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镜生将手机扔在一旁的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座椅里。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昨夜在琴房外那个空旷大厅里的画面。
她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像一个在沙漠里独行太久、早已习惯了干渴和跋涉的旅人,突然被告知绿洲就在前方,可以停下休息了。那一瞬间袭来的,不是狂喜,而是几乎将人淹没的空茫和不敢置信的恐惧。
恐惧绿洲是海市蜃楼。
恐惧停下之后,发现依旧是漫漫黄沙。
恐惧这短暂的希望,会成为下一次更深的绝望。
他以为,至少可以给她一点安慰,一个拥抱,一句承诺。
可今天清晨,天还没亮,他看着她在自己身边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颊因为哭泣而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睡颜却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那一刻,他心底涌起的,不是满足,而是近乎慌乱的怯懦。
他不敢等她醒来。
不敢面对她睁开眼后,可能出现的带着审视或怀疑的眼神。
不敢确定,自己昨夜在情绪翻涌、琴声与海浪交织的混乱时刻,说出的那句“试试”和“老公”,是否经得起清晨清醒理智的审视,和窗外真实阳光的照射。
他怕。
怕她醒来后,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冷静地问他:“席镜生,你昨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而他,给不出一个足以说服她、也说服自己的答案。
所以,他逃了。
用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出差”借口,和一张措辞漂亮、落款暧昧的纸条。然后像个逃兵一样,躲在这间可以俯瞰一切的套房里,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像个可耻的懦夫。
“操。” 席镜生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操蛋的局面。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直冲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咳得眼眶发红,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联系了那位专门处理“特殊事务”的私人律师。
他没有废话,直接甩过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
“名单上所有人,包括有过实质关系的,以及近期有过接触、可能产生误解的潜在对象,全部处理干净。”
他的声音恢复了处理公事时的冰冷和条理。
“补偿按最高标准给,但条款必须最严。一次性了断,签最严格的保密协议。从此以后,不得以任何方式联系我,或出现在我、以及我指定人员的周围。如有违反,后果自负。”
律师在电话那头冷静地确认细节:“席总,是否需要针对部分对象,留一些……安抚性的解释或道歉?毕竟,有些关系终止得比较突然,对方情绪可能……”
“不需要。” 席镜生打断他,语气是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道歉是留给在意的人的。这些人,我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个。
是那个从来没有问过他外面有没有女人、也从不查他行踪、不用他给的副卡、只是安安静静住在婚房里、要么在实验室熬通宵、要么在书房对着一堆数据和论文皱眉的女人。
席镜生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想起昨晚,在琴房里,他握着连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对她说“让我试试,真的做你的老公”。
那句话是真的。
那一刻的心跳加速,掌心冒汗,看着她眼睛时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悸动和渴望,都是真的。
可今天早上,他却因为另一桩“麻烦”,用一张轻飘飘的纸条和一个谎言,把她丢给了自己的兄弟。
他刚刚还让律师去处理掉“其他所有女人”。
真是……讽刺又可笑。
连珹从来没问过他关于其他女人的事。
一次也没有。
她不是不知道。以她的聪明,和他那些从未刻意隐藏,甚至有些是故意让她知道,作为一种试探或恶劣趣味的风流传闻,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她只是不屑于问。
不屑于像那些争风吃醋、需要靠男人肯定来获得安全感的女人一样,去质问他,去索要承诺,去宣示主权。
她的骄傲和清醒,让她选择了沉默的审视,和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独立。
而这,恰恰让他更加……自惭形秽。
前晚,他还在用领带系着她的脖子,用近乎羞辱的方式逼问她的“心上人”,把她按在婚房的床上,在她腰窝那个属于别人的纹身上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昨晚,他还像个恶劣的猎手,享受着她的慌乱、反击和偶尔流露的脆弱。
可仅仅一夜之后,他就握着她的手,说出了“试试”和“老公”这样的字眼。
而今天,他一边处理着过往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一边还得担心那个因为他提前终止协议、情绪崩溃到差点出事的“前sub”鹿小姐。
操。
真他妈……脏啊。
席镜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直冲肺腑。他咳得弯下腰,眼眶生理性地泛起红,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湿意。
*∞
中午,兰弃尘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人送到了,婚房。” 兰弃尘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安静,“路上……她还跟我聊了几句。问珹光科技下一轮融资的进展,说有个方案她昨晚睡前还在改,思路好像卡住了,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神经科学领域的专家顾问。”
兰弃尘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镜子,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好像早上在船上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不,比那更平静。是一种……把自己完全抽离出来,只用‘工作’和‘理性’来应对世界的平静。我有点……担心。”
席镜生听着,没说话,只是嘴里叼着的烟,烟灰又无声地掉落一截。
“你到底怎么想的?” 兰弃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对Margot。这次……玩真的?”
