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8/

从席径舟那间充斥着茶香的办公室出来,席镜生推着大哥的轮椅,沿着铺着厚重藏蓝色地毯的宽阔走廊,慢慢向前走。

席镜尘的秘书早已等候在走廊中途的休息间门口,见兄弟二人过来,便恭敬地上前一步。席镜尘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弟弟线条紧绷的下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秘书温和地说:“你先去忙吧,我和镜生随便聊一会儿。”

秘书会意,欠身离开。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片无声流淌的阳光。

席镜尘操控着轮椅,缓缓转向靠窗的一小片休息区。那里摆放着两张舒适的皮质沙发和一张小圆几。

席镜生微微弯腰,让哥哥可以拍到他的肩膀,这也是兄弟二人之间的默契和游戏。

席镜尘微微仰着头,目光先是落在弟弟那件颇为出挑的木瓜奶油色条纹西装上——这颜色和款式,也就这小子穿得出这种漫不经心的风流劲。

看了片刻,席镜尘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席镜生蓬松的黑发头顶。

“说吧,” 席镜尘收回手,端起小几上秘书早已备好的红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弟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怎么啦?从爸书房出来,魂就丢了一半。”

几乎是条件反射,席镜生“噌”地一下往后弹了半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捂住自己被拍乱的头发,桃花眼瞪圆,孩子气地抗议:“哎!哥!别拍头!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拍我头!发型!发型很重要的!”

席镜尘看着弟弟这副瞬间炸毛的模样,仿佛又变回那个十几岁少年。他忽然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席镜生才十二三岁,刚刚从寄宿学校放假回家,穿着略嫌宽大的校服衬衫,坐在席家那张能容纳二十人的巨大红木餐桌末端。晚餐时,不知因为什么契机,和父亲辩论起某个刚刚出台的经济政策。少年席镜生语速飞快,逻辑清晰,引经据典,甚至搬出了当时还颇为前沿的博弈论模型,把对面一贯威严的父亲辩得一时语塞,只能沉着脸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示意“食不言”。

那时候,这个弟弟身上的光芒是外放张扬的、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锐利和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像一块刚刚打磨出雏形、尚未学会收敛锋芒的钻石,在哪儿都闪闪发亮,不遮不掩。

后来,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发生。他从剑桥退学,回国,被迫一夜长大,戴上“席家继承人”的面具,在商场、家族、以及无数双或审视或期待的眼睛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今天。

人还是那个人,聪明甚至比当年更甚,手段也更老辣。但那道曾经耀眼夺目的光芒,却被一层又一层他自己亲手锻造的冰冷坚硬的壳包裹住了。

变成了面对女人时漫不经心的风流,面对对手时游刃有余的狠戾,面对父亲时插科打诨下的疏离与反抗。

可刚才,就在他炸毛喊着“不许拍头”的瞬间,那种久违的Jenson般的少年气,仿佛冲破层层冰封,猝不及防地又冒了一下头。虽然只有一瞬,却无比鲜活。

席镜尘想:看来,家里那个清清冷冷、却有着一双干净眼睛的弟媳,真的在让弟弟发生某种……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变化。

席镜生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走到对面的沙发前,坐了下来。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长腿交叠。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席镜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自暴自弃般地坦诚:“大哥,我可能……以前玩得太多了。太过了。现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报应来了。”

席镜尘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从弟弟那张在阳光下英俊得无可挑剔却写满烦躁与茫然的脸上,一路往下,带着兄长兼前医学生的职业本能,含蓄地停在了某个……理论上不该看、但此刻语境下似乎又不得不进行一番“健康评估”的位置。

席镜生放下茶杯,瓷杯底座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沉吟了片刻,试探着问道:“所以……刚才爸催你们要孩子,你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 他顿了顿,观察着弟弟的表情,语气更加小心翼翼,“是不是……身体上,有什么不太方便的地方?需要……大哥帮你介绍个靠谱的医生看看吗?这种事,不能讳疾忌医,早发现早……”

“我——你——哥!”

