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坐在驶向连家老宅的车里。
七月底的梧桐枝叶葳蕤,在午后的烈阳下蒸腾出近乎凝固的绿意。冷气开得很足,细微的嗡鸣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
这辆黑色迈巴赫是席家配给“席太太”的专属座驾。司机姓陈,跟了席径舟十几年,后来拨到席镜生名下。席镜生几乎不用——他更习惯自己开车,或是由张今我安排。倒是她,偶尔需要出席某些必须“体面”的场合时,这辆车才会被派上用场。
今天她特意让陈叔将车开到珹光科技楼下接她,又看似无意地绕了小半个城区,才缓缓驶向连家。并非刻意摆出什么排场,她只是太清楚今晚这场“家宴”底下涌动的暗流。每一分钟拖延,都是为自己积蓄面对那片熟悉战场所需的冷静。
朱静瓷给她打了三通电话。前两通她以会议为由挂断,第三通,连允之亲自接过了听筒。父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是记忆中罕见的和蔼,甚至语带恳切:“珹珹,好久没回家吃饭了。你二哥下个月也要回来,一家人,总该聚聚。”
一家人。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连”字,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这所谓的“一家人”,何时真正心无芥蒂地在一张桌上吃过饭?上一次,大概还是在她那场堪称精致样板戏的婚宴上。
彼时朱静瓷端着水晶香槟杯,眼眶微红,演技比她那位远在法国的演员生母还要精湛三分,对着满场衣香鬓影的宾客,用恰到好处的哽咽说:“我们家珹珹,嫁得好。”
迈巴赫平稳地碾过私家车道,缓缓驶入连家老宅那道沉重的铁艺大门。庭院里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是朱静瓷最爱的繁盛。连珹推开车门,夏日傍晚燠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混合着泥土与夜来香的气味。
她站在玄关,目光平静地扫过。玄关柜上那盆新换的蝴蝶兰开得正好,花瓣舒展,颜色娇艳。朱静瓷的审美十年如一日——什么都要体面,什么都要看起来完美无瑕、兴旺昌隆。连家的一切皆是如此,像一只被佣人日日擦拭的古董银器,无人追问内里曾盛放过什么,又是否早已悄然锈蚀。
连珹今日穿了一条剪裁极简的白色丝质铅笔裙,线条干净利落,除了腕间松松拢着的那条墨绿色丝巾,周身再无多余饰物。她也不完全明白自己为何偏要戴着它回来。或许,在这座从不真正视她为“女儿”的老宅里,这抹沉静的墨绿,是她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印记。
家宴设在偏厅的小圆桌。朱静瓷说是一家人,随便吃顿便饭,不必拘束。大嫂顾影舟正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得大小均匀的蜜瓜,看到她进来,便笑了,眼角漾开温柔的细纹:“珹珹来啦。今天这身真好看,是今年的新款吧?你穿白色最衬你。”
顾影舟比她大八岁,毕业于复旦文博系,嫁进连家六年,与大哥连珲之间是圈内常见的“相敬如宾”。她和连珹倒偶有联络,不算频繁,但每次见面,那份关心总是松弛通透的,像一件穿旧了却格外舒适贴身的羊绒毛衣,不带任何目的性。连珹接过果盘,冰凉的瓷壁贴上指尖,她微微弯了弯唇角:“谢谢嫂子。”
朱静瓷在主位落座,亲自执起汤勺,为连珹盛了满满一碗虫草花炖鸡汤,笑意温婉慈和,语气里满是为人母的细致关切:“瞧瞧,又瘦了。是不是席家那边的饭菜不合口味?他们那种家庭,吃的喝的大概都讲究个排场,未必对胃口。要是吃不惯,让刘妈过去帮你调理几天。你从小嘴就挑,外头的东西哪能合你的胃。”
连珹端起描金边的小汤碗,沉默地喝了一口。汤很鲜,温度正好。刘妈在一旁布菜,闻言笑着插话,“是呢,小小姐从小就爱吃我做的糖醋小排,在国外那几年,每次回来头一顿就点这个。上回席先生来家里吃饭,我瞧着两位都没怎么动筷子,心里还嘀咕,是不是我手艺退步了。”
朱静瓷眉梢一动,借着汤盏的遮掩,目光轻轻掠过连珹平静的侧脸,顺着话锋,“镜生今天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说起来,他结婚后还没正经回过门呢。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但再忙,陪太太回趟娘家总是应该的。是不是……你们小两口,闹别扭了?”