席镜生依旧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兰弃尘以为这通电话会以沉默告终,席镜生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他打开微信,点开那个被他置顶的对话框。
备注名不知何时,已经从带着狎昵和逗弄意味的“Cub”,改成了更亲昵、也更专属的“Raggy”。这是她名字“珹”的英文音译,也像“Ragged”,带着点他私心里觉得她偶尔“炸毛”或“茫然”时有点狼狈又可爱的联想。
他盯着这两个字母看了几秒,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空,指尖微微颤抖。
想打点什么。
“在干嘛?”
“吃饭了吗?”
“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或者,更直接一点——
“对不起。”
“我骗了你。”
“我没有去新加坡。”
“我在处理一些……必须处理干净的过去。”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每一个开头,都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只是用力地按下了侧面的锁屏键。
屏幕骤然变黑,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轮廓。
*
傍晚,私立医院。
席镜生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律师。脚步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
病房的门虚掩着。他抬手,轻轻推开。
暮色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挣扎着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两块。
鹿小姐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靠坐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睛因为哭过而显得红肿,手腕上缠绕的白色纱布格外刺眼。听到开门声,她猛地转过头,看到席镜生的瞬间,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睛里,猝然亮起一簇微弱的光芒,像是濒死之人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
“Mr. Xi……” 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挣扎着想坐起来。
女人眼里的光芒,在触及他眼神的瞬间,就像被寒风吹过的烛火,迅速、剧烈地摇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因为席镜生没有走近。
他没有坐下,甚至没有朝里间多走一步。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病床上那个因为他而差点丢掉性命的年轻女人。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脸上的表情很淡,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漠然。
和上次在社群那间充满仪式感的调教室里,他作为“Mr. Xi”出现时,那种带着掌控力、专注、甚至偶尔流露出恶劣趣味的姿态,如出一辙。
一样的疏远,一样的不可触及。
“鹿小姐。” 席镜生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早已盖章生效的法律文书,“你的主治医生告诉我,你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情况稳定。”
病床上的鹿小姐因为他这过于平静甚至冷漠的语气,微微一怔,似乎想说什么。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席镜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第一,责任划分。是我提前、单方面终止了我们之间的协议。在处理方式和后续沟通上,存在疏漏和……过于简单化的问题。这一点,我承认,并为此承担相应的责任。”
他的“承认责任”,听起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流程瑕疵”,而非情感上的忏悔或歉疚。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陡然多了一层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这并不能改变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我们之间的关系,自始至终,是建立在白纸黑字、条款清晰的协议基础之上的。协议明确规定了有效期、双方的权利与义务、终止条件,以及最重要的——”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骤然瑟缩了一下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强调:“——关于‘出戏’,aftercare的界限,和情感隔离的绝对必要性。”
