪着他:“你!你乱翻我东西?!还……还上我的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席镜生双手插进家居裤松垮的口袋里,姿态闲适地站在那里,迎着她“控诉”的目光。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拆穿或指责的尴尬或愧疚,反而微微歪了歪头,桃花眼里盛满了理直气壮的光芒,仿佛她问了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

“怎么?” 他挑眉,语气轻松,语气理所当然得像个刚刚被授予了无上权利的国王,“连你都是我的,法律上盖了章的席太太。你的床——我上不得?”

连珹被他这强盗逻辑般的“主权宣告”噎得彻底说不出话,胸口起伏,只能狠狠地瞪着他。

她低头,下意识地想检查一下怀里“受难”的新兔子,却突然发现,兔子那身崭新的绿格子小裙子的裙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淡紫色的痕迹。

是蓝莓果酱。

显然是他刚才吃面包时,手指上沾了果酱没擦干净,抢兔子玩闹时,不小心蹭上去了。

“你!” 她更气了,把兔子举起来,将那抹碍眼的果酱痕迹对准他,声音都提高了些,“你还把果酱蹭到它裙子上了!这是新的!”

席镜生顺着她指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兔子裙摆上那抹小小的污迹。然后,他抬起自己刚才拿过面包的右手,食指的指尖确实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果酱色泽。他没有去拿纸巾,反而做了一个让连珹瞬间僵住的动作——

他抬起那根手指,在自己形状优美的薄唇边,带着点暧昧意味地轻轻抹了一下。仿佛在品尝,又像是在擦拭。

席镜生向前迈了一小步,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

温热的呼吸,猝不及防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他的声音低到只剩下气音,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耳朵:“老公都还没碰着你呢……”

席镜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瞬间通红欲滴的耳垂和怀里那只无辜的兔子:“它倒好,先沾上光了。”

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尖,吐出的字句又轻又烫:“你再把它抱这么紧试试?”

“信不信老公明天就联系DHL,把它打包——‘遣送回国’。” 他特意在最后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慢悠悠地补充,“回它的老家,法国。永远别想再上你的床。”

“……………”

连珹感觉自己的耳朵和半边脸颊都烧了起来,被他这番又无赖又霸道的话说得心跳如雷。她猛地一把推开他那张写满“不怀好意”的俊脸,抱着兔子,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朝楼梯口快步走去。脚步有些慌乱,甚至差点被自己的高跟鞋绊了一下。

席镜生长腿迈开,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步调悠闲,嘴里却还不肯消停,继续着他的妙语连珠:

“哎,席太,别走那么快,小心摔着。老公扶你?”

“兔子脏了没关系,老公赔你十条新裙子,一天换一条,不重样。”

“或者……你告诉老公你喜欢什么颜色?粉的?蓝的?还是……透明的?”

“晚上想吃什么夜宵?老公亲自下厨?虽然只会煎蛋和煮泡面……”

“卧室门没锁吧?我记得陈伯每天都会检查的……”

他一路跟着她上了楼,声音不高,每一句都让她脚步更快,耳根更红。

“砰!”

直到主卧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她身后被用力地地上,震得门框似乎都轻轻一颤,也差点撞到险些刹不住车的他的鼻尖。

席镜生在紧闭的房门前站定,摸了摸自己侥幸逃过一劫的高挺鼻梁,非但没恼,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甚至能想象出门后那只小蝴蝶此刻是如何气鼓鼓地抱着兔子,说不定正对着门板咬牙切齿地骂他“混蛋”。

大获全胜,心情莫名地好。

席镜生转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从口袋里摸出刚才没吃完的剩下半片面包,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另一只手则划开了手机屏幕。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很快找到了目标。他点开与大姐席明意的对话框,拇指在虚拟键盘上跳跃,一行字发了过去:「姐,你知道那种毛绒兔子吗?法国的,手工的,品牌好像叫HISTOIRE D'OURS。穿绿格子裙子,还不爱笑那种。」

那头的席明意正在一家私人美甲沙龙做指甲,手机就放在旁边的软凳上。听到提示音,她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看到是弟弟发来的,用没涂指甲油的那只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内容,红唇勾起一个了然又促狭的弧度。