连珹放下白瓷汤勺。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朱静瓷,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他出差。新加坡那边有个紧急的会,昨天半夜走的。”
“这么巧,” 朱静瓷轻轻一笑,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那笑意很浅,浮在表面,话里的刺却藏得不深,“上回家里有事找你,好像也是新加坡。”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不过你们结婚也快半年了,感情稳定的话,也该计划着要个孩子了。你爸爸前几天还念叨,说想抱外孙呢。席家那边,镜生他父母没催?老爷子年纪大了,怕是更盼着吧?”
这才是今晚这场“家宴”的真正主题。席家老爷子席砚礼年事已高,身体近年时有反复,膝下成家的孙辈唯有席镜生一人。连家自然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在两家因利益而结合的联盟中,若能再添一层血脉纽带,谁诞下席家第四代,谁就能将这条利益锁链锻造得更加坚不可摧。连珹没有接朱静瓷那看似关切、实则评估的目光,转而看向圆桌对面的顾影舟。大嫂正低头,用银叉细致地将果盘边缘一片歪了的蜜瓜摆正,指尖顿了一下。
“席家很尊重我的个人意愿。” 连珹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孩子的事,我和镜生会自己商量打算。不劳朱姨费心。”
此刻,顾影舟用公筷给连珹碗里夹了一块晶莹的桂花糯米藕,轻声岔开了话题,声音柔和得像晚风:“多吃点甜的,你们搞科研最费脑子。对了,你上次发在《自然》子刊上那篇关于前额叶皮层异常信号处理的论文,你大哥看了好久,回来跟我说,没怎么看懂,但觉得特别厉害。我说你也没指望你看懂,他说那不行,他得努力看懂,不然以后出去怎么跟人吹他有个这么本事的妹妹。”
连珹被她的话逗得低头抿唇一笑,筷子尖无意识地轻轻戳着碗里软糯的藕片。
一场家宴在温吞的刀光剑影中吃到了尾声。餐后,连允之端着茶杯径自上了楼,顾影舟在偏厅陪着朱静瓷闲聊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刘妈指挥着小保姆手脚利落地收拾餐桌。连珹刚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手包要叫司机,书房厚重的红木门无声地开了,连允之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珹珹,上来一下。爸爸有话跟你说。”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红木书桌,皮面转椅,墙上挂着连允之和某位前领导人的合影,书柜里整整齐齐码着精装书,大多从未被翻开过。连允之坐在书桌后面,茶已经泡好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
“坐。”
“你和席镜生,”连允之开门见山,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他待你怎么样?”
“相敬如宾。”
连允之看了她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四个字里有多少水分。然后他换了个方向,直接切入正题:“那批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早期标记物的临床影像与生化数据,你前几天签批,转给了镜生科技的AI研发团队。这件事,怎么事先没跟爸爸通个气?”
不是质问,更像是探讨。但连珹听得出那平静下的审视。
她没有解释,也无须解释。只是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父亲,声音平稳清晰,条分缕析,如同在做一个项目汇报:“不是人情馈赠,是谈判筹码。镜生科技正在攻坚的下一代AI制药模型,尤其是针对复杂神经疾病的靶点预测和药物分子生成,目前最缺的就是高质量、多模态的临床前及早期临床数据。LianBio深耕这个领域多年积累的这批数据,是他们眼下最经济、也最直接的数据源头之一。”
她略作停顿,观察着父亲的神情,继续道:“我把数据以‘礼尚往来’、技术支持的名义摆上谈判桌,实则在协议的后续数据使用与回传条款里,换来了关键性的‘镜像数据回传’权限。他们用我们的数据训练、优化模型,就必须将模型在我们提供的这批数据上运行产生的所有中间结果、特征分析、乃至最终的预测报告,同步、完整地回传给我们。表面是送,实则是建立了一条双向、可控的数据通道。对席家,我给了他们急需的东西,是人情;对连家,我们拿到了用自己数据‘喂养’出的顶级AI模型的独家洞察,是实利。这笔交易,不亏。”
