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

“你可别告诉老公,”席镜生倚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握着瓷勺的纤细手指上,语气是慢悠悠的,“你从昨晚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过。”

连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滞,随即,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

从昨晚到现在——昨晚她在那个堆满公式的休息室里,推演、验算、推翻、重来,直到凌晨三点意识模糊,才趴在桌沿昏沉睡去。醒来时天光未亮,她便又一头扎回那片符号的海洋。别说吃饭,连水都只草草喝过两口。此刻被他这样直白地点破,心虚如潮水般漫上来。

可在他面前,她骨子里的倔强和那点不愿示弱的自尊本能地抬头。她只是低下头,舀了一勺温度正好的小米粥送进嘴里,含混地、地“嗯”了一声,企图蒙混过关。

席镜生靠在对面,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破,却不说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安静地吃着粥,勺子碰到碗沿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只在清晨林间生怕惊扰了什么的松鼠。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她细微的吞咽声,和他自己胸腔里不太规律的心跳。席镜生有些不习惯,或者说,他本能地觉得需要打破这片过于静谧的空气。

于是他微微歪了歪头,让那张俊脸沐浴在更亮些的光线里,桃花眼中浮起惯有的笑意,声音压低,带着点诱哄的意味:“怎么,老公才走了几天,我们席太就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了?这可不行,饿瘦了,老公心疼。”

连珹捏着勺子的指节无声地收紧了些。她不是不想接话,是心还在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刚才在休息室里被他撞见自己在推演那篇论文——那篇她从剑桥大学档案馆尘封的电子文档里,费尽周折才申请调阅出来的Jenson Xi的未发表博士论文残稿。那几乎是她整个青春时代的精神坐标,跟着她辗转了将近十年。

连珹怕他追问,怕他探究她为何对一个“陌生人”的陈年旧作如此执着,更怕他锐利的目光穿透她冷静的伪装,看到她眼底那些深埋了十二年、几乎与血肉长在一起的仰望与执念。

所以,她只是机械地将碗里最后两口粥吃完,然后拿起一张洁白的棉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整个过程,她的视线都没有与他交汇。

席镜生也没有再追问,耐心地等她放下餐具,将碗碟轻轻推到一旁,才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惯常的轻佻和漫不经心淡去了许多,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连珹,”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我上次在船上,对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连珹将用过的餐巾对折,再对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轻轻放在桌边。然后,她学着他平日里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个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弧度,语气轻飘飘地反问:

“哦?那也就是说……席总之前对我说过的,不全是真话喽?”

“……”

席镜生没想到她会这么接话,不是感动,不是质疑,而是用一种近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方式,将他试图认真的剖白,轻轻挡了回来,还顺便将了他一军。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

这女人,反应总是这么快,这么……戳人。

席镜生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搭在桌沿,目光锁着她,声音压得更低,桃花眼里含着尚未褪尽的笑意,顺着她的话,像滑入一道早已设好的温柔陷阱。

“对你,”他看着她,语速放慢,“没说过假话。”

连珹没有接这句话。晨光越来越亮,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脸上。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她爱了十二年、也困惑了半年的脸,声音出口,竟比她自己预想中还要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席总,您说的‘试一试’,具体是指试什么?试怎么做一对……合格的、符合双方家族利益的联姻对象?还是试……在商业合作之外,增加一点不那么冰冷的……床伴情趣?”她微微偏头,目光里带着清晰的审视和距离感,“您又打算拿什么来担保这个‘试’的诚意和底线?一份新的、更详细的补充协议吗?”

席镜生罕见地没有立刻用他擅长的轻佻调侃将话题带偏,也没有用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施加压力。

席镜生看着晨光里这个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竖起了无形高墙的女人。

心里蓦地涌起一股后悔——那晚在琴房,她在他怀里无声流泪时,那双眼睛里是全然的茫然、脆弱和来不及掩饰的悸动,是没有防备的。

而他,却在第二天清晨,用一个仓促的谎言和离开,亲手将她推回了自我保护的安全距离之外。

“试一试?”连珹忽而摇了摇头,唇讥讽一笑,“试什么?试和你上完床,然后像处理你那些‘女伴’一样,由你的律师送来一份保密协议和一笔‘补偿金’,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席总,我是连珹。是连家的女儿,也是你法律上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做任何人的性/爱/娃娃,更不想沦为……你某场征服游戏里,需要攻克的下一关。那样太难看,也……太廉价了。”