席镜生脸上的表情,在短短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场极其复杂精彩的戏剧性转换——从沉郁低落,到茫然不解,再到震惊骇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羞愤、窘迫、以及“我哥是不是摔坏脑子了”的难以置信上。

席镜生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点,桃花眼瞪得前所未有的浑圆,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根,连带着那点淡粉的牙印都更明显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胸腔里那股奔腾的血气,声音因为激动和羞恼而微微拔高,语速飞快:“我好得很!特别行!从来没有不行过!你一个搞慈善的能不能不要瞎诊断!脑子里想点健康的东西行不行!”

“…………”

席镜尘难得地,看到自家这个一向在情场上游刃有余、脸皮厚比城墙的弟弟,脸红了。真真切切地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绯红。

那小子一脸窘迫、羞愤和被最亲近之人“误解”的委屈。

那红色甚至蔓延到了他漂亮的锁骨。

席镜尘看着弟弟这副恨不得跳起来证明自己“雄风依旧”的模样,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口的笑意,肩膀抖动了几下。他重新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嘴角的弧度,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得能气死人的调子:“那就好。大哥就是关心你,随便问问。你……继续。”

席镜生愤愤地重新坐回沙发里,胸口还因为刚才的情绪起伏而微微起伏。他摸出那个银色的打火机在指尖烦躁地翻来覆去转动,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沉默在兄弟间蔓延,只有打火机盖开合的轻微“咔哒”声。

过了好一会儿,席镜生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清晰的挫败和茫然:“我想认真。可是她现在……根本不信我。”

他想起早上在餐厅,她那双清冷冷的、带着审视和自保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些字字如刀的话。

“她说,不要做我的□□娃娃,不想变成我攻略游戏里的下一关。” 他把打火机“啪”地一声搁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她觉得我只是在玩。她觉得我那句‘试试’,可笑至极。”

他抬起头,看向大哥,桃花眼里没了平时的轻佻笑意,只剩下近乎自厌的无力:“她会信吗?大哥,你说,换了是你,你信吗?全烨城,上到董事会那些老狐狸,下到八卦小报的狗仔,谁不知道席家二少是个什么货色?风流薄幸,游戏人间,女朋友按月换,从不走心……这样的我,忽然对着结婚半年、冷落了三个月、偶尔回趟家还变着法儿欺负人家的‘妻子’说,‘让我试试……’”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哈。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像个天大的笑话。”

席镜尘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安慰,没有替他找借口辩解,或者讲一些空泛的道理。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尾,和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上。

过了良久,久到席镜生以为大哥也无话可说时,席镜尘才缓缓开口:“镜生,你这大半年……在心里,真的把连珹当成你的‘妻子’了吗?”

席镜生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大哥会这么问。

席镜尘看着他,目光清澈而通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喜欢她,对她感兴趣,想要保护她,甚至……会因为她的话而生气、而受伤。这是你对一个让你心动的‘女人’的态度,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但这不是你对一个‘妻子’的态度。至少,不全是。”

“她没有感受到‘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而你,在心态上,也并没有真正地、完全地把人家当成你的‘妻子’去对待,去融入彼此的生活。”

席镜尘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席镜生心上:“妻子,不是你出差回来、心血来潮时想看看就看看的人。不是你遇到麻烦、需要安抚时才想起的人。更不是……你证明自己‘认真’了、需要一个‘尝试’对象时,才摆到台面上来的人。”

“妻子是每天早上,可能会因为谁用洗手间时间太长而拌嘴,但最后还是一起吃早餐的人。是晚上不管多晚,知道家里有盏灯、有个人在等,会想着要回去的人。是知道你胃不好,会偷偷把你咖啡换成养生茶的人。也是……会因为你一句无心的重话,偷偷难过很久,却不会说出来的人。”

他看向弟弟骤然晦暗下去的眼睛:“你什么时候,陪她回过连家,以‘女婿’的身份,而不是‘席总’?你什么时候,陪她出席过必须‘席太太’在场的场合,除了那些推不掉的大型家宴?你连她昨天在娘家吃了什么,席上有没有人给她脸色看,她是不是又一个人加班到忘了吃饭……这些最寻常的、关于‘妻子’的细枝末节,你大概……都不知道吧?”