连允之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他自然看过助理送来的协议摘要,知道她所言非虚。但亲耳听她用如此冷静、近乎剥离了所有个人情感的语气,将一场看似是“席太太”对夫家的“让步”,拆解成一次精准、冷酷的杠杆操作与利益交换,他发现自己或许仍低估了这个女儿的城府与决断。
“席镜生什么反应?” 他问,目光如鹰隼。
“他?” 连珹想起那男人在办公室里,听完她的条件,挑眉笑了,笑得慵懒又玩味,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调子说“不客气宝贝,报酬昨晚不是付过了么”。她眼睫微微一颤,随即迅速垂落,再抬起时,目光已分寸未乱,平静无波,“他应该觉得,这笔买卖,镜生科技不亏。”
连允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放得更柔,仿佛真是慈父与爱女的私下谈心:“珹珹,你在席家的进退,爸爸都看在眼里。席砚礼老爷子能亲自开口惯着你,这是你的本事,也是连家的体面。”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话锋顺势而下,“你二哥,下个月中旬回国。连家在东南亚的医药贸易与渠道板块,以后就正式交给他来打理了。”
连珹的指尖在温热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二哥连玦将接手家族在东南亚的核心业务——她作为连家的女儿,竟是从父亲此刻的告知中得知,而非任何事前的商议或通气。
“巧的是,” 连允之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这块业务,恰好和镜生科技正在全力布局的AI制药出海战略,有天然的交集。如今,各方资本都盯着东南亚新兴的数字化医疗市场,姚家已在新加坡深耕两年,遥诚至远在马来西亚的政商根基也不浅。棋盘,已经摆开了。”
连珹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将父亲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席镜生的技术团队,据我所知,已经在做针对东南亚基层医疗数据特点的模型适配,” 连允之继续道,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但他的AI药方再好,要落地,变成医院里开出的处方,变成药房里能买到的药,缺不了当地扎实的医药贸易网络、合规渠道和医疗机构关系。这是硬件,是门槛。而我们连家,在东南亚几个关键市场,有现成的网络。”
连允之看向连珹,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珹珹,你是席太太。这件事,你比任何人,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不需要你承诺什么,更不需要你违背和席家的任何协议。只是……先探探席家那边的口风,看看镜生科技对东南亚合作方的真实倾向与底线,这不算难事,对吗?”
他的语气是商量的,劝哄的,甚至带着点父亲对女儿的倚重与信任。但字字句句,重若千钧。
连珹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上。指尖停在杯沿,传来瓷器特有的微凉。
她忽然觉得很累。昨晚在“莫比乌斯号”那间面朝深海的琴房里,月光如水,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随着海浪的呼吸在光滑地板上无声滑行,《Magic Waltz》的旋律在空旷中回荡、振荡,席镜生就坐在她身边,在钢琴滑向玻璃深渊的刹那,反手紧紧握住了她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手。他的心跳,隔着皮肤,透过骨骼,清晰有力地传来,比任何琴音都更震撼她的耳膜与灵魂。那一刻,船舱外是吞噬一切的黑,船舱内光影流动,他们十指相扣,她真的以为,也许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可以短暂地超越那些冰冷繁复的利益算计与身份枷锁的。
可是,梦总会醒。船会靠岸,人需下船。下了船,世界还是原来那个盘根错节、充满计算与博弈的世界。连允之要的是一个能撬动席家资源、为连家东南亚业务铺路的杠杆;朱静瓷要的是一个能巩固连家在席家地位、最好尽快诞下继承人的棋子。
而她呢?
席镜生昨晚在琴键余音中说了“让我试试”,可他自己面临的是父亲席径舟在董事会的施压,是席氏集团在东南亚AI制药出口项目上多方势力的激烈博弈。她见过姚敏抒如何自信从容地周旋在连席两家之间,也见过席径舟在会议室里,用怎样审视而苛刻的目光,擦拭着儿子身上每一处可能不够圆融的棱角。
即便……即便郎有情,妾有意,在这张由家族、资本、利益与责任交织成的巨网面前,那一点点刚刚萌芽的心动,又能晃动几寸方圆?