席镜生额角的青筋,在她那句“性/爱娃娃”和“攻略游戏”清晰吐出的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更尖锐,也更无奈的东西。

她在用他曾经可能说过、或者至少流露过类似意味的混账话,原封不动,甚至更加锋利地掷还给他。

每一个字都在说:我知道你席镜生是什么样的人,我了解你的游戏规则,我看透了你风流表象下的冰冷本质。

可每一个字底下,都藏着一句她没有说出口、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话——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我还是嫁给了你。

我知道这可能只是一场游戏,可当你在琴键旁攥住我的手,对我说“试试”的时候,我还是可悲地、无法控制地……心动了,甚至哭了。

她将自己形容得如此不堪,像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可真正让她用这样的话语来自我贬低、自我保护的根源,恰恰是因为……她在意。甚至,可能爱他。

而席镜生听懂了。听懂了那尖锐话语下,鲜血淋漓的失望、恐惧,和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真心。

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那股想要将她压在身下、用更直接甚至惩戒的方式让她收回这些话的黑暗**,在血管里疯狂叫嚣。

席镜生猛地站了起来。

椅脚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划出“吱嘎”一声刺耳的闷响。下一秒,天旋地转,连珹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捞起,随即翻转,头朝下地被他稳稳扛在了肩上。

“席镜生!你疯了?!放我下来!”连珹吓得低呼一声,身体骤然悬空,本能地挣扎,双手握拳捶打着他宽阔坚实的后背。但那点力道对他而言如同挠痒。

将她抱起、扛上肩头的那个瞬间,席镜生心里就“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悔——差点又弄伤她!他立刻调整了姿势,原本打算将她扛在肩上的动作,在最后一刻变成了更稳妥的横抱。

他顺势,箍在她腿弯处的手掌往上移了移,带着点惩戒意味,又轻得近乎抚慰地在她臀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那力道,不像教训,倒更像在给一只受惊后炸毛、胡乱挥舞爪子的小猫顺毛。

“连珹,”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点咬牙的意味,和被气笑的无奈,“你是真想气死我,是不是?气死我,你可就成小寡妇了,年纪轻轻,多不划算。”

话是这么说,他的动作却已经放得极轻。他抱着她,几步走到餐厅角落那个厚重的红木五斗柜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上去。柜子很高,她坐在上面,视线几乎与他平齐,像个被暂时安放在高处的、精致易碎又需要被仔细看管的东方瓷器娃娃。

双脚离地的不安感和刚才那一连串的冲击,让连珹心跳如擂鼓,脸颊因为羞恼和未散的惊吓而泛着红晕。她坐在柜子上,双手下意识地撑在身侧,指尖用力到泛白,胸脯微微起伏,瞪着眼前这个呼吸也有些急促、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男人。

席镜生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邪火和更深处那丝陌生的恐慌。同时,他又觉得一阵荒谬的好笑——以前是他游戏人间,片叶不沾,从不为女人费心,更不屑于解释或承诺。现在呢?他难得想“试试”,想认真一点,却发现自己过往的“劣迹斑斑”,让他连最基本的“可信度”都荡然无存。他拿什么,让这只已经被他无意中伤过、警惕又骄傲的小蝴蝶,相信他这次或许、大概、可能是真的?

他重新睁开眼,双手撑在五斗柜边缘,将她牢牢地圈禁在自己双臂和胸膛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和掌控感,但他刻意控制着距离,没有完全贴上去。

“连珹,”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强作镇定的脸,声音低哑,“我当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气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她的眼睛:“那些话,别再让我听到。一次也不行。”

说着,席镜生的手指顺着她的侧腰线条缓缓下滑,最后隔着那层柔软的家居服衣料,指尖轻轻按在了她腰窝偏下一点的位置。那里,是那个蓝色花体J纹身所在。

连珹浑身骤然僵硬,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热和确认。

连珹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试图移动身体躲避。只是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在晨光中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理智在尖叫,告诉她推开才是安全的,拉开距离才是明智的。

可情感上,那扇为他敞开过、又因失望和恐惧而试图紧紧关闭的心门,在他此刻的强势、懊悔、以及那罕见认真的维护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说“别再让我听到一次”,不是因为她贬低了他席镜生的“深情”或“承诺”,而是因为她用那样的话,轻贱了她自己——她连珹的价值、尊严和灵魂。