她慢条斯理地戳着屏幕,回了一行字:「知道。老牌手工,不便宜,定制的更贵。怎么,我们家二少爷终于开窍,知道要送女孩子玩偶了?不过送兔子……你这品味还挺别致。哪个小姑娘?我认识吗?」

席镜生靠在墙上,一边咀嚼着嘴里香甜柔软的面包,一边看着姐姐回复的消息,几乎能脑补出席明意此刻戏谑表情。他轻笑一声,指尖飞快地打字,大言不惭,毫无遮掩:哄着呢,快成功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席明意的“轰炸”就回来了:哎呦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席二少爷居然还需要‘哄’女人?还‘快成功了’?你上次说这种话是什么时候?高中追那个拉拉队长?

紧接着又是一条,带着浓浓的八卦和不可思议:不对,你等等……你先告诉我,你‘哄’的是谁?别告诉我是你那个法律上的小妻子?你不是把人晾在婚房大半年,最近才想起这号人吗?怎么,突然发现宝藏了?

席镜生看着屏幕,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但眼神依旧明亮。他回得干脆:不然呢?还有谁能让我费这心思。

席明意似乎被这个直白的答案震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发来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然后,她的语气正经了些,但调侃依旧:「行啊,镜生。看来你这次……是来真的了?不过你先跟姐说说,你今天都干嘛了?我怎么听说,你把人家连珹的衣帽间都快搬空了,直接登堂入室了?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小心吓着人家姑娘。

席镜生靠在墙上,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拇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打了字,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无赖”:刚刚把她今年的新兔子抢走了。现在人在卧室,门关着呢。

「……………」

席明意那边似乎被他这番操作彻底无语到了,好半天没回复。就在席镜生以为她不想理自己了的时候,消息又弹了出来:席镜生,你是三岁吗?还抢人家兔子?!等等……“今年新到的”?你还知道人家每年都买?!行啊二子,情报工作做得挺到位啊,看来这次是真走心了,连这种小细节都摸清楚了。行,姐信你了,这次看来是真的走了心了,不是玩玩。

席镜生看着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目光变得有些深沉。他想起白天在父亲书房外,大哥对他说的那些话。指尖动了动,回了一句:「哥今天骂我了。他说的对,我没话反驳。

这次,席明意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回复才过来,语气是难得的严肃和语重心长:大哥骂你什么了?……不过他能开口骂你,就说明对你还没彻底失望,觉得你还有救。哪天他要是都懒得说你了,那才是真完了。【叹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现在,妈妈可是激动坏了。下午跟我打电话,声音都是飘的,说你终于有点真正‘有家室’的男人的样子了,知道往家里搬东西,知道惦记人了。【捂嘴笑】

席明意:二子,听姐一句劝。既然决定要试试,要哄人家,就拿出点真心和诚意来。外面那些花花草草,该断的赶紧断干净,手尾处理清爽。洁身自好点,别弄得一身腥,将来让孩子他妈——哦不对,是让老婆看不上你。【严肃脸】

老婆孩子。

这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刺了席镜生一下。白天父亲催生时那种复杂的感觉,再次隐隐浮现。

但他得目光落在屏幕上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知道了。

卧室里,连珹把兔子放在小圆桌上,小心翼翼地把那抹蓝莓果酱擦干净。然后她抱着新兔子靠在床上,低头看着那只兔子。它很完整,很干净,绒毛蓬松柔软,绿格子裙子干干净净,不像那只旧的,毛快掉光了,耳朵也歪了一只。

她忽然想起爸爸和继母的算计,想起姚敏抒的不甘,再想起刚刚那一幕,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把兔子微微举高了一些,跟它对视。

怎么办,好像还是爱他。

席镜生正式搬进这座花园别墅的第一个周末,就以一种近乎震撼的方式,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猪的差距都大”。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说出来可能会被那只表面清冷、实则记仇的小蝴蝶用眼神凌迟。

他活了快三十年,自诩见识过形形色色、各种段位的女人,自律的、有野心的、追求完美的,都不少见。但像连珹这样的……

他还是头一回,在自己家里,近距离、全方位地,被“教育”了。

早晨六点,生物钟。

席镜生还在睡眠与清醒的边缘挣扎,迷迷糊糊地,感觉怀里那片温香软玉轻轻动了动。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搂了个空。