“……”

席镜生没有接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大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面冰冷清晰的镜子,照出他这大半年来的漫不经心、自以为是、和那些被他忽略的责任与细节。

他想起来早上在珹光科技,他质问她是不是从昨晚到现在没吃饭时,她那个心虚的沉默和躲闪的眼神。

想起来她每次回连家,都是自己开车去,自己开车回。席家配给“席太太”的那辆迈巴赫和司机,也是最近他才“想起”这茬,让人安排的。之前呢?她是不是也像今天一样,独自开车去,独自面对连家那些或许并不温暖的“家人”?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陪她“回门”,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连家一句,也从来没有……像寻常妻子对丈夫那样,撒着娇说“老公,明天陪我回家吃饭嘛”。

她太独立,也太安静。安静到让他忘了,她或许也需要陪伴,需要支撑,需要那个法律上是她“丈夫”的人,履行一些最基本的义务。

席镜尘看着弟弟沉默的侧脸,想起几个月前那场家宴。那天连珹穿了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丝绒旗袍,衬得肌肤胜雪。她没有戴太多首饰,只在乌黑的发髻边,簪了一朵新鲜的红芍药。

她安静地坐在爷爷席砚礼旁边的下首位置,姿态优雅,背脊挺直。老爷子问什么,她答什么,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偶尔说到她专业领域时,眼睛会微微发亮。

但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吃着面前的食物,存在感很低,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后来在宴会后的茶歇时间,他在偏厅的花园里遇到她。他坐在轮椅上,她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旁。他主动提起自己最近在资助的一个关于儿童自闭症的脑机接口早期干预慈善项目,只是随口闲聊,感慨现在技术的前沿和应用的艰难。

他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的工作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来自“Lian Cheng”的邮件。邮件里没有任何寒暄和客套,直接附上了一个压缩文件。他点开,里面是分门别类整理好的现有脑机接口干预手段、最新临床实验数据、以及几个国内外顶尖实验室研究进展的详细资料汇总,甚至还有她基于现有模型做的优化方向简要分析。专业,严谨,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整理的。

她在邮件最后,只用了一句简单的话写道:“大哥,资料仅供参考。若项目有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相关实验室或研究者。连珹。”

他当时盯着那封邮件和那个附件,看了很久。心里涌起的,不是收到帮助的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孩,聪明,敏锐,善良,且执行力极强。

若不是嫁给了镜生,成为了“席太太”,以她的才华和心性,在任何地方,都该是闪闪发光、备受瞩目的存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近乎隐形地待在席家这庞大而复杂的光环之下。

后来,席镜尘真的沿着她提供的思路和资源,一步步将这个慈善项目做了起来,甚至在国内自闭症早期干预领域引起了一定的反响,帮助了不少家庭。而这一切的开端,竟然源于那个刚刚嫁进席家不到两个月、与他并无多少交集的弟媳,一次偶然的援手。

再后来,他慢慢留意到更多细节。

他发现,连珹每次回席家老宅,给母亲柏孟吟带的,总是那个法国小众品牌的护手霜,母亲念叨过手干,她记住了。

给大姐席明意带的,总是一些设计独特、不撞款的小众设计师品牌耳钉或丝巾,符合大姐的品位。

给老爷子带的,是品相极好的野山参或陈年普洱。甚至连父亲席径舟,她都记得带一份特级的明前龙井。

她从来不张扬,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放在偏厅的小几上,旁边附一张手写的小卡片,没有过多客套话,只有简单的落款「珹」。

而自始至终,席镜生没有陪她回来过一次。没有在她放下这些细心准备的礼物时,站在她身边。没有在她可能需要面对席家其他人或许存在的审视或好奇时,给她一个支撑的眼神或手势。

“连珹很聪明,也很善良。” 席镜尘的声音将席镜生从回忆中拉回,他抬起手,轻轻搭在弟弟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僵硬的肩膀上,“但她缺安全感。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一句‘试试’,她就能立刻相信,立刻拥有的。它需要时间,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的、稳定的、真诚的陪伴和相处。需要你让她看到,你的‘试试’,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日复一日的选择。”

席镜生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大哥该休息了,他也有太多需要消化和思考的东西。

“镜生。” 席镜尘忽然叫住他。

席镜生脚步一顿,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席镜尘犹豫了一下,看着弟弟挺拔却透着一丝孤直的背影,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她第一次正式见我的时候,做了什么吗?”