“游戏,就是游戏。规则,就是规则。我选择你作为一段时间内的‘玩家’,是因为评估认为你足够清醒、理智、懂得并尊重这些界限。而我们关系的终止,也仅仅是因为协议到期,或者,我基于自己的判断,认为不再适合继续。这与你的个人‘价值’、‘表现’或‘吸引力’无关,只与我的规则和判断有关。”
“将游戏中的角色情感、依赖、或者占有欲,带入现实生活;试图用现实中的极端行为,来影响或改变游戏中的规则和决定——”
他微微摇了摇头“——这些,恰恰是我最警惕,也最不需要的东西。因为那意味着规则的彻底崩塌,和危险的开始。对你,对我,都是。”
“鹿小姐,” 席镜生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了些,却更重,像最后的宣判,“你曾是一个很好的‘玩家’。在协议期内,你做得不错。但现在,游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你需要做的,是遵守我们一开始就定下的规则——回到你的现实生活,接受治疗,好好养病,照顾好自己。然后,继续你原本的人生。”
“至于以后……” 席镜生直起身,目光从她惨白的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抹逐渐暗淡的暮色,语气是不留任何余地的决绝,“我的建议是,不要再轻易涉足这类……容易让你模糊界限、伤害自己的‘游戏’。你或许并不真的适合。而我,也绝不会再参与。”
说完这番话,他没有再去看病床上那个脸色煞白、眼泪无声滑落却不敢哭出声的年轻女人。
席镜生甚至没有等待她的任何反应。只是对身旁一直沉默的律师微微颔首。
律师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用专业而平稳的语调说:“鹿小姐,这是关于此次事件的最终处理方案和补充协议,包括后续所有的医疗费用、心理疏导资源,以及一笔约定的补偿金。请您过目。如果确认无误,签完字,我们双方之间的所有关联,就正式、彻底地了结了。”
席镜生不再停留,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径直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那压抑而破碎的呜咽,和律师公式化的解释。
走廊里,空无一人。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孤独。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手指似乎有些僵硬,试了两次,才“咔嚓”一声点燃了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凑近烟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暮色与灯光的交界处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席镜生靠在墙上,沉默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脑海里翻涌的,却不是刚刚病房里那个因他而差点毁掉的鹿小姐。
而是……连珹。
想起她起草的那份“补充协议”,上面一条条、一款款,罗列着他用过的带着狎昵和调戏意味的称呼和动作,明确禁止,甚至标上了“价格”。那种用他最熟悉的理性方式,来划定边界保护自己的聪明和倔强。
想起昨夜,在琴键随着海浪滑行的琴房里,她弹琴时那种仿佛灵魂都在发光的模样。是她在钢琴滑向深海、他心生恐惧的瞬间,反手紧紧握住他手指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想起她腰窝上,那个花体的“J”蓝色纹身。在她白皙光滑的皮肤上,像一枚烙印,也像一根刺,始终扎在他心里某个角落。
想起今晨,在酒店套房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她背对着他侧躺,长发散在枕畔,低头沉默时,长睫在脸颊上投下的那一片浓密而脆弱的阴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拿出来,屏幕上是兰弃尘发来的消息。
兰弃尘:处理完了?人怎么样?
席镜生垂眸,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席镜生:死不了。下次帮我筛人的时候,加一条硬性规定——有潜在心理问题、情绪不稳定、容易对Dom产生病态依恋倾向的,一律不要。别再给我找这种烂摊子。今晚本来不该来。
消息发送出去。
几乎是立刻,兰弃尘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兰弃尘:你今晚本来该在哪?
席镜生盯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立刻回复。
他今晚本来该在哪?
