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站在清晨空旷的甲板上。
海风带着夜晚尚未褪尽的凉意,毫无章法地吹过来,将她柔软的长发一次次掀起,又任其散乱地落下,发丝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她没去管,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朝阳染成一片柔和金红的海平线。
太阳已经完全跳出来了,光芒不再刺眼,温暖地洒在海面,铺开一条碎金跳跃的光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天相接。
很美。
美得空旷,也美得寂寥。
身后几步开外的地方,兰弃尘和黎译誊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声音不高,混在海风和远处隐约的海鸥鸣叫里,显得有些模糊。
“……你昨晚那个女伴叫什么来着?Vivian还是Vicky?我看着眼熟,是不是上次慈善晚宴拍走那幅抽象画的?” 是兰弃尘略显戏谑的声音。
“你先把你脖子上那根……啧,这什么玩意儿?葱花领带?换了再跟我说话行吗?镜子看了都得连夜给你下单十条款式正常的。” 黎译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嫌弃和没睡醒的慵懒,反击得毫不留情。
“葱花领带怎么了?这是最新款!意大利手工的!不懂欣赏!” 兰弃尘不服气地嚷嚷,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说真的,你昨晚后来跟那个小模特去哪儿了?我三点多散场的时候可没看见你人……”
“关你屁事。” 黎译誊懒洋洋地回敬,打了个哈欠,“有功夫关心我,不如想想等会儿怎么在嫂子面前把你那点风流史藏严实了。”
“我风流史?” 兰弃尘嗤笑,“说得跟你多清白似的……”
他们的插科打诨,带着一种属于富家子弟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又了如指掌的松弛感,也带着一种刻意试图活跃气氛的热络。
连珹听着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给予,再收回。
这个词,像一枚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图钉,在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堪触碰的地方,扎了很多年。
每一次,她都以为伤口快要长好了,结痂了,甚至快要忘记了那枚图钉的存在。
可总会有某个人,某件事,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或语气,轻轻地、甚至无意地,碰那么一下。
于是,痂破开了,锈迹混着新鲜温热的血,重新渗出来。
提醒着她,那道伤,从未真正愈合。
妈妈是第一个。
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总是带着柔光和馨香。私下里的妈妈,是她的整个世界。会把她抱在膝头,用带着法国南部口音的柔软语调,给她读童话故事。会给她穿上层层叠叠、蓬松得像云朵的白色纱裙,系上漂亮的绸带,夸她是“我的小珍珠”。会坐在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金色的卷发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温暖的光泽,手指在琴键上流淌出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旋律。妈妈会回头,朝她露出一个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说:“Margot,这首曲子是给你的,叫《珍珠》。你是妈妈的珍珠。”
可是,一旦走出那间堆满剧本和香水瓶的公寓,走进那些衣香鬓影、名流云集的宴会、首映礼或私人沙龙,妈妈就变了。
她不能叫“Maman”,只能叫“tante”。
不能扑过去要抱抱,不能撒娇,甚至不能表现得太亲近。
她必须像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乖巧安静的洋娃娃,站在香槟杯、高跟鞋和觥筹交错的华丽丛林边缘,看着妈妈穿着华美的礼服,化着无懈可击的妆容,在人群中谈笑风生,与导演、制片人、演员们周旋,眼神明亮,笑容标准,仿佛天生就属于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晕。
妈妈会从她身边走过,脚步不停,只伸出漂亮的手,在她头顶极其轻柔地拍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无关紧要的、但需要保持安静的宠物。
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需要应酬的对象。
小小的她,站在那片不属于她的繁华里,手里紧紧攥着裙角,看着妈妈的背影,心里那片名为“妈妈”的温暖岛屿,在潮水般涌来的陌生目光和喧闹声中,一点点变得模糊、遥远、冰凉。
十二岁那年,妈妈要嫁给一个意大利富商了。对方家族不接受她这个“拖油瓶”。
送她上飞往中国的航班那天,巴黎戴高乐机场的安检口,人潮汹涌。
妈妈蹲下来,最后一次帮她整理了一下裙子和外套的领子,动作很慢,指尖有些凉。她化了很精致的妆,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嘴唇是漂亮的玫瑰色,看起来无懈可击,美丽得让她觉得陌生。