席镜生微微侧头。

“那天家宴,人很多。她穿着高跟鞋,跟着镜生走过来。到我面前,她停下了。” 席镜尘缓缓描述,目光有些悠远,“她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站着,微微弯下腰,用一种‘俯视’或‘迁就’的姿态跟我说话。也没有刻意躲闪目光,假装没看到轮椅。”

“她很自然地,蹲了下来。”

席镜尘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清晰的细节:“就在我轮椅旁边,很稳地蹲下来。直到她的视线,和坐在轮椅上的我,完全持平。然后,她才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清晰地自我介绍:‘大哥,你好,我是连珹。’”

“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好奇,也没有刻意的‘平等’表演。那个动作……不是客套,不是刻意讨好,更不是某种社交技巧。她就是很自然地,看到了一个‘和她一样’的人,然后选择用最平等的方式,开始对话。在她眼里,我首先是‘席镜尘’,是镜生的大哥,然后才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席镜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慨叹:“这么多年来,能像这样,不掺杂任何杂质地、纯粹地‘看到’我这个人,而不是‘席家大少爷’或‘轮椅上的残废’的……只有两个。”

“你,和她。”

他看向弟弟骤然僵硬的背影,终于说出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所以镜生,或许……你可以问一问自己。”

“连珹在嫁给你的这大半年里,在你面前,在席家面前,在所有人面前……是不是也需要,不停地‘蹲下来’?”

“她需要蹲下来,才能和坐在轮椅上的我平等对话。她需要蹲下来,才能应对那些审视她出身、评估她价值的目光。她需要蹲下来,才能在你那些忽冷忽热、捉摸不定的态度里,找到一点点可以安全站立的空间……”

“那么,在你面前——”

席镜尘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席镜生骤然紧缩的心脏上:“她是不是也需要‘蹲下来’?”

“而你有没有……哪怕一次,真正弯下腰,低过头,尝试去看到……她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需要’?”

“……”

席镜生搭在门把上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拧动了门把。

门轻轻打开,又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席镜生没有立刻离开,他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憋闷在胸腔里的浊气。然后,他仰起头,后脑抵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眼前黑暗降临,无数画面却争先恐后地涌来。

他想起那天在镜生科技的董事会上,他当着满屋子高管和连珹的面,用那种轻佻到近乎侮辱的语气对众人解释“已经惩罚过了”。那时他居高临下,将她置于何等难堪的境地。

他想起她后来起草的那份堪称“奇葩”的补充协议,把“宝贝”、“珹珹”、“亲爱的”、“小仙子”……这些他曾经随口叫过小昵称,一个一个,白纸黑字,明码标价地列成禁止条款。那不是拒绝,那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在用她唯一熟悉和擅长的、理性的方式,笨拙而绝望地为自己划定安全区,保护自己不再被那些随意的亲昵和随之而来的冷落所伤害。

他想起她每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那挺直的背脊,清冷的眼神,恰到好处的礼貌,和滴水不漏的应对。那不是高傲,那或许是她唯一能穿在身上的脆弱铠甲。

他忽然发现——

这一路走来,他在所有人面前,似乎都是从容的,优越的,游刃有余的。他站着,习惯了俯瞰,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他何曾需要“蹲下来”?何曾需要去迁就谁的视线?去体会谁的不安?

而连珹……

大哥说得对。

她在所有人面前,都那样从容地、不卑不亢地“蹲下来”。

不是因为卑微。

恰恰是因为,她内心有着极高的骄傲与自尊。她不想俯视任何人,更不想被任何人俯视。

所以她选择用“蹲下”这个姿态,来获得灵魂层面的真正平等。

她对大哥如此。对爷爷如此。对那些或许带着偏见打量她的人,恐怕也是如此。

可在他面前……

席镜生缓缓睁开眼,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繁复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与迟来的钝痛。

他在她面前,一直站得太高了。

高到看不见她“蹲下来”时,眼底可能闪过的疲惫。高到听不见她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细语。

高到……差点忘了,婚姻这条路,本该是两个人,并肩而行。

而不是一个永远在蹲下寻找平衡,另一个却始终站在云端,偶尔施舍一点垂怜。

连珹回到婚房的时候,花园别墅外停着那辆熟悉的环法蓝法拉利,车灯已经熄了,引擎盖还散着余温。

她站在车门旁看了两秒,然后拎着包走向门厅。指纹锁“嘀”一声弹开,她推门进去,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愣了一下。