本来……应该在“莫比乌斯号”上,或许和连珹一起吃一顿安静的晚餐,看看海上升起的月亮和真正的星星,弥补昨夜“失约”的遗憾。
或者,只是单纯地和她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只是感受她的存在,确认那份让他心悸又恐慌的“心动”和“尝试”的念头,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可现在,他却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沾满了消毒水和烟草的冰冷气味,处理着因为自己过往那套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的“游戏规则”和“情感隔离”而留下的麻烦。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选择用那种绝对掌控、界限分明、却又刻意避免任何深层情感卷入的方式,来应对那些**型,算不上亲密的“亲密”关系。
在专业的BD**社群文化中,Dominant对submissive的“掌控”和“引导”,其核心往往建立在极深的信任、默契和心理连接之上。高段位的Dom,享受的绝不仅仅是□□或疼痛的支配,更是一种关于灵魂交付、心智引导和在安全范围内探索人性边界的权利与责任。那需要双方建立起极其深厚、甚至危险的情感纽带和依赖。
但席镜生,做了这么多年Dom,却始终像个冷静而抽离的“操盘手”。
他一月一换sub,从不建立长期稳定的羁绊。
他让女伴称呼他为“Mr. Xi”——一个疏离的、带着社会身份和距离感的称谓,而非更具归属、情感色彩和权力象征的Master/Sir或其他亲密称呼。
他进行的,大多是“无/性/调/教”。将“性”和“支配”彻底分开。
在他看来,前者是更简单、更直白、更不需要耗费额外心神的生理需求,可以与合适的对象在协议时间内,像完成一项工作般高效洁净地完成,然后各自离开,互不打扰,不留痕迹。
而后者,则是一种更复杂、更消耗心神、也更具危险性的“权力游戏”和“心理实验”。他享受那种绝对的掌控感,享受在安全词和规则框架内引导、塑造、观察另一个个体的过程,享受看着一个原本独立理性的灵魂,在他的引导和规则下,展现出截然不同,或脆弱或服从或激发的面貌。
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怀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恐惧。
他害怕在那种极致的权力模拟和深刻的情感投射中,真的“染上”某个具体的女人。
害怕自己那套冰冷、完美、用以自保的规则和心防,会因为某个人突如其来的眼泪、过分的依赖、或者错误的“动真情”而出现裂缝,甚至崩塌。
更害怕……在那些sub眼中,看到她们将游戏中产生的情感依赖和幻想,错误而执着地投射到现实中的“席镜生”身上。
那会让他觉得……无比肮脏。也无比危险。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脱去“Mr. Xi”那层神秘威严外衣的席镜生,内里是空洞的,是冰冷的,是背负着愧疚和责任的,是不值得任何人托付真情、也无力承担他人沉重情感的。
他给不了她们想要的那种“救赎”、“深爱”或“永恒”。
他只能给予一段时间的、安全的、界限分明的“游戏体验”。
然后,准时结束,彻底清理,不留下任何可能绊住自己也困扰他人的情感残骸。
就像他处理其他任何一件复杂的、需要高度专注和绝对掌控力的“商业项目”或“技术难题”一样。
这种将人类最原始的情感和**彻底工具化、规则化、去情感化的生活方式,是他为自己打造的最坚硬的铠甲,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是一种保护,也是漫长而无声的自我惩罚。
惩罚当年那个在剑桥象牙塔里年轻而骄傲的Jenson。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沉迷于纯粹理论和学术之美,却对家族内部暗流和潜在危险缺乏足够警觉。
惩罚那个在车祸发生后,眼睁睁看着大哥扑过来用双腿换他性命,自己却无能为力,最终被迫放弃未竟的学术理想、扛起家族重担、从此戴上“席镜生”这副精明冷酷面具的,内心逐渐荒芜,不再“干净”的自己。
他用对他人绝对的掌控,来掩饰内心深处对失控和无力的巨大恐惧。
他用游戏人间、片叶不沾身的风流表象,来掩盖对真实亲密关系的疏离、不信任和深深的疲惫。
他用那些冰冷清晰、不容逾越的“规则”和“协议”,筑起高高的心墙,将所有人隔绝在外,也将自己彻底囚禁其中,与世隔绝。
他内里那个最纯粹的、会为一道精妙的数学证明兴奋不已、会为一部电影里的理想主义角色热血沸腾、会在图书馆古老的穹顶下通宵推演公式、相信理性与智慧之美的Jenson,早就被他亲手埋葬在了二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席镜尘替他挡了车祸,断了一双腿,他从剑桥退学回来,第一次以席家继承人的身份坐上董事会的席位。
