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

席镜生叼着烟,烟雾后面那张俊脸似笑非笑,眼神在朦胧中显得有些深邃,又有些难以捉摸。

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地吸着烟,看着窗外花园里灯光渐次亮起,将雨后的绿植映照得如同翡翠宫殿。

席镜生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模糊了他俊美到近乎妖孽的侧脸轮廓,也让那份疲惫显得不那么尖锐。

“少在这儿揣测圣意。” 他咬着烟,声音含混,带着自嘲,“我他妈就是这两天没睡好,脑子不清醒。”

他和唐川认识超过十五年。

从剑桥那片古老砖石与青青草坪间,两个同样出身优渥,同样在家族期望与自我追求间挣扎的亚裔少年,到后来各自被命运推着,回到亚洲,回到各自的家族战场,一个在科技与金融的浪潮前端弄潮,一个在传统酒店业与新兴地产业中开拓版图。

他们见过彼此最意气风发,也最狼狈不堪的样子,共享过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与压力。彼此之间,早就不需要那些虚与委蛇的社交辞令,很多时候,一个眼神,一句调侃,就能触及核心。

但有些话,有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或者说,不愿深究的驱动力,即便是面对唐川,他也说不出口。

比如,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中午在“莫比乌斯号”的甲板上,接到兰弃尘那通语气担忧的电话,听到那句“Margot最近好像在为那个脑机接口项目找神经科学方面的顾问,挺费神的”之后,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当天就让张今我立刻去筛选联系新加坡、瑞士、美国几个相关领域的顶尖学者,并最终亲自敲定了新加坡这几位,安排行程,亲自飞来。

比如,他没有细想,那种在听到“她需要”时,第一时间就想做点什么的冲动,那种近乎本能地想要扫清她前方可能障碍的念头,究竟源于何处,又意味着什么。

这和他以往处理任何“关系”时,那种冷静评估、等价交换、或干脆漠不关心的模式,截然不同。

唐川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样子,忽然问:“你手上那块表,还戴着呢?”

席镜生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垂眸瞥了一眼腕间。那块江诗丹顿传承,款式经典低调,铂金表壳因为常年佩戴,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异常温润。

这不是他收藏里最贵的一块,却是跟他最久的一块。他一直戴着,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嗯。” 席镜生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说。

唐川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晶莹的威士忌杯。冰球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川忽然换了话题:“你上次主动找我,还是一个多月前,盘山公路赛车那回。你半夜一个电话把我叫出去,就为了看你在弯道上把那辆兰博基尼开得快要飞起来。”

唐川喝了一口酒,回忆着,“后来在山顶玻璃房,你摘了手上那块江诗丹顿,给你老婆扎头发。”

“那块传承系列,你戴了多少年了?车祸之后,你大哥送的。‘镜生,以后你的时间,替我好好走下去。’——他是这么说的吧?”

唐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这块表,算是你的‘护身符’?除了洗澡睡觉,基本不离身。上回在瑞士滑雪,那么险的坡,你都没摘。那天晚上,你说摘就摘了,动作干脆得好像那是块路边摊二十块的电子表。”

席镜生抽烟的动作停了。烟雾从他唇间缓缓逸出,那双桃花眼在氤氲的蓝烟后,微微眯起,看不清具体情绪。

扎头发……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下意识到几乎忘了那块表对自己特殊意义的“随意”……

江诗丹顿。传承系列。大哥席镜尘在复健中心,坐着轮椅,微笑着将它戴在他手腕上时说的话,言犹在耳。

那不是一块表,是一个承诺,一份愧疚,一道无形的枷锁,也是他与过往、与大哥之间最深的一道联结。他戴了它七年,从未离身,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可那天晚上,在盘山公路九曲回肠的弯道顶点,在冰冷的山风与令人眩晕的城市夜景中,看着身边那个刚刚经历极致速度、惊魂未定、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小蝴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解下了表带。

不是借给她用,是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仿佛那只是一个最自然不过的小动作。

“所以,” 唐川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问题直白,甚至有些尖锐,“你是不是……动心得比你自己所以为的,要早得多?”