他在维护的,是她。

吻落了下来。

像一片带着晨露的羽毛,点在她的眉心。

然后,沿着她秀气的眉骨,爱怜地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从眉心到轻颤的眼睑,从眼睑到微微发红的眼角,再从眼角,游移到太阳穴敏感的位置。每一个落点都极尽温柔,抚慰而珍视。

所有的轨迹,最终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嘴唇。

所有的亲吻,最终都仿佛有意识般地,汇聚向她的眼睛。

席镜生抬起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身,自己则向前一步,站在她微微分开的双腿之间,形成了一个更加亲密也更具掌控性的姿态。另一只手捧住她的后颈,迫使她微微仰起头,将整张脸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和气息之下。

连珹浑身僵硬,在他温热的唇瓣贴上她紧闭的眼睑时,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在眼皮掀开一条缝隙,看到他专注得令人心颤的俊脸时,猝然涌上的巨大酸楚和悸动让她差点崩溃。

于是,她猛地又闭上了眼,长睫剧烈颤抖,眼眶迅速积聚起温热的湿意。

席镜生感受到了她紧闭眼睑下迅速蔓延开来的湿意。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而是用舌尖,带着安抚和诱哄的意味,轻轻舔过她紧闭的眼缝。

微咸冰凉的液体,沾染上他的舌尖。

是眼泪。

她终究还是哭了。无声地,倔强地,在他这样温柔到近乎异常的亲吻下。

连珹终于狠下心去推他:“你走开……”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理智会彻底崩塌,会忍不住沉溺在这份她渴望了太久、又恐惧了太久的温柔假象里。

席镜生轻易就捉住了她推拒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那里,之前因为他粗暴而留下的淡青色淤痕,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点极其细微的痕迹。

席镜生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爱怜而轻柔地在她曾经受伤的手腕内侧,落下一个羽毛般轻盈的吻。

“别怕,” 他的声音低哑,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让老公看看……嗯,还好,快好了。”

那吻落在敏感的腕间皮肤上,连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这突与之前判若两人的温柔给彻底击溃、融化。她不能待在这里,不能再这样下去。

“你……退后!放我下去!” 她挣扎着,想要从五斗柜上跳下来。

席镜生没有追。他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依旧松松地靠着五斗柜,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底反而慢慢平息了下来,变成一种酸涩的踏实感。

还好。

还好,她还有力气骂他,还会因为他的靠近而慌乱,还会因为委屈和心动而流泪。这说明,她还没有对他彻底失望,还没有将那扇心门完全焊死。

温水慢煮。他有的是耐心。反正,小蝴蝶户口本上配偶栏那一页,白纸黑字,写的是他“席镜生”的名字。人在他目之所及,飞也飞不出这座城。至于她心里那个J……他眸光暗了暗,随即又释然。来日方长。

在她手指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席镜生终于动了。他长腿一迈,两步就追到了她身后,伸手不轻不重地揉乱了她原本就有些松散的发髻。桃花眼里,那些沉重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浮起那副十足促狭和得逞笑意的光芒,声音慵懒,拖着调子:“跑什么?叫老公。叫一声‘老公’,就放你走。不然……”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暗示意味十足。

连珹一把拍开他作乱的手,头也不回,拧开门把手就闪身出去,语气努力维持着镇定,轻飘飘地嫌弃,只是声音里那点未散的鼻音,出卖了她:“席总,您要是还没睡醒,建议回去再补一觉。或者……该回去吃药了。”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被用力带上,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席镜生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听着那略显气急败坏的摔门声,不仅没恼,反而低着头,闷闷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还好还好,警报暂时解除。小蝴蝶只是受了惊,炸了毛,还没真的飞走。

席镜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刚才动作间弄皱的西装外套,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高了一点音量,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实木门,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后或许还没走远的人听清楚的语调,慢悠悠地追了一句。

“嗯,我们Margot今天……公式推得挺像那么回事。”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晚上老公回家,好好‘奖励’你一下。顺便……席太抽空教教老公,你白板上那个收敛条件,到底打算怎么闭合?嗯?我等着听课。”

门外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席镜生也不在意,兀自靠在墙上,低头又笑了一声。随即,笑容又慢慢收敛,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温柔。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长长的走廊,望向她办公室消失的方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休息室地毯上写满推导的草稿纸,她微微仰着头凝视白板时,后颈那段优美而脆弱的弧线,以及她发间新长出的金色细小绒毛。

剑桥大学档案馆的学生证调阅记录。泛黄卷边的论文复印件。地毯上铺陈的、试图攻克他遗留难题的密密麻麻的算式。还有刚才在餐桌旁,她低着头,回避他所有问题时那一闪而过的心虚表情。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关于他,关于她自己,关于那篇论文,关于那个纹身,关于……她沉默而漫长的十二年。

而他,对这个法律上的妻子,他心动的小蝴蝶,又究竟了解多少?