会议室灯光惨白,满桌老狐狸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这个嘴上还没长毛却要掌舵家族产业的年轻人。父亲席径舟坐在主位上,朝他微微点头。他记得自己那天很冷静,冷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去麻省理工办了休学——后来休学变成了退学,退学变成无期限。
他在席家的办公室里,把Jenson的所有论文和笔记锁进一只旧皮箱,从此不打开。他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是等价交换——哥哥替他受了伤,他替哥哥撑起席家。
代价只是一颗心,不贵。
但只有午夜独自一人躺在冷色调公寓里盯着天花板的时候他才知道那颗心有多贵。他不敢看从前的自己——那个在剑桥通宵推公式、在台上和教授辩论、相信纯粹理论之美的Jenson。
现在的席镜生冷心冷情、精明诡诈,一手把镜生科技从无人看好的创业公司做成行业独角兽,把席家的金融版图扩了一倍。
可他每次在电梯里按密码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日期,那篇论文,那个没写完的收敛条件。秘书问过电梯密码为什么是十月十七日,他轻描淡写地说忘了,随手设的。他不是忘了,是不敢解释。
那个真正的Jenson,没有人懂。
或许,也不再需要人懂了。
这么些年,他玩Scene但不接吻,做Dom但不谈感情。床伴协议从来是冰冷的合同条款,连姿势和场景都提前列得清清楚楚。
他从不碰处女,不惹良家,不让任何女人在没有安/全/套的情况下接触他的身体。他在社群里的面具永远是散漫慵懒、游刃有余。可那些女人没有一个看懂过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有人试图用眼泪和示弱撬开他的壳,他只回了一句话:协议终止,补偿照付,门在那边。
直到……连珹出现。
他法律上的妻子。
那个聪明剔透、骄傲清醒、偶尔流露狡黠和脆弱的小蝴蝶。
直到连珹出现。
她有一双和他当年一样专注到近乎疯狂的眼睛,可以在实验室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忘记吃饭;她知道他的电梯密码不是随手设的,知道1900,知道那架钢琴的摆放角度。
他甚至没有告诉过她那间琴房是为谁造的,可当她站在那里,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你在复刻《海上钢琴师》吗”的时候,他在那一刻几乎想开口对她坦白——对,就是因为那部电影,因为那个一辈子没有下过船的疯子。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她懂。就像她懂他没写完的论文,懂他收藏多年的YSL从未让任何人穿过却偏偏给了她。
可她也太干净了。她的眼睛有时候那么仰慕,那么依赖,好像他是某种发光的、不容亵渎的存在。
而当他说“试试”的时候,她又哭得那么脆弱,好像这短短两个字她等了一辈子,又怕这只是一个短暂的、随时可能被收回的施舍。
这让他心悸不已,也让他恐慌万分。
所以,在察觉到连珹对他产生的影响开始失控、甚至可能动摇他赖以生存的“游戏规则”和情感隔离屏障时,他几乎是本能地用最冷酷高效的方式,单方面终止了与鹿小姐尚在协议期内的关系。
没有解释,没有过渡,没有按照社群默认的、对sub心理安全的“出戏”流程进行任何安抚。
只是让律师按照合同条款,冷冰冰地处理了后续。
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在试图靠近连珹、对她说出“试试”和“老公”这样前所未有的字眼时,身后还拖着其他女人的情感纠葛、未了协议和潜在麻烦。
那对他而言,是对连珹的极大不尊重。
也是对他自己这份猝不及防、来势汹汹、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心动”和“尝试”意愿的……玷污。
他想要一个“干净”的开始。
哪怕他自己的过去并不干净,哪怕他此刻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鹿小姐的崩溃。
他还是自私冷酷地,选择了清理。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规则”被强行打破、情感被粗暴截断后,可能在一个心理本就不够稳定的个体身上引发的毁灭性反应。
于是,有了今天这场他“本不该来”、却不得不来的医院之行。
他来了,亲自出面,用他最擅长、也最令人心寒的“规则重申”和“边界划定”方式,做了最后的“了断”。
与其说是出于对鹿小姐的愧疚或在他信奉的规则体系里承担责任,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更自私的……恐惧。
他怕这件事万一失控,万一被无孔不入的媒体嗅到蛛丝马迹,万一……以任何形式,传到连珹的耳朵里。
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不敢想象,如果连珹知道,在她因为他昨夜的话而茫然流泪、因为他今晨的离去而失落不安、甚至可能默默伤心的时候,他却在紧急处理另一个因为他“提前终止关系”而“自杀未遂”的年轻女人……
她会用怎样一种眼神看他?