勉强睁开一只惺忪的桃花眼,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枕头上凹陷的弧度,和被角残留的玫瑰檀香。被子被她细致地掖好,严严实实地盖到他胸口,仿佛他只是个需要被照顾周全的大型玩偶。

厨房方向传来咖啡机低低运作的轰鸣声,混合着水煮沸的细小声响。等他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未散的睡意下楼时,连珹已经完成了晨间沐浴。

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锁骨。长发吹得半干,柔顺地披在肩后,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卷曲。她坐在中岛台前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

是的,听论文。

席镜生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复杂的公式和图表,耳机里传出经过软件加速、语速快得像rap的英文讲解——某个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最新生物标记物的前沿综述。而她,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进行着晨间护肤流程。

动作娴熟,步骤清晰。昂贵的精华水在掌心轻拍,手法专业得像个资深美容编辑;面霜用指腹温热,从下巴沿着下颌线向太阳穴提拉,力道均匀;眼霜用无名指轻轻点压,避免拉扯娇嫩的眼周肌肤……

席镜生看着,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以前他给那些女伴送顶级护肤品时,对方总是欣喜若狂,而连珹……连他塞给她的、额度惊人的附属卡,消费记录都干净得像张白纸。她自己选择的每一个瓶瓶罐罐,从成分到质地,都精准地契合她自己的肤质和需求。她不需要别人“给予”,她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和掌控。

他走过去,从背后伸出手,环住她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下巴自然地搁在她还带着湿气和洗发水清香的发顶,鼻尖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

“Dolly,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他嗅着她发间清新的洗发水香味,“早上洗一遍,晚上洗一遍,洗完还要涂……我数数,水,精华,眼霜,面霜,防晒……至少五层吧?怪不得我们席太身上总是这么香,像个小香炉。”

连珹暂停了耳机里喋喋不休的论文,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那张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睫在晨光中轻轻颤动。

她语气平淡地纠正:“是十层。今天没安排外出会议,不化妆,所以少了妆前乳、隔离、粉底、遮瑕、散粉和定妆喷雾。” 她顿了顿,补充道,“晚上卸妆后还有卸妆油、洁面、二次清洁水、面膜、肌底液、精华油、晚霜和颈霜。”

“……”

席镜生默然了两秒,然后低头,带着点惩罚和亲昵的意味,轻轻咬了一口她白皙小巧的耳廓,含含糊糊地说:“行,我们席太是十全大补。那改天……也给老公来一套?不能光你一个人香喷喷的,老公也要做精致男孩。”

*

健身,是另一场让席镜生叹为观止的“表演”。

席镜生以为的居家健身,尤其是女性瑜伽,无非是放着舒缓的音乐,做些伸展动作,追求身心平衡。直到他某天提前结束会议回家,看到客厅落地窗边的景象。

连珹穿着修身的瑜伽服,身体舒展成一个标准而优美的下犬式。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她流畅的背脊线条和笔直的长腿上。这画面很美,很宁静。

如果……忽略她面前支着的平板电脑屏幕的话。

屏幕上播放的,不是什么冥想引导或自然白噪音,而是一段来自某顶尖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的线上公开课录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用清晰的英式口音,滔滔不绝地讲解着“基底神经节在复杂动作序列学习中的多巴胺动态调控模型与临床应用前景”。

专业术语密集,公式穿插。而她,就在这样的“背景音”下,呼吸平稳绵长,动作流畅地在瑜伽垫上变换着姿势。从下犬式到战士式,再到鸽子式……神情专注,仿佛那位教授激情澎湃的讲述,和她身体肌肉的拉伸与控制,是同一场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实验”。

席镜生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看了足足十分钟。最后,他默默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心里冒出一个荒谬又似乎无比贴切的念头:他娶的这位席太太,可能真的不是普通人类。这自律性,这多线程处理信息的能力,这……把学习融入骨髓的生活方式。

怕不是个伪装成人类女性的……高阶AI吧?