不急。

席镜生轻轻抚平西装上最后一丝褶皱,迈开长腿,朝着与她相反方向的电梯走去。步履从容,背脊挺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唇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来日方长。

*∞*

安抚好那只炸毛又委屈的小蝴蝶,看着她摔门离开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席镜生嘴角那点轻松愉悦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手机便震动起来。

是父亲的助理,言简意赅地转达了席径舟的口谕:让他立刻回席氏集团总部一趟。

席镜生看着屏幕上那条措辞恭敬却不容置喙的信息,挑了挑眉,没什么意外。

几天前老头子就透过张今我递过话,只是他当时心思全在“莫比乌斯号”和那只小蝴蝶身上,后来处理完鹿小姐的烂摊子,又临时飞去新加坡,顺便“慰问”唐川,一来二去就把这事搁下了。

本打算先晾老头几天,等摸清对方意图再说,没想到在新加坡意外撞见连玦和姚敏抒,倒让他提前嗅到了些不寻常的风向。

正好,他也有些事,想当面“汇报”一下。

席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外的会客区气氛沉肃。

席镜生推门进来时,身上那件奶油色条纹休闲西装还没来得及换,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温柔乡挣脱出来的慵懒气息,与这间处处彰显着权威与秩序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席镜生进门,桃花眼一扫,先看到了窗边轮椅上那个温润含笑的身影。

“大哥。” 席镜生脸上的漫不经心收敛了些,朝席镜尘点了点头。

席镜尘朝他温和一笑,目光在他脸上和脖颈间略一停留,笑意深了些,却没说什么,只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席镜生这才转向宽大办公桌后那个不怒自威的身影,嘴角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声音拖长了调子:“爸,这么急召我回来,是想儿子了?”

席径舟从一堆文件后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先是在小儿子那张过分招摇的俊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精准地落在他颈侧那点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上。那痕迹颜色浅淡,形状模糊,不像是寻常口红,倒更像是……被人情动时不经意咬出来的。

老头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这个二儿子,皮相生得太好,光是凭那张脸和那股子玩世不恭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劲儿,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招来数不清的狂蜂浪蝶。

以前单身时也就罢了,圈子里谁不知道席二少玩得开?以往他懒得管,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只要不出格、不影响席家声誉和利益,他睁只眼闭只眼。

可现在不同,到底是有家室的人,席家二少奶奶的名分摆在那里,再怎么样,席家的脸面和股价还是要顾及的。传出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对谁都不好。

“进门也不知道把衣服穿周正。像什么样子!结了婚的人了,行事要有分寸,别把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习惯带回家,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在场三人都听得明白。

席镜生挑了挑眉,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更加明显。

他抬手,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自己颈侧那处痕迹,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看向父亲,声音拖长了点,带着点委屈调子:“爸,您这可就冤枉我了。这家里家外,除了您儿媳妇,还有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咬我?”

席镜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那种“您懂的”促狭语调反问,“再说了,爸,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解风情了?夫妻间的小情趣,也值得您这么大动肝火?”

席径舟被噎了一下。他盯着儿子那张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炫耀意味的俊脸,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混小子,分明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还把“夫妻情趣”这种话搬到台面上来说,堵得他后面那些训诫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瞪了席镜生一眼,没好气地斥道:“没大没小!油嘴滑舌!”

话虽如此,那紧绷的脸色却因席镜生那句“儿媳妇”和“夫妻情趣”,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至少,这混账东西还知道分寸,没真的在外面乱来,惹出不好收拾的麻烦。而且,听这口气,和连家那丫头相处得……似乎还行?