“Margot,要乖。” 妈妈的声音很轻,但脸上依旧是完美的微笑,“爸爸会好好照顾你的。那里……会有新生活的。”
她没有哭,只是仰着脸,看着妈妈美丽却疏离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抱着怀里那只毛都快掉光了、却从不肯丢掉的旧兔子玩偶,跟着连家派来的助理,一步步走向安检通道。
在转身踏入通道的前一刻,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原地,站在栏杆外面,隔着熙攘的人群,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泪,只有那种她熟悉得体的平静。
她也没有哭。
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带着妈妈旧气息的兔子玩偶柔的肚子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了句:“再见,Maman。”
从此,妈妈和女儿,世界上两个血缘最近的女人,只剩离别,再未相逢。
那架载着她飞向陌生国度的航班,也载走了她关于“家”和“无条件被爱”的最后一点幻想。
*
爸爸是第二个。
十二岁,她被接到中国,回到那个对她而言同样陌生的、叫“连家”的庞大宅邸。
像捡回一只遗落在海外、需要重新擦拭和摆放的洋娃娃。
物质上,爸爸给了她最好的。别墅宽敞华丽,佣人恭敬周到,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甚至还给她请了最好的家教,弥补她中文的不足。生活条件比跟着妈妈在巴黎的小公寓时,好了太多,也……冰冷了太多。
爸爸会夸她漂亮,混血的长相让她在一众兄弟姐妹中格外显眼。会在重要的客人或家族聚会时,揽着她的肩膀,用那种带着点自豪的语气向人介绍:“这是我最小的女儿,连珹。刚从法国回来,很聪明。”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不会在她做噩梦的深夜,推开她的房门,像妈妈曾经那样,抱着她轻声安慰。
不会在她第一次磕磕绊绊地用中文写出完整句子时,露出惊喜的笑容。
不会在她拿到剑桥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offer时,给她一个哪怕象征性的拥抱,或者说一句“爸爸为你骄傲”。
他给予的,是体面,是物质,是一个“连家小姐”该有的外壳。
至于内里那个彷徨的、渴望亲情和认可的小女孩,似乎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那只从法国带来的、越来越旧的兔子玩偶,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至少这里还有饭吃,有书读,有未来可以争取。
十五岁那年,因为二哥连玦一些或许只是少年懵懂的好奇和亲近,继母朱静瓷与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争吵中,朱静瓷情绪失控,推了她一把。
她脚下不稳,从别墅宽阔的旋转楼梯上,滚了下去。
世界天旋地转,撞击带来的剧痛,然后是黑暗。
醒过来时,是在医院的VIP病房。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爸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表情是淡淡的微笑。看到她醒来,他微微倾身,语气平静:“醒了就好。没什么大事,轻微脑震荡,左臂骨折,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顿了顿,拿起床头柜上一个洗净的苹果,慢条斯理地开始削皮,动作优雅。
“等伤好了,”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但更深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送你去英国读书吧。剑桥或者牛津,看你喜欢。换个环境,对你也好。”
去英国。
又一次“送走”。
像处理一件棘手的物品。
她躺在病床上,手臂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绷带,看着爸爸手中那圈连绵不断、完美垂落的苹果皮,忽然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疲惫。
她不要了。
既然给予的只是冰冷的物质和体面的安排,那她可以自己来。
什么都自己来。
也正是在十五岁那一年,在霍普金教授那场人满为患的公开课上,她误打误撞,见到了那个从此改变她人生轨迹的、闪闪发光的Jenson。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古老教室彩绘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旧书、粉笔灰和年轻人蓬勃朝气混合的独特气味。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羊毛衫,袖子随意地推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腕骨。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窗边,背对着光,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他在和讲台上那位德高望重的霍普金教授辩论,关于某个认知科学的前沿问题。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自信和恰到好处的少年轻狂。