*

那些花,与自己买的浪漫。

席镜生很快发现,家里总是有鲜花。客厅的边几上,书房的书桌一角,卧室的床头,甚至浴室的窗台。不是那种俗气艳丽的插花,而是搭配得极具审美品位的花艺。有时是清新淡雅的洋甘菊搭配灰绿色的尤加利叶,有时是香气馥郁的重瓣百合与姿态飘逸的雪柳枝,有时只是一捧简单的白色郁金香。

起初他以为是管家陈伯或者佣人安排的,并未在意。直到有一次,他因一个跨国会议折腾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

推开玄关的门,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他换鞋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客厅。

连珹坐在地毯上。

面前摊开着一大张牛皮纸,上面散落着各式新鲜的花材、剪刀、去刺器、还有几个造型古朴的花瓶。她穿着那套浅米色的家居服,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而宁静地用剪刀修剪着一支洋桔梗多余的枝叶。手边的小几上,放着她那标志性的白瓷杯,里面是喝到一半的红茶。

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纤细的手指上,落在那些色彩柔和、姿态各异的花朵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静谧、独立、又带着莫名孤独感的柔光里,像一幅古典的静物油画。

席镜生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脚步像是被钉住了。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他看着那幅画面,心里毫无预兆地,涌起一股酸涩,愧疚,还有难以名状的心疼。

结婚这么久。除了婚礼上那铺天盖地、奢华却冰冷的鲜花海洋,他好像……从未给她送过一束花。

一次都没有。

他潜意识里觉得,她这样的女人,冷静,理智,追求效率,大概不会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想过,她会不会需要,会不会喜欢。

原来,她不是不需要。

是她一直,在安静妥帖地,自己给自己买。

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装饰着这个对她而言或许同样空旷而陌生的“家”,也装饰着自己或许同样需要慰藉的时光。

*

关于她的睡姿,席镜生搜肠刮肚,最终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

她睡觉,就真的是“睡觉”。

平躺,身体笔直,双手交叠,轻轻放在小腹的位置。头发会仔细地全部拨到枕头一侧,以免压弯或弄乱。呼吸轻浅均匀,长睫安然阖着,一整夜,几乎可以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起初,席镜生以为她是故意装睡,或者因为他在旁边而紧张。他试过故意制造一点声响,或者长时间地盯着她看。但她呼吸的频率没有丝毫变化,眼睫也未曾颤动。后来他才确信,她是真的能做到——像童话里被施了魔法的睡美人,又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瓷偶,连睡眠都透着一种极致的自律和淡淡的疏离。

他常常侧躺着,在黑暗中,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长久地凝视她的睡颜。月光勾勒出她挺直鼻梁优美的弧度,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颤动的阴影,嘴唇是天然的蔷薇色,微微抿着。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和防备,此刻的她,有一种不设防的美丽。

看得久了,他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就像被羽毛轻轻搔刮,痒得不行。一种的冲动涌上来——想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紧紧抱住,用体温和气息将她完全包裹,打破那层完美却令人心疼的安静。

他的洋娃娃。他想。想把她整个儿揉进怀里,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于是,他也真的这么干了。

不管怀里的小蝴蝶愿不愿意,是不是已经睡着,他长臂一伸,就将人捞了过来,牢牢地箍在自己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一口她发间的香气,一条长腿还要霸道地搭在她腿上,形成一个几乎将她完全锁在怀里的姿势。活像一只找到了心爱树干、死活不肯松手的考拉。

如果连珹还没睡着,或者被他惊醒,就会开始挣扎。力道软绵绵的,没什么实际效果,更像一种无意识的抗议。声音也含糊,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气:“不要……不要抱抱……热……放开……”

那语气,与其说是严厉的拒绝,不如说更像一种无意识的撒娇。

每次听到她这样嘟囔,席镜生非但不会松手,“反而会抱得更紧些,把脸深深埋进她温热的后颈,嗅着她皮肤上得沐浴乳和体香,耍赖的调子说:“就抱一下,又不少块肉……老公冷,Dolly给暖暖……”

后来,连珹似乎也放弃“抵抗”了。再被他突然袭击捞进怀里时,身体会先条件反射地僵硬一瞬,然后,仿佛认命般叹一口气。随即放松下来,闭上眼睛,任由他像个大型挂件一样缠着自己,随他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49/.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