客厅里灯火通明,光线温暖而饱满,几乎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昂贵的手工编织地毯上,摊开着几只半人高的、敞着口的定制收纳箱。防尘罩和雪梨纸如同被风吹落的巨大花瓣,铺满了大半地面,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几副挂满高级定制西装的移动衣架,横跨在沙发扶手和矮几之间,像临时搭建的衣饰桥梁。两名穿着统一黑色围裙的专业收纳师,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数个透明鞋盒,他们手持平板电脑和标签打印机,正一丝不苟地为每一双昂贵的手工鞋拍照、分类、编码、录入。

而这一切混乱有序的“始作俑者”,就站在那片废墟中央。

席镜生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背的骨骼和筋络在皮肤下清晰可见。一身墨黑色的丝质家居服。头发微湿,几缕黑发随意地垂在额前,带着沐浴后清爽的水汽。他手里端着一只骨瓷杯。此刻正微微弯着腰,侧着头跟收纳师说那一排西装按色系排列,语气认真极了。

“……对,那几套汤姆·福特的午夜蓝和炭灰,按色阶由深到浅排列。旁边那排是Kiton的,按场合和季节分。领带和方巾的收纳格在后面……”

“你……在干什么?”连珹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席镜生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门口还穿着早上那件白衬衫和黑色铅笔裙,手里拎着那只通勤包,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倦色,但更多的是明晃晃的困惑。

席镜生笑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搬家啊。回我家——老婆。”然后他踩着满地雪梨纸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玄关柜上,牵起她的手往里走,“吃饭了吗?陈伯今天做了松茸鸡汤。”

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不重但很稳,指节上那枚蓝宝石素圈婚戒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连珹注意到他戴了婚戒,那是他带她去珠宝店挑的对戒,但她总是时戴时不戴,最近一次戴还是在手腕上那条墨绿色丝巾上。

此刻她被他牵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两只戒指碰在一起,蓝宝石对蓝宝石,安静而默契。

她被席镜生按在岛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面前变魔术一样出现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松茸鸡汤,汤色清亮,显然是煲了很久的。

连珹看着眼前这碗温度正好的汤,愣了愣。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空虚感。从早上被他强行拖去吃那顿早餐后,一整天埋首在数据和公式里,她完全忘记了吃饭这件事。

席镜生靠在岛台对面看着她喝汤,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打了个响指,转身走进衣帽间。片刻后他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长盒。

他把盒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岛台台面上,就放在那碗鸡汤旁边。

“项链。” 席镜生开口,声音比平时说话慢了一些,没有了漫不经心的调侃外壳,“上次……你摘下来以后,一直没戴回去。”

席镜生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丝绒盒子上,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次……骗你吃蛋糕。” 他抬起眼,桃花眼直直地看向她,目光清澈,没有闪躲,“不是因为我生日。”

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是因为后来知道……六月一号是你的生日。”

“想给你补一个生日蛋糕,又怕你……不肯吃。觉得唐突,或者……有其他想法。”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只好……编了个借口。”

连珹握着汤勺的手指,倏地停在半空中。勺子里还有小半勺金黄的汤,微微晃动着。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没有打开,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条极细的铂金项链,链子细得几乎隐形。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的蓝宝石,和一颗温润的淡水珍珠并列镶嵌,造型独特又简约。戴在脖子上,坠子会恰好卡在锁骨中间那个小小的凹陷里。

后来在卧室,他恶劣地逗弄她,她气急之下扯下来要扔还给他,他把她按在床上不要她摘掉。

他说,以后不许摘。

她一直以为,那是命令,是占有欲,是席镜生式不容置疑的标记,是“你是我的”的冰冷宣示。

可他此刻说,那是生日礼物。

为她补过的生日礼物。

用一个笨拙到可笑的“骗蛋糕”的借口。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酸涩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冲向鼻尖和眼眶。她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

连珹没有说话,甚至不敢抬头看他,怕一开口,那强压下去的哽咽就会泄露,怕一抬眼,蓄积的泪水就会不受控制地滚落。

席镜生没有催她打开盒子,也没有期待她立刻给出回应,他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头。然后像是变魔术般,又从家居服的口袋里,摸出了另一个小盒子。