是冰冷彻骨的失望?是毫不掩饰的嫌恶?还是……看透了他所有不堪本质的恐惧和疏离?
她会不会觉得,他昨晚那些“试试”和“老公”的话,只是另一场更恶劣、也更不负责任的“情感游戏”或“心理实验”?
她会不会……从此彻底关上那扇刚刚对他开启了一条缝隙的心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永远地飞离他的世界,再不回头?
这个可能性,光是想想,就让席镜生心底那点因为处理麻烦而产生的烦躁和冰冷,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恐慌和寒意所取代。
所以,他必须来这一趟,用最彻底的方式“解决”这个麻烦。
同时,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和关系,将消息死死压住,确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风声,泄露到连珹可能触及的范围内。
他不能吓到她。
不能让她看到,在他优雅从容、偶尔流露温柔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怎样一片冰冷、黑暗、遵循着残酷“规则”的泥沼。
他不能…失去这只刚刚愿意落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让他荒芜心田裂开第一道缝隙的小蝴蝶。
香烟,已经燃烧到了过滤嘴,灼热再次烫到指尖。
席镜生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将烟蒂狠狠地按灭在身旁墙壁冰凉的瓷砖上。
“滋啦——”
洁白的瓷砖上,留下一小点焦黑扭曲的污迹,像他此刻内心某个角落的疮疤。
席镜生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点污迹,又抬起手看着自己指间残留的烟草气息和冰冷的触感,以及指尖那一点被烫出的红痕。
男人扯了扯嘴角,自嘲的冷笑一声。
“席镜生,你自己……不也早就他妈越界了吗。”
对鹿小姐,是打破了“协议终止需妥善过渡、关注sub心理安全”的潜在社群规则和基本道义,引发了差点无法挽回的后果。
而对连珹……
则是彻彻底底、不由自主地闯入了那片他从未涉足、也一直视为禁区的陌生而危险的“真心”领域。
规则于他,从来不是问题。他精通规则,制定规则,利用规则保护自己。
可如今,规则正在他面前,因为一个人,不可逆转地……崩解。
而现在,他站在这条充斥着死亡与消毒气息的、冰冷漫长的医院走廊尽头。
那个让他方寸大乱、心跳失序的小蝴蝶……
此刻,正独自待在那栋空旷的婚房里。
在做什么?
是在书房对着未完成的方案蹙眉?
是在卧室里,对着窗外发呆?
还是……已经对他彻底失望,开始用理智和骄傲,重新浇筑那道更高、更厚、他可能再也无法跨越的心墙?
席镜生不知道。
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自以为早已在规则和冷漠中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脏,此刻传来一阵阵清晰到几乎让他窒息的疼痛。
席镜生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冰凉的空气,试图将那失序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他直起身,抬手用力地扯了扯有些发紧的衬衫领口,仿佛这样能呼吸得更顺畅些。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面是医院低矮的天际线和逐渐亮起来的城市灯火。迈开步子,朝着电梯口走去。
步履依旧是从容的,背脊依旧是挺拔的,带着不容侵犯的冷硬气场。
但他只有席镜生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静悄悄地松脱。
像一块冻了太久的冰,在琴键的回音里,在烟圈套进她无名指的那一秒,在她用指节“吻”他喉结的那个瞬间,裂开了第一道缝。
心已无可逆转。
At the end of the pl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