“爸爸,” 连珹压下心头翻涌的疲惫与涩意,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审慎,“这件事牵涉甚广,需要从长计议。镜生科技的技术平台和连家在东南亚的渠道网络,不是没有对接的可能,但数据安全合规、当地政策审查、知识产权归属,尤其是席家集团总部那边的董事会审批流程,都是绕不开的硬门槛。我可以……找合适的机会,问问他对东南亚合作的一般性看法和倾向。但,” 她语气微顿,强调道,“我不方便,也不能透露更多连氏内部的战略信息或底线——这也是当初我和席家达成婚前及婚后一系列协议时,明确框定的界限。”
点到为止,滴水不漏。既未完全拒绝父亲的“提议”,也未做出任何实质承诺,甚至巧妙地将自己从“枕边人刺探情报”的尴尬位置上,后撤了半步——她仅是一个合规而有限的信息沟通渠道,而非决策的参与者,更非利益的输送者。界限划得清晰分明。
连允之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女儿太聪明,聪明到清醒,清醒到近乎冷酷。她不会被任何温情的话语轻易套住,包括他这个父亲的。
半晌,连允之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那层温和的期待稍稍收敛:“好。你有你的分寸,爸爸明白。不勉强你。”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连家庭院里渐次亮起的景观地灯,“你妈妈……一直很关心你。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
连珹也站了起来,对父亲的背影微微颔首:“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手指刚刚触及冰凉光滑的黄铜门把手,身后,连允之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再度传来。
“珹珹。”
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商场上,女人有女人的路,有女人的办法。有些时候,男人所不及。” 他顿了顿,“特别是……枕边人。”
“连家和席家,如果能亲上加亲,绑得更紧一些,” 他缓缓道,“于你,是后半生的倚仗;于他,是如虎添翼的助力。这是锦上添花的事。若有机会……那是最好不过。”
连珹握着门把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拧动了门把。
连珹推门走了出去。走廊壁灯的光晕柔和昏黄,映着她白色裙裾移动时荡开的细微涟漪,和腕间那抹沉静如深潭的墨绿。
顾影舟从偏厅出来,手里仍端着那盘没吃完的蜜瓜,看到她,脚步停了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对连珹笑了笑,轻声说:“要走了?路上小心。他……刚出差,一路还顺利吧?”
大嫂总是这样,细心,体贴,懂得在恰当的时候,给予一点点不越界的暖意。
“挺顺利的,” 连珹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声音里那层在书房里凝结的壳,似乎因这简单的问候而微微松动了一线,“谢谢嫂子。”
迈巴赫缓缓驶出连家老宅沉重的铁门,七月底的夜,燠热未散,但车窗隔绝了湿黏的空气。
陈叔平稳地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恭敬地问:“太太,是回家,还是去公司?”
连珹望着窗外。街景繁华,人流如织,橱窗亮如白昼。一切都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却又仿佛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回“家”吗?那条路她很熟。
或许,在某个路口等红灯时,仰起头,还能从林立高楼的缝隙里,看见几颗寂寥的星。就像昨夜,在甲板上,他咬着烟,低头,将一个漂亮的烟圈轻轻套在她无名指上时,头顶那片稀疏却真实的星空。
也许,他随口说的那句“让我试试”,那些瞬间的悸动、温暖与笨拙的认真,都是真的。
只是,在这座城市盘根错节、无法剥离的命运罗网里,在他们各自无法挣脱的家族姓氏、利益枷锁与庞大责任面前,这份刚刚萌芽的“真实”,这份他口中“试试”的可能,究竟能有多少重量?能占据多少空间?又能……照亮多远的路?
她不知道。
连珹抬眸,静静地望向车窗外更深邃的夜空。
夜空深邃,广袤,沉默。
一颗星星也没有。
∞∞
席镜生落地新加坡的时候,樟宜机场正在下雨。
热带雨季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赤道午后闷热到凝滞的空气,下一刻豆大的雨点便毫无缓冲地砸落,铺天盖地,密集得在跑道和航站楼巨大的玻璃穹顶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栀子花甜香透过尚未完全关闭的舱门涌入,黏腻地贴上皮肤。
他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暗纹西装,从廊桥的VIP通道走出来,身后只跟着同样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张今我,连一件随身行李都没带——反正到了地方,什么都现成,或者现买。
张今我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试图罩住他,席镜生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径直走入那片喧嚣的雨幕,雨水瞬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挺括的肩线,但他步伐未乱,径直走向路边那辆早已静静等候的深灰色宾利慕尚。
车门从内侧被拉开。唐川靠在后座另一侧,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席镜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席镜生还是那个席镜生。圣罗兰的黑色暗纹西装,剪裁完美贴合他宽肩窄腰的身形,领带没系,随意地塞在口袋里,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冷白的锁骨和喉结。