正方形的,深灰色丝绒面料,上面有一个浮雕式的“GRAFF”标志。

他把这个小盒子轻轻放在了那个深蓝色长条盒子的旁边,就在鸡汤碗的另一侧。

打开。黑色丝绒内衬上,静静地卧着一枚戒指。

不是那种鸽子蛋的钻戒,而是一只极纤巧的铂金蝴蝶,翅膀上镶着细碎的蓝宝石和钻石,在灯光下像一小片正在颤动的梦幻光斑。

“这次去新加坡,在格拉芙店里看到的。” 席镜生靠在岛台边,小心地将那枚蝴蝶戒指从丝绒凹槽中取了出来。

席镜生捏着戒圈,对着头顶的灯光轻轻转了转。钻石和蓝宝石的切面立刻迸发出更加炫目的火彩,流光溢彩,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幻影蝴蝶系列。觉得很适合你。” 他看着指间那枚璀璨的小东西,轻轻地说。

“上次……在兰弃尘那儿,你把自己的小蝴蝶送给他了——虽然是未遂,” 席镜生顿了顿,似乎想起那个有点乌龙又有点好笑的场景,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平复,“但我总觉得……你那只小蝴蝶,多少算是……被我弄丢的。”

席镜生抬起眼,目光清澈而专注:“赔你一只。”

说完,他捏着那枚戒指,在连珹完全没有预料到、甚至大脑一片空白的注视下——

席镜生做了那个让她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蹲了下来。

不是单膝跪地,不是那种精心排练过的求婚姿态,只是像在她办公室里捡起地上草稿纸一样自然而然,一只膝盖落在地板上,和她坐在高脚凳上的视线齐平。

他就这样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

他仰头看着她,桃花眼里没有调侃,没有游刃有余的笑意,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安静和恳切。

连珹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连珹看到他手指上那枚蓝宝石素圈婚戒就在自己眼前。她甚至能看清,他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素圈婚戒,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宝石内部星空般的包裹体。

“连珹。”他叫了她的全名。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席镜生伸出手,握起了她的左手。他的手温热,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是那枚铂金蝴蝶戒指。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他将那枚璀璨的蝴蝶,缓缓地推到了她左手的无名指根部。

蝴蝶停驻的位置,那枚蓝宝石素圈婚戒并不在她手上,但这只新来的铂金蝴蝶,却仿佛填补了那个空缺。

蓝宝石与钻石的光芒,和她手指本身细腻的肤色交织在一起,美丽得近乎虚幻。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

不是不喜欢。

是因为太突然,太耀眼,太沉重。

这接二连三的超出她理解和预期的给予,这褪去了所有轻佻和游戏意味的靠近,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让她心底那堵刚刚筑起不久的墙,摇摇欲坠。

她还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的他。没有准备好相信,这一切不是另一场更危险的梦境。

但她没能把手抽回来。

因为席镜生的手握得很紧。手心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背,将那枚刚刚戴上的蝴蝶戒指,牢牢地护在两人的掌心之间。

不容她逃脱。

“连珹。”他叫了她的全名。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我知道,我说‘试一试’……很可笑。以前最不认真的人,就是我。游戏人间,片叶不沾,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我也知道,你现在……还不能相信我。” 席镜生看着她眼中闪过的细微波动,没有回避,“戒指,项链,你都可以先收着。不用有压力,不用立刻给我回应。”

顿了顿,席镜生握着她的手,力道微微收紧,声音更低:“但是……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知道你觉得,我和你之间,隔着太多东西,看不到可能。” 他的目光沉静,像暴风雨后终于晴朗的海面,倒映着她微微苍白的脸,“没关系。路看不到,我先走。你就在那里,不用动。我来走,我走过来。”

席镜生停了一下,桃花眼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和酸涩,然后被他压下去,换成了一种更坦白的温柔:“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神明’。”

“你等了他很多年。腰上那个J,是你为他刻的信仰,是你回不去的青春,是你心里……我可能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席镜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但目光依旧执拗地锁着她:“我不在意。”

“我不在意你心里有没有别人,不在意那些我无法改变、也无力参与的过往。那些是你的,是你的一部分。我接受。”

席镜生握着她的手,微微前倾,离她更近了些:“就算……你还要继续追你的神明。”

男人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敲进她的耳膜,也敲进她早已兵荒马乱的心:

“能不能……也让我追一下你?”

“你追你的光。我追我的蝴蝶。”

“我们……不冲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