席镜生这次没有立刻用他犀利又漫不经心的毒舌把话题挡回去,或者干脆用一句“关你屁事”终结聊天。

他把烟从唇间拿下来,夹在修长的指间,看着那缕淡蓝色的烟雾在昏黄灯光与窗外绿意的映衬下,以一种近乎妖娆的姿态,缓缓上升,盘旋,最终消散在空气里。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我以为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席镜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自嘲:“我一开始觉得她不一样,是因为她顶着‘席太太’这个身份。法律上的名分,白纸黑字的协议,自然和外面那些……需要保持距离的人,处理方式不能一样。给她体面,给她资源,在协议框架内各取所需,是我一开始的打算。”

“那现在呢?” 唐川追问,目光如炬。

“现在。” 席镜生咬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味道复杂、不易消化的食物。他沉默了几秒,忽而嘲弄般地勾了下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疲惫,又有些茫然,“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自己……还没完全理清楚。”

唐川靠回沙发深处,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热带雨林景观上,声音不急不缓,一针见血:“镜子,你当初为什么选连珹?”

这个问题,从席家董事会那些老狐狸,到兰弃尘、黎译誊这些发小,再到此刻的唐川,以各种形式,问了不止一次。他每次都用“最漂亮”、“履历好”、“聪明”、“专业对口”这些或真或假、或深或浅的理由搪塞过去,甚至用“看着顺眼”这种混账话打发过好奇的媒体。

此时此刻的席镜生仍旧沉默着,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唐川看着他不说话,只是沉默抽烟的样子,心里那点猜测更肯定了几分。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看着席镜生,语气难得认真了些:“镜子,这儿没外人。你跟兄弟交个底,对Margot,你到底怎么想的?”

“上回赛车我就觉得不对劲。” 唐川继续说,目光犀利,“你席镜生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有耐心了?还‘扎头发’?还有这次,”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脑神经专家。你真当我是兰弃尘那个二傻子,随便就能糊弄过去?连珹是研究这个的。你找这些人,是因为她,对不对?”

席镜生没否认,也没承认。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浓烈的蓝烟将他整个人笼罩,看不清表情。

唐川的问题,像一面镜子,逼着他去审视自己这些天混乱的心绪。

为什么选连珹?

当初在家族董事会上,面对几个备选的联姻对象资料,他几乎没有犹豫,指尖点在了那份履历漂亮得惊人的简历上。

父亲席径舟有些意外,提醒他这位连小姐是私生女,在连家地位微妙,且混血长相过于扎眼,未必是“贤内助”的最佳人选。其他董事也委婉表示,姚家的姚敏抒似乎更符合“强强联合、知根知底”的预期。

他当时怎么说的?

哦,他想起来了。

当时他靠在真皮椅背里,转着钢笔,笑得漫不经心,桃花眼里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光:“私生女怎么了?聪明,漂亮,剑桥女博士,霍普金教授的关门弟子……算是我的直系学妹。带出去有面子,关起门来……”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点狎昵的恶劣,“也能有点共同语言,不至于对牛弹琴。总比娶个只会逛街买包、谈论珠宝皮草的花瓶强。至于姚敏抒……” 他耸耸肩,“太熟了,没意思。”

理由充分,符合他一贯“利益最大化兼顾个人趣味”的行事风格。席径舟虽然不太满意,但也找不到更强有力的反驳理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翻开连珹简历,看到“剑桥大学”、“霍普金教授”,以及她发表的那些论文标题和摘要时,心里那根沉寂已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她在论文中,引用并尝试拓展某个他当年未完成的、关于非线性系统收敛性分析框架时……那种微妙的感觉,难以言喻。

像是隔着漫长的时间和空间,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一个没有中断学业、没有遭遇车祸、或许能在学术路上走得更远的Jenson。