下颌线利落清晰,只是下巴上冒出了一点淡淡的青茬,透着一丝风尘仆仆。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即便在昏暗的车厢和窗外雨帘的映衬下,依旧是满脸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懒洋洋。
但唐川认识他太多年了。从剑桥图书馆里那个穿着连帽衫、和教授争辩到面红耳赤的Jenson,到后来接手家业、在商场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笑意不达眼底的席镜生,再到此刻。他一眼就看出,那层漫不经心的外壳底下,压着一层淡薄却无法完全掩盖的倦怠。不是身体的疲惫,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紧绷后,未能彻底松缓的余韵。
席镜生弯腰坐进车里,带进一股微凉雨水和烟草余味。车门“砰”地关上,将外界滂沱的雨声隔绝大半。
“雨这么大,也不知道躲一下?” 唐川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烦。” 席镜生只吐出一个字,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又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被雨打湿的额发。水珠顺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滑落,没入衬衫领口。
车子平稳地滑入雨中的车流。窗外的景致在密集的雨刷摆动间变得模糊扭曲,霓虹灯光在水幕中晕染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接下来的一天半,席镜生的行程紧凑得像上了发条。上午一个与当地投资机构的会议,下午一个关于东南亚数据合规的闭门研讨。
席镜生其实没有对连珹完全撒谎。席径舟确实有召他回集团总部述职的意向,关于东南亚AI制药出海战略的几个关键节点,需要他当面厘清。但原本不必如此仓促,更不必在“出差”的借口下,天未亮就悄然离开“莫比乌斯号”。
他只是……需要一点空间,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那桩因他而起的血淋淋的“意外”,以及……平复自己那被一只小蝴蝶的眼泪和沉默,搅得天翻地覆的内心。
飞机落地后,他关掉手机,独自处理了几项原本可以交给张今我或当地团队跟进、但此刻亲自出面更显“合理”的公务。效率极高,手段雷厉,一种近乎发泄般的专注。合作方战战兢兢,以为哪里惹恼了这位以挑剔和难缠著称的“席总”。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盘旋在胸腔的烦躁、愧疚、不安和恐慌,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傍晚时分,他按照约定,来到了唐川所在的酒店——PARKROYAL on Pickering。酒店本身就像一座垂直的热带雨林,层层叠叠的空中花园被茂密的热带植物、蕨类和棕榈树覆盖,水流从设计巧妙的廊道和阳台潺潺而下,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细碎的金光。置身其中,仿佛闯入了一个悬浮于城市上空的绿色秘境。
唐川约见的几位神经科学领域的专家顾问刚刚离开。小型的会客室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咖啡香。席镜生走进去时,唐川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花园城市华灯初上的瑰丽景色。
听到脚步声,唐川转过身。他比席镜生年长一岁,气质更为沉稳内敛,常年浸淫在家族酒店与医疗器械生意中,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此刻,他看着走进来的席镜生,眼中还是掠过一丝讶异。
席镜生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大概被雨后的湿气和匆忙的行程折腾得有些随意,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
“啧,” 唐川挑了挑眉,语气是熟稔的调侃,“席总这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来了?还是被哪里的妖精吸干了精气神,跑我这避难所回血?”
席镜生没搭理他的玩笑,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向后陷进柔软的皮质靠垫里,抬手捏了捏发胀的鼻梁。动作间,腕间那块经典的江诗丹顿传承系列腕表露了出来,铂金表壳在室内暖光下泛着冷冽而温润的光泽。
“少废话。” 他开口,声音带着缺乏休息的微哑,语气是惯常毒舌,“人你见了,感觉怎么样?我要的不是只会掉书袋的老学究,是真正懂前沿临床转化、能解决实际问题,并且嘴巴够严的。”
唐川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说:“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刚才那三位,两位是新加坡国立大学脑科学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专攻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早期生物标记物和影像学分析;另一位是私立医院的神经内科主任,手里有大量未经发表的临床数据。背景干净,专业过硬,关键是对和镜生科技合作兴趣很大。”
“你什么时候,” 唐川抿了一口酒,目光仍落在席镜生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语气带着点探究,“对神经科学这么上心了?我记得你博士方向是认知科学与AI交叉,跟临床神经科学……隔得有点远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了然:“是你家那位……现在的研究方向?”