一旁轮椅上的席镜尘听着弟弟这番“大逆不道”的辩解,再看看父亲那副吃瘪又不好深究的复杂表情,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席镜尘眼中笑意更深,轻轻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插话,但神情是欣慰的。弟弟能这么说,看来和弟妹之间,并非全然的相敬如冰。

席径舟被大儿子这一笑,也不好再端着严父的架子揪着那点“痕迹”不放,只没好气地瞪了席镜生一眼,骂了句“没正形”,便顺势将话题引向正轨。

他拿起手边一份文件,正是关于LianBio近期向镜生科技开放的那批核心临床数据资料的评估报告。

“前几天,LianBio那边主动递过来的数据,我已经看过了。” 席径舟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目光审视着席镜生,“连家这次,倒是大方。你那边评估得怎么样?后续合作,有多大空间?”

席镜生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闻言,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打火机,在指尖随意把玩着。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连珹将数据U盘推到他面前时,那双藏着狡黠与笃定的眼睛。

“爸,” 他纠正道,“不是LianBio‘给’的。是连珹给的。更准确地说,是珹光科技,以技术支持的名义,与镜生科技进行的一次数据资源置换。”

席径舟是什么人,立刻听出了这细微措辞差别背后的含义。他抬起眼皮,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这个一向对女人漫不经心、在商业上利益至上的二儿子,这是在……护着家里那位?在明确划分界限,避免有人将连珹的个人能力与贡献,简单地归功于或利用于“连家”这个背景?

有意思。

席径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顺着话头,用家常的口吻问道:“连珹那孩子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你们……相处得还顺利?”

席镜生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嘴角勾起一抹真假难辨的笑意,打起了太极:“她啊,就是个工作狂,比我还忙。整天不是实验室就是看论文,想抓她回家吃顿饭都得提前预约。至于相处……爸您不都看见了吗?”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桃花眼弯起,意有所指。

席径舟被他这混不吝的回答弄得又是一噎,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席镜尘在一旁微笑着接话:“珹珹是霍普金教授的得意门生,天赋和努力都是一等一的,忙点是好事。镜生,你多体谅,也多照顾着点。”

“知道了,哥。” 席镜生对大哥说话时,语气总是不自觉地温和几分。

闲话叙完,气氛微调。席径舟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说说正事。集团下半年在东南亚AI制药市场的出口战略,董事会催了几次方案。姚家那边动作很快,姚敏抒亲自坐镇新加坡,和遥诚至远搭上了线,渠道布局已经初步成型。连家……” 他顿了顿,看向席镜生,“连玦要回来了,连允之把东南亚的医药贸易板块正式交给了他。你怎么看?”

席镜尘自从双腿残疾后,便跟着母亲柏孟吟将大部分精力投入慈善事业,并未直接接手家族核心的商业事务。此刻,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手里依旧捧着那杯茶,目光温和地落在弟弟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支持,仿佛在欣赏一幅早已预料会精彩的画卷。

或许是因为大哥在场,席镜生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收敛了些。他坐直了身体,虽然姿态依旧松弛,但眼神已然变得清明、锐利,如同出鞘的刀。

“姚家抢占了先机,姚敏抒手段不俗,借遥诚至远的本地根基,短时间内搭建渠道网络,是步好棋。” 席镜生开口,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与刚才插科打诨的模样判若两人,“但AI制药出海,尤其是针对东南亚基层医疗市场,核心不是谁的渠道铺得广、铺得快。是适配性。”

“我们的算法模型是基于东亚人群数据训练的,直接套用到东南亚多元的种族、基因库和疾病谱系上,必然会出现‘水土不服’。姚家想用渠道换时间,抢占市场空白,但他们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环——没有经过充分本地化数据训练和临床验证的AI处方,在合规和疗效上,都是巨大的隐患,甚至是定时炸弹。”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炬:“连家不同。连玦接手东南亚业务,他手里握着的,不仅是连家经营多年的医药贸易网络,更是覆盖各级医疗机构、药房、甚至部分社区健康中心的、真实且持续的数据入口。这些数据或许原始、杂乱,但却是进行算法本地化适配和迭代所必须的‘燃料’。”

“镜生科技缺的不是算法,是高质量、符合当地特征的‘燃料’。连家缺的不是渠道,是能将这些渠道价值最大化、甚至升维的‘引擎’。而姚家,”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他们想用‘快’来打‘质’,用‘关系’来换‘技术’。短期内或许能占些便宜,但长远看,根基不稳。”