霍普金教授后来在越洋邮件里,用那种老顽童般的语气调侃他:“Jenson,你这个小学妹,在某些方面,固执和专注的程度,简直让我想起了当年的你。可惜,你跑去玩你的‘赚钱游戏’了,不然你们说不定能成为很好的……嗯,研究伙伴。”

研究伙伴。

他当时对着屏幕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娶她,最初的动机,确实掺杂了复杂的算计。看中她的才华和背景,看中她背后连家在生物医药领域的资源,看中她作为“席太太”能带来的商业便利与形象提升。

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恶趣味和好奇——想看看这个被导师说“有点像你”的女人,到底有几分成色,能否接住他抛出的游戏,又是否……真的能看懂那些被他藏在密码、香烟和船名里的Jenson碎片。

可是现在……

“唐川,” 席镜生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浓重的烟草气息,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当初决定娶她的时候………”

唐川看着蓝烟下男人精致的侧脸,不由自主地也被他脸上的表情定住,下意识吞了下喉结。

席镜生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商业决策,可那平静底下,却隐隐翻滚着更复杂的暗流,“我确实……是打算‘用’她的。”

唐川挑了下眉。

席镜生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微哑,“连家的资源,她的专业背景,以及她本人展现出的远超一般富家女的冷静与智力——这些,都是我评估过的‘价值’。”

“一份各取所需的商业合同,换她一个‘席太太’的名分和相应的资源支持,很公平。我当时的想法……娶个聪明人,比娶个花瓶省心,也能创造更多价值。就这么简单。”

说完,席镜生顿了顿,自嘲地玩了下嘴唇,补充道:“当然,也因为她确实漂亮。万里挑一的那种漂亮。看着不亏。”

唐川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下文。

席镜生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仿佛在艰难地剖开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真相:“但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特别。不是‘漂亮’、‘聪明’那么简单。她像一面……特别干净的镜子。”

特别到,能一眼看穿“莫比乌斯号”的隐喻,能用一曲《The Crave》和一句“Take the brakes, please”精准狙击他心底最隐秘的浪漫幻想,能在钢琴滑向深海时死死抓住他的手,能用一根手指的触碰和一句“奖励”就让他方寸大乱。

特别到,让他开始觉得,之前那些建立在冰冷规则和清晰算计之上的,与各色女人的周旋与“游戏”,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不堪。

特别到,让他这个自诩冷心冷情、游戏人间的人,竟然在深夜的海上,握着她的手,说出“让我试试,真的做你的老公”这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又陌生的话。

特别到,让他此刻坐在这里,因为对她撒了一个谎,因为可能让她难过不安而心烦意乱,甚至隐隐作痛。

“我好像……” 席镜生抬起夹着烟的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自己高挺的鼻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对唐川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坦白,近乎挫败的无奈和茫然,“……把自己也他妈玩进去了。”

唐川看着他。这个认识了将近十五年、从小一起捣蛋闯祸、长大后各自在商场沉浮、永远一副游刃有余、风流不羁模样的兄弟,此刻脸上那份罕见的疲惫、挣扎,以及那深藏的自嘲与无措,是伪装不出来的。

唐川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淡淡地说:“镜子,承认自己对一个女人上心,不丢人。尤其这个女人,还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太。”

“镜子,你身边这些年,什么时候缺过女人?漂亮的,聪明的,家世匹配的,甚至对你事业更有助益的——姚敏抒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哪个没有。”

唐川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席镜生脸上:“但你选了连珹。不是因为她是所有选项里,经过精密计算后的‘最优解’。是因为——你想选她。哪怕一开始,这种‘想’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可能只是因为她身上有种气息,让你想起了那个被你自己锁起来的自己。”

唐川顿了顿,想起什么,笑了笑,而且,你当初能接受家族安排,乖乖去联姻,还把‘席太太’这个多少女人眼红的位置给了她,其实就已经说明,她在你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或者……不愿意承认。”

席镜生没反驳,只是沉默地抽烟。蓝莓薄荷的清凉气息,此刻也压不下心头那团躁动的火。

就在这时,会客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敲响。

随即,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香槟色真丝衬衫、白色阔腿裤,身姿窈窕、妆容精致的女人,带着得体的微笑,出现在门口。

是姚敏抒。

她似乎也是刚结束一场应酬,手里还拿着一个精巧的手拿包,脸上带着社交场合专用的明媚笑容。

看到室内的两人,她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随即笑容加深,声音温婉动听:“镜生?唐川?这么巧,你们也在?”