“……所以,按照这个模型,所谓‘爱上一个人’的神经基础,本质上可能只是一种前额叶皮层对多巴胺预测误差的、持续的、高强度的重复校准过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狡黠和挑衅的弧度,目光扫过台下或专注或茫然的同学,补充道:“简单说,就是你的大脑在不停地‘预测’对方会给你带来愉悦,而对方又‘恰好’总是超出或符合你的预测,于是多巴胺疯狂分泌,告诉你——嘿,这家伙不错,多来点。然后,你就觉得自己‘爱上’了。”
满教室的学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连讲台上的霍普金教授都忍俊不禁,指着他说“Jenson,你这套‘多巴胺校准’理论,要是被浪漫主义者听到,恐怕要找你决斗。”
他没有笑,只是挑了挑眉,一副“难道我说得不对吗”的理所当然。
那一刻,彷徨的、失落的、在文化和血缘夹缝中找不到归属、刚刚又被家族“流放”般决定送去英国的女孩,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手里捏着笔,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在阳光下仿佛自身也在发光的少年。
心脏空了一下。
那一刻,她忽然看到了一个窗口。
一个通向更广阔、更明亮、更值得追逐的世界的窗口。
那个窗口里站着一个人。
他告诉她,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种人生——可以如此闪亮,如此自由,如此充满智性的魅力和不羁的灵魂。
原来,人真的可以因为思想的锋芒和灵魂的特质而发光,而不必依附于任何家族、背景或他人的认可。
那是Jenson。
是她贫瘠荒芜的青春里,猝然降临的、耀眼到让她想哭的星河。
从此,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他的一切。他发表的每一篇论文,校报上关于他的零星报道或照片,他参加过的讲座录音或笔记……她用这些碎片,笨拙地、执着地,拼凑着她想象中的精神原乡。
那是她孤独异国求学生涯里,唯一温暖而明亮的光。
但她一次也没有真正靠近过他。
甚至没有试图去认识他。
那样的Jenson太耀眼了,身边围绕着同样优秀、自信、家世良好的同学和朋友。而她,只是一个找不到妈妈的、被家族送来送去的、沉默寡言的混血女孩。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阶层、性格和光芒的鸿沟。
那一年,席镜生十八岁。光芒万丈,前途似锦。
三年后,他前往麻省理工深造,继续在认知科学与人工智能的领域高歌猛进。
而她,二十岁,在伦敦阴雨连绵的某个黄昏,接受了同系学长、法国男孩Charles的追求。不是因为多么心动,而是因为……没有Jenson消息的日子太难熬了。而Charles恰好也读过Jenson的论文,在一次小型研讨会上,他能就Jenson某个早期模型提出颇有见地的看法。
那一刻,她误以为,他们拥有类似的灵魂,至少,能看懂同一片星空。
那个飘着细雪的夜晚,在Charles狭窄但温暖的公寓里,她把自己交了出去。闭上眼睛,感官被陌生的体温和气息包围,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身上那个法国男孩的脸。
而是很多年前,剑桥那间古老的教室里,靠在窗边、穿着深蓝色连帽衫、和教授辩论“多巴胺与爱情”的少年意气的侧影。
那个少年,甚至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直到二十七岁,烨城。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Jenson”封存在记忆深处,成为一段青春期的关于仰望的往事。她有了自己的事业,LianBio,珹光科技,在生物科技领域崭露头角,是别人眼中聪明、冷静、前途无量的“连总”。
直到父亲连允之将她叫到书房,用那种告知商业决策般的语气告诉她,连席两家决定联姻,对象是席家的小儿子,席镜生。
席镜生。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她一时没往心里去。席家是金融巨鳄,镜生科技是AI新贵,强强联合,情理之中。她只是父亲手中又一颗需要摆上棋盘的棋子,这次的位置是“席太太”。
直到那天,她走进镜生科技那间冷硬现代的会议室。
直到她看到主位上那个靠在宽大椅背里、指尖漫不经心转着一支银色钢笔的男人。
直到他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评估般的兴味和对“联姻对象”的例行审视。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慵懒和掌控感:“我是席镜生。”
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寂静。
所有的声音、光线、色彩,都褪去了。
只剩下眼前这张脸,和那个名字。
席镜生。
Jenson Xi。
原来是他。
原来那个姓,是“席”。
原来她少女时代仰望了整整七年、视为精神灯塔和遥远星河的那个Jenson……
就是她即将联姻的对象,席镜生。
命运开了多么荒谬又残酷的玩笑。
她终于,以这样一种方式,“嫁”给了自己的神明。
God.