“所以,” 席镜生下结论,语气笃定,“与其和姚家在新加坡、马来西亚的成熟市场硬碰硬,争抢那些已经被他们圈定的‘蛋糕’,不如和连家合作,深耕数据源头,打磨产品内核。用‘技术 本土化数据 深度渠道’的模式,从基层医疗和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切入,建立更高的技术壁垒和用户信任。一旦我们的AI处方在本地验证中展现出显著优势,姚家那些靠关系和速度搭建的渠道,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嫁衣——他们铺得越开,我们未来接管时就越省力。”

一番分析,逻辑清晰,眼光毒辣,直指要害。既看清了对手的软肋,也点明了自身的优势和真正的合作价值所在。

更难得的是,他并未因与连珹的婚姻关系,就盲目鼓吹与连家合作,而是冷静地将“连家”视为一个需要评估其真实价值的商业伙伴。

席径舟听着,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未变,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赞许。这个儿子,看似风流不羁,玩世不恭,但在大事上,头脑从未糊涂过,甚至往往比他这个父亲预料得更深、更远。

他之前放任他在镜生科技折腾,固然有补偿和历练之意,也未尝不是看中了他这份隐藏在嬉笑怒骂之下可怕的商业直觉和战略头脑。

席镜尘脸上的笑意更深,看着弟弟侃侃而谈的样子,眼中满是骄傲与温柔。弟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少年,而是能独当一面,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了。

席径舟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镇纸上温润的纹路。最后,他抬起头看向席镜生,忽然话题一转。

“你分析得在理。具体的合作框架,让下面的人去谈,你把握好方向和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在席镜生脸上扫过,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不过,镜生啊,你结婚也大半年了。这工作上……是风生水起,和连珹那孩子相处看着也还行。”

“可这生活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你爷爷前两天还打电话问我,说他这把年纪了,就盼着能抱上重孙。你们年轻人,是不是也该……计划计划了?”

这话问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席家这样的家族,子嗣传承从来不是小事。老爷子席砚礼年事已高,身体时好时坏,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第四代。席镜生作为目前唯一成家的孙辈,这份“压力”自然首当其冲。

席镜生脸上的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

“爸,这事儿……急不来。您儿媳妇是个事业心重的,满脑子都是她的实验和论文。我这不正‘温水煮青蛙’,慢慢哄着呢吗?再说了,孩子也不是说来就来的,得看缘分。爷爷那边,我会找时间去说。”

席径舟瞪了他一眼,骂了句:“没正形!” 但到底没再继续追问。他了解这个儿子,不想说的事,逼问也没用。而且席镜生那番“温水煮青蛙”的说辞,虽然一听就是托词,但也从侧面印证了他和连珹之间,并非全无进展。至少,这小子肯“哄”,肯“慢慢来”,而不是像以前对待女人那样,纯粹的利益交换或短期游戏。

只有席镜生自己知道,在父亲那句“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问出口时,他插在西装裤袋里的手蜷缩了一下。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大半年了。

他确实,没有真正动过连珹。

今天早上,她还用那种冰冷又尖锐的话,将他所谓的“试试”贬低成“床伴情趣”和“攻略游戏”,自伤也伤人。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猜疑、试探、过往的伤害,以及她心里那个神秘的J。离孕育一个生命所需要的信任与亲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而且……

席镜生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他从来没有对席家任何人,包括最敬重的大哥,透露过那个深藏心底的念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可能直到现在,他内心深处,是抱着“丁克”的想法的。

他怕。

怕自己最终会变成父亲席径舟那样——能给子女最好的物质、最显赫的姓氏、最广阔的平台,却给不了真正有效的陪伴、深刻的理解,以及那种毫无条件的“父爱”。

他是在父亲严厉、忙碌、以家族利益为绝对优先的教养下长大的,他太清楚那种看似拥有一切、实则情感荒芜的滋味。

他更怕。

怕自己会复制出另一个“席镜生”——一个在年少时被迫折断飞翔的翅膀,从此将灵魂的一部分永久锁进黑暗,余生都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报复性地“补偿”自己,游戏人间,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内心空洞冰冷,永远学不会如何去健康长久、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将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又拿什么,去保证能给予那个孩子,一个真正温暖、健全的成长环境?

这个念头,他不敢对任何人说过。他知道,这个想法如果让席家任何一个人知道了,恐怕真的会引发一场海啸。打断腿或许都是轻的。

在席家这样注重血脉传承的大家族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尤其是对肩负着传承嫡系血脉责任的他而言。

“丁克”?

简直是大逆不道,不可理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