她目光落在席镜生身上,那眼神里的热度,明显比对唐川要高上几度。“我刚和几个朋友在楼下喝下午茶,听说唐川在这里见客,想着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镜生你也来新加坡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席镜生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他依旧懒散地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指尖的香烟明灭,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嗯”。

唐川看了看姚敏抒,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甚至懒得寒暄的席镜生,心里明镜似的。

姚敏抒对席镜生的那点心思,圈子里没几个人不知道。当年席家选联姻对象,姚家也是有力竞争者之一,姚敏抒本人更是志在必得。

可惜,席镜生选了几乎算是“空降”的连珹。姚敏抒虽然表面维持着风度,但心里的不甘,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次在新加坡“偶遇”,恐怕也未必完全是巧合。

唐川不想掺和进这种尴尬局面,他站起身,脸上挂起礼貌而疏离的笑,准备找个借口离开:“姚小姐,真巧。我和镜子正好谈完事,你们聊,我……”

他话还没说完,席镜生忽然动了。

男人没有起身,只是原本交叠的长腿随意地向前一伸,不偏不倚,正好拦在了唐川准备离开的路线上。

动作自然,带着点慵懒的痞气。

随后,席镜生抬起头,看向唐川,桃花眼微微弯起,里面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慢悠悠地吐了两个字:“坐着。”

“…………”

唐川脚步顿住,看了看横在面前的那双穿着手工牛津皮鞋的长腿,又看了看席镜生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你敢走试试”的俊脸,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只能重新坐回沙发,只是姿态比刚才僵硬了些。

席镜生这才重新将目光转向门口笑容已经有些勉强的姚敏抒。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堪称漂亮的弧度,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和毫不掩饰地打发人般的随意。

“有事儿吗,姚小姐?”

席镜生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和那句划清界限的“姚小姐”,让姚敏抒脸上那抹精心维持的笑容,瞬间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和愠怒。

∞∞

新加坡的雨还在下,绵密,持久。行政酒廊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湿热的雨幕形成两个世界。热带植物宽大的叶片紧紧贴着落地玻璃,被雨水敲打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

席镜生靠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里,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他整个人陷在柔软靠垫中的姿态,像一头在潮湿雨林中暂时休憩,却依然保持着某种优雅警惕的猎豹。

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小巧的东西——那只镶嵌着碎钻的铂金蝴蝶胸针。

准确来说,是连珹在几天前那场庆功宴上,贴在眼尾,后来不知何时掉在他副驾座椅缝隙里,被他拾起后,特意让格拉芙的工匠用铂金重塑了极细的骨架,将原本可能只是时装首饰的水钻蝴蝶,镶嵌成了一枚真正可以佩戴的珠宝领章。

此刻,这只重生的小蝴蝶在他指尖翻转、跳跃,翅膀折射出细碎而冷冽的光芒,与他此刻慵懒散漫的神情形成奇异的反差。

姚敏抒的目光在那只闪烁的蝴蝶上停留了不到一秒——足以辨认其工艺和大致价值,却又短暂得不至于失礼。

随即,她笑容完美地转向一旁的唐川,语气亲切自然,仿佛只是偶遇熟人间的寒暄:“唐总这次在新加坡待得可够久的。上次我们聊到遥诚至远和你们酒店集团在滨海南岸的那个综合开发合作案,我这边团队可还在翘首以盼,等你们的最终反馈呢。”

唐川端着加了冰球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闻言礼貌地颔首微笑,一副专业合作伙伴的姿态:“让姚总和团队久等了。方案已经最终定稿,目前正在法务和风控部门做最后的合规审查,最迟下周初,一定给姚总一个满意的答复。”

唐川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近乎抽搐般地向沙发里那位大爷疯狂递送信号——喂!人是冲你来的!就算你懒得应付,好歹看在我还得跟她做生意的份上,别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唱独角戏啊!气氛很尴尬的!