即使信徒有心,神明无意。
她嫁的,是Jenson这个名字在现实世界里的躯壳和身份。而那个在剑桥阳光下、在麻省实验室里、拥有最纯粹炙热灵魂的、真正的Jenson,或许早已迷失在家族责任、商业博弈和成人世界的漫漫人海里,无处可寻。
席镜生,只是Jenson的一个镜花水月的倒影。
他是“镜子”。
倒映着过往的荣光,也倒映着现实的复杂与浑浊。
*
而现在,他是她新婚半年的丈夫。
新婚夜抛下她不知所终、三个月后才首次现身的丈夫。
回来后偶尔回婚房,和她同床共枕,却只是安静睡觉、界限分明的丈夫。
在办公室里,会用领带轻轻系住她的脖子,用那种狎昵又危险的语气逗弄她的丈夫。
在婚房的床上,会反剪她的双手,用近乎惩戒的力度吻她腰窝的纹身,质问她“心上人”,又说“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的丈夫。
也会在琴键飞舞、滑向深海的惊心动魄之后,攥着她的手,贴在他心跳如雷的胸口,用那双褪去所有轻佻、只剩下灼人认真的眼睛,看着她,说“让我试试,真的做你的老公”的丈夫。
给予一点似是而非的温柔,一点令人心悸的靠近,一点疯狂的浪漫,一点笨拙的认真。
然后,再收回。
留给她一张轻飘飘的纸条,一句“改天赔给你”,和一个需要他兄弟“护送”她回去的、体贴又疏离的安排。
给予,再收回。
是他最擅长、也最乐此不疲的游戏吗?
法语,中文,英语。
她是没有母语的女孩。
在法国,她是“那个中国女人生的女儿”,带着东方的神秘和异类感。
在中国,她是“那个法国演员生的私生女”,混血的面孔是原罪,是“不纯粹”的象征。
在英国,她是“那个漂亮的混血亚裔留学生”,聪明,安静,偶尔流露的疏离让人捉摸不透。
所有国度,她都是“他者”。
像一株被反复移栽的植物,每一次都试图扎根,每一次都因水土不服或园丁的漫不经心而秧根未牢,莳未匝。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独立的。是智慧的。拥有顶尖的学历,广阔的职业前景,LianBio和珹光科技是她安身立命的资本。有花至那样真心待她、不问出身的朋友。
可是,她没有“来处”。
精神的来处,情感的来处,那个可以无条件回去、被全然接纳和看见的“家”。
黑暗里,只能自己抱着自己,用理智和骄傲筑起围墙,告诉自己不需要。
可心底那个洞,一直在那儿。
所有人——妈妈、爸爸、甚至那些短暂停留过的、以为可以互相取暖的同伴——最终,都是给予一点温暖或希望,然后,因为各种原因,收回。
妈妈是成年人的无奈和选择,爸爸是家族利益和复杂亲情的权衡,Charles是少年情愫的错位和消散……这些,她或许都可以试着去理解,去原谅,那是人性的软弱,现实的无奈。
但唯独席镜生。
唯独这个她爱了十二年、仰望了十二年的Jenson,如今是她丈夫的席镜生。
她不能,也不敢,再轻易地将自己交付于一场可能是“给予再收回”的游戏。
不是因为不爱。
恰恰是因为,太爱了。
爱那个记忆里闪闪发光的少年Jenson,也因此,无法接受眼前这个游刃有余、心思难测、可能只是在玩一场更高级征服游戏的“席镜生”。
他是她的神明啊。
那个几乎塑造了她整个青年时代精神世界、让她奋力追赶了那么多年的偶像。
可他始终,没有真正地“看到”她。
不是look(看看),那种扫一眼、打量、评估价值、然后决定是给予一颗糖还是置之不理的“看”。
是see(看见)。
是看进去。
是看见“连珹”是谁——不仅仅是在会议桌前专业冷静的“连总”,不仅仅是被他逗弄得脸红炸毛的“小蝴蝶”,也不仅仅是昨夜在钢琴前被他握住手、安静流泪的脆弱女人。
是看见那个十五岁从楼梯上滚下来、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抱着旧兔子玩偶入睡、一遍遍研读他论文、将他视为孤独青春里唯一星光的少女。
是看见那份持续了十二年、深入骨髓的仰望、追逐、和哪怕被伤害、被忽略、被“给予又收回”后,依然无法彻底熄灭的、卑微又倔强的爱意。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
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你看我,多么渺小一个我,因为你有梦可做。
也许你不会为我停留,那就让我站在你的背后。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
昨晚在车上,她戴着耳机,单曲循环着那首《追光者》。歌词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她心上。
追光者。
她追了那束光十二年。从剑桥的教室追到麻省的传闻,从台下仰望的听众追到会议室里平等对话的合作伙伴,从一个卑微的暗恋者追成了他法律意义上的“席太太”。
追到他似乎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那个钢琴随着海浪滑行、仿佛要坠入深海的夜晚,他坐在她身边,反手紧紧握住了她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手。他的心跳,透过相贴的皮肤,清晰有力地传来,比钢琴最低音的共鸣更震撼她的灵魂。
那一刻,舷窗外是吞噬一切的海,琴房里光影流动,他们十指相扣。
她以为,也许,这真的不只是占有,不只是游戏,不只是“席镜生”对“席太太”的例行标记。
也许,Jenson的那部分灵魂,真的在那一刻,透过“席镜生”的眼睛,看见了她。
可第二天清晨。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精致的早餐,一张措辞漂亮、字迹潇洒的便签纸,和一句通过电流传来的遥远“叮嘱”。
昨晚失约的星星,改天赔给你。
改天是哪天?