席镜生按压鼻梁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放下了手,身体依旧陷在沙发里,姿态放松,甚至显得有些懒散。他拿起放在旁边小几上的手机,指尖在锁屏上随意划了一下,屏幕亮起,又暗下去。他的语气和他此刻的姿态一样,松散,随意,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兰弃尘前两天电话里提了一嘴,说她手头那个脑机接口项目,在找这方面靠谱的顾问。” 他抬起眼,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绿意和水光,没什么焦点,“正好过来,顺路见见。”
“嗯。” 唐川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置可否的意味。他没拆穿。顺路?为了这几个分别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杜克-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以及A*STAR任职、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寻常预约至少要提前半个月的顶尖专家,席镜生亲自飞了一趟新加坡,动用关系把人一个一个约到这间私密性极高的行政酒廊,每人谈了将近四十分钟,问的问题专业且切中要害,显然事先做足了功课——这叫顺路?
但他只是看着席镜生重新靠回沙发,闭目养神时,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极淡的蹙痕,以及捏着手机、指节微微用力的手。忽然,唐川低低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很短,很轻,在悠扬的爵士背景乐和窗外隐约的水流声中,几乎听不见。
席镜生却倏地睁开了眼。那双桃花眼里惯有的慵懒褪去些许,掠过一丝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锐光,直直射向唐川:“笑什么?”
“笑你。” 唐川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回视他,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回忆般的悠远,“你今天坐在这儿,跟那几个老学究一本正经讨论前额叶皮层信号解码和伦理边界的样子……有点像我刚认识你第一年的时候。”
唐川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容里有种老朋友间的洞察和些许感慨:“不是现在这个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在并购案里杀伐决断的‘席总’。是很多年前,在剑桥三一学院的公共休息室里,为了一个数学模型的最优解,能跟教授争论到凌晨两点、眼睛亮得吓人的那个——Jenson。”
席镜生靠在沙发里的身体,微微僵滞了一瞬。那僵硬极其短暂,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被他更深的陷进沙发的动作所掩盖。他偏过头,避开唐川过于透彻的目光,望向窗外暮色中摇曳的棕榈剪影,用那种毒舌到能让一般人瞬间闭嘴的、漫不经心又带着刺的语气说:“唐川,你是在新加坡这鬼地方待得太久,被赤道太阳晒坏脑子了?还是最近你们家那摊子酒店生意太清闲,让你闲出臆想症了?”
唐川不为所动,甚至因为他这近乎条件反射的、带着攻击性的回应,笑得越发意味深长:“这才对嘛。刚刚那副‘忧国忧民’、‘关心学术’的德行,我还以为你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正打算帮你联系本地有名的降头师看看。现在这副看谁都不爽、随时准备毒舌攻击的德行,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席镜生。”
“你才该去看看脑子。” 席镜生嗤笑一声,不再看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烟盒,指尖灵巧地磕出一支大卫杜夫蓝莓爆珠。他低头用牙齿轻轻咬住过滤嘴,然后“咔嚓”一声,脆响清晰,捏破了那颗藏着薄荷与蓝莓精华的小珠子。清甜中带着凉意的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男人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让他重新披上了那层游刃有余、慵懒又带着锋利边缘的面具。
“我是看你这几天一个人在新加坡,孤零零怪可怜的,特意百忙之中抽空飞过来慰问一下。” 他吐着烟圈,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施恩般的调侃,“你不感动得痛哭流涕就算了,还在这儿阴阳怪气、编排起我来了?良心呢?”
“慰问我?” 唐川挑眉,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连件换洗衣服的行李箱都没带,酒店房间还是我用内部权限帮你预留的。席总,您管这叫‘慰问’?”
“你作为镜生科技占股百分之三点七的小股东之一,” 席镜生靠在沙发里,翘起一条长腿,姿态闲适,桃花眼斜睨过来,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在集团CEO莅临你家族产业重要据点视察时,帮忙协调一下住宿,不是分内之事?再说你们家那破……PARKROYAL连锁集团,去年财报我扫过一眼,东南亚区营收增长好像不太乐观吧?我亲自下榻,给你创造点GDP,你还嫌弃?”
“PARKROYAL Collection去年整体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点三,亚太区领跑,谢谢关心。” 唐川面无表情地报出数据,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炬,“还有,你那个所谓的‘慰问’行程——落地两天,开了三个正式会议,见了五位神经科学领域的专家,每个会晤时间精确到分钟。我连想跟你吃顿正经饭,都只能蹭你会议间隙那点可怜的、不到一小时的‘空档’。席总,你要不要再重新组织一下语言,解释解释你这个‘顺路’和‘慰问’,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