席镜生仿佛完全沉浸在与掌心那只小蝴蝶的无声交流中,对唐川的“眼波求救”视若无睹。他甚至将蝴蝶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微微眯起桃花眼,似乎在透过钻石的切面,审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微缩世界。

姚敏抒也丝毫不急。她优雅地端起自己那杯冒着细密气泡的苏打水,用吸管轻轻搅动了一下,与唐川就合作案的几个细节又聊了几句。

直到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姚敏抒才仿佛刚刚“偶然”注意到席镜生手中那持续闪烁的小玩意儿,微微偏过头,露出一个带着恰到好处好奇的笑容。

“席总什么时候也开始收藏把玩这类精致的小物件了?” 她目光落在蝴蝶上,眼波流转,“看着……像是格拉芙的风格?他家的蝴蝶女士系列,在收藏圈里口碑一直很好,设计确实灵动。”

席镜生将蝴蝶在指尖灵巧地翻了个面,让另一面翅膀也沐浴在灯光下。他抬起眼,桃花眼里含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姚小姐好眼力。是格拉芙的。不过不是收藏,”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新得的‘徽章’,定制款。”

“徽章”。定制。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含义微妙。男人很少会用“徽章”来形容一件珠宝,除非它带有私人的象征意义。而“定制款”,更暗示了其独一无二性和背后可能的故事。

并且,他以一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狎昵姿态,将其随身携带,把玩。

姚敏抒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微妙地顿了一顿。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没去追问,仿佛那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气泡水杯轻轻放回光洁的玻璃茶几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自然得如同在聊今天新加坡恼人的雨季。

“对了,这次来新加坡,席太没一起吗?” 她抬起眼,目光温婉,带着真诚的欣赏,“上次在霍老先生的慈善晚宴上,见席太穿那条月白色的丝绒长裙,真是惊艳。

“我一直想找机会请教她——学术上的事自然不敢班门弄斧,但穿搭品味,席太真是独一份。毕竟,像她那样,能在董事会冷静汇报、又在实验室专注推导,还能将礼服穿出那种不染尘埃仙气的人,我们这个圈子里,确实凤毛麟角。”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优秀同性”的欣赏,“席总您真是好眼光,挑太太不拘一格,不看重那些门第之说,只认准个人的真才实学与内在品行。这一点,在如今这个现实又浮躁的社会里,能做到的男人,真是太少、太难得了。”

这番话,表面上句句是恭维,字字是赞美。可若细细拆解,每个词都淬着看不见的毒针。

“挑太太不看重门第虚名”——席家二少,烨城顶级豪门的继承人,联姻对象无数,最终却选了一个母亲是法国小演员、十二岁才被接回连家,身份尴尬的混血私生女。这是“不看重门第”?还是“别无更好选择”?

“不拘泥于世俗出身”——“私生女”、“混血”、“生母再婚才被家族想起”,这些标签在所谓“上流社会”的隐秘话语体系里,从来不是加分项。

“只着眼于个人真正的才华与品性”——言下之意,除了才华和品性,且不论这“品性”在有些人眼中如何评判,这位席太太,似乎也拿不出更多符合“席家媳妇”标准的硬性的“筹码”了。

但她的语气太真诚,笑容太温柔,措辞太得体,每一个字都裹着香甜的蜜糖,让听的人如沐春风,即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也抓不住任何明显的错处或恶意。

唐川端起威士忌杯,借着抿酒的动作,巧妙地掩去了嘴角一丝抽搐。

饶是他在商海沉浮多年,见惯了各种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把戏,此刻也不得不在心里为姚敏抒这手高级黑默默“点赞”。这女人,果然是个难缠的顶级玩家。

席镜生拨弄蝴蝶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向后靠进沙发更深处,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姚敏抒。桃花眼里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漾开一点淡淡的笑意。

笑意很浅,却莫名让人感到寒意,仿佛猎人看到精心伪装的猎物终于踏入陷阱边缘时那种见猎心喜的从容。

“姚小姐过奖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谦和,与他平日里那副嚣张毒舌的样子大相径庭,“在挑人这件事上,我确实……有点自己的心得。”

席镜生顿了顿,指尖那枚蝴蝶胸针在灯光下静静闪烁。

“挑太太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他语气闲适,像在分享某个无关紧要的生活感悟,“关键在于,你看重的是什么。有些人看重门第,觉得那是通行证,是护身符。有些人看重资源,觉得那是杠杆,是弹药。”

席镜生将蝴蝶轻轻握回掌心,拇指的指腹,缓缓地在冰凉的钻石翅膀上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抚摸一只真正有生命的被娇宠的小生灵。

“我嘛,比较俗,也比较懒……”他抬起眼,桃花眼里那点笑意忽然深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却无比清晰的温柔与笃定,“我只挑人。”

“门第这种东西,” 他轻轻嗤笑一声,短促,不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今天可以是参天大树,明天也可能大厦倾颓。靠这个选人,眼瞎的几率比较大。”

“至于才华和品行——” 他掀起眼皮,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姚敏抒依旧完美的笑脸上,“我太太的才华,确实不太好找。……嗯,这么说吧,上次来新加坡,和国大医学院的几位教授喝茶,听他们闲聊,说起现在认知神经科学领域几篇里程碑式的论文,其中一篇关于前额叶皮层信号与高阶认知模型映射的,被他们拿来当作博士生的必读文献和研讨范本。”

“我一听,这论文标题怎么这么耳熟?回来一查,哦,原来是我太太两年前发的。我当时就跟张今我说,这不行,得让法务去跟出版社和学校谈谈引用版权和知识付费的事——我们家Margot熬夜写的论文,不能让人白当教材用啊,对吧?”

席镜生耸了耸肩,一副“我很讲道理”的样子,可那眉眼间的得意与纵容,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引用率得折算点版权费,贴补一下我家小蝴蝶买钢琴谱的零花钱。”

这话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可话里的内容,却重若千钧。国际顶刊论文,成为顶尖学府研究生参考文献——这是硬核且无可辩驳的学术地位与行业影响力。

“至于品行,” 他微微歪头,像是回忆着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弧度更深,“上个礼拜,我家老爷子——就席砚礼,你们都知道,快九十了,脾气古怪,尤其看我们席家自己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破天荒地在家庭餐桌上,当着全家二三十口的面,点了头,说了一句:‘镜生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挑媳妇的眼光,倒是随了我,没走眼。能娶到珹珹,是他高攀了。’”

顿了顿,席镜生目光扫过姚敏抒微微僵住的嘴角,笑意不变:“老爷子一辈子没夸过几个人,尤其不夸姓席的——嫌我们浮躁。可他夸Margot,那是真心实意。那……他说‘高攀’,那就是真的高攀。”

一番话,如行云流水,从容不迫。用更无可争议的事实,轻飘飘地将对方那些裹着蜜糖的毒刺,碾碎在脚下。

你谈虚名,我谈实绩。你论出身,我论认可。你用绵里藏针的语言艺术,我用举重若轻的事实碾压。

最后,席镜生仿佛才想起手里还捏着那只小蝴蝶,低头看了看,语气更随意了,却带着近乎炫耀的亲昵。

“不过这些,其实都不是重点。” 席镜生指尖轻轻一弹,蝴蝶翅膀颤动了一下,“重点是——我家那只小蝴蝶,有点怕生,不喜欢太嘈杂的场合,也不爱应酬。所以像出差开会这种苦差事,还是我自己来比较省心。总不能累着她,对吧,唐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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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