赔的是星星,还是别的、更虚无缥缈的承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艘即将靠岸的“莫比乌斯号”上,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已经被她体温焐热的纸条。卡片是酒店特制的厚实卡纸,质感上乘,上面的字迹是他一贯的潇洒花体,利落,不羁,带着属于“席镜生”的独特气场。
连一张“道歉”或“解释”的纸条,都做得这么精致,这么正式。
像一个条款清晰的微缩版商业合同——
甲方:席镜生
乙方:连珹
事由:因甲方昨晚未能陪同乙方观赏星星,构成违约。
补救措施:甲方承诺择日赔付乙方星星若干。
备注:具体时间、地点、星星数量及亮度另行约定。
落款:J(甲方签字)
多么严谨,多么“席镜生”。
可她手里,只有这张轻飘飘的纸。
没有星星。
也没有他。
只有海风依旧,吹拂着她冰凉的脸颊。
“嫂子,船快靠岸了,咱们准备下吧?” 兰弃尘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连珹缓缓松开紧攥着纸条的手,将它仔细地对折好,放进了针织衫的口袋里。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情。
“好。”
∞
席镜生站在“莫比乌斯号”三层那间可以俯瞰主甲板的私人套房内,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像一道窥视外部世界的伤口。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香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那条缝隙,锁定在下方甲板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她穿着他昨晚准备的衣物,脸上戴着他放在衣物旁的那副茶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也藏起了可能残留的情绪。
晨光在她身上跳跃,海风吹动她的衣摆和长发,她却像一座静默的雕塑。
兰弃尘和黎译誊一左一右地“护”着她,朝下船的舷梯走去。兰弃尘脸上挂着过分灿烂的笑容,侧头对她说着什么,大概是那些插科打诨的玩笑,试图活跃气氛。她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倾听,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很淡,很短暂。
但席镜生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真正的笑意。
那只是一个在社交场合被训练出来的距离感十足的微笑。是她在面对无关紧要的寒暄、处理商业应酬、或者仅仅是想尽快结束一段对话时,惯常挂上的那副精致面具。
阳光刺眼,将她周身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她走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中间,步履平稳,背脊挺直,却莫名给人一种……脆弱感。像一个被精心包装、暂时借出展示、如今又要被完好无损地归还的精致礼物。
只是这次,“转手”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把她从他的“莫比乌斯号”,转交到他朋友的车上,再“送”回那栋名义上属于他们两人的婚房。
心脏。闷钝地抽痛着。
他靠在冰冷的窗框边,没有动。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灰烬烫到指尖的皮肤,才将他有些飘忽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
他收回视线,低头,面无表情地将烟蒂重重按灭在手边那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里。烟灰缸底部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烬,昨夜和今晨的烦躁与等待,都化作了这些无声的残骸。
他拿出手机,解锁,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兰弃尘”的名字上,按下拨号键。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是行驶中的车辆噪音和海风呼啸。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海风和汽车引擎的声响。
“喂,镜子?人刚上车,正准备走。” 兰弃尘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清晨的沙哑和完成任务后的松快。
席镜生没理会他的汇报,开口,声音是惯有的散漫,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被烟熏过的微哑,语气却不太客气:
“昨天晚上在电梯里,不是挺能说会道,挺会哄人的吗?授权都给你了,怎么今天早上,还能让她是这副样子?”
电话那头的兰弃尘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些的地方,背景噪音小了下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轻松,难得地带上了点正经和担忧:“镜子,她不是‘不高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是……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不太对劲。”
席镜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平静?
不对劲的平静?
是了。
这才是她。
连珹。
那个骄傲清醒、从不轻易外露情绪的小蝴蝶。
她不会像寻常女人那样,因为他的不告而别纸条、因为一场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的“浪漫游戏”的仓促收场,就失态地吵闹、质问、或者歇斯底里。
她只会用更厚的冰层,把自己包裹起来。用更完美的平静面具,把所有真实的茫然、失落、不安、甚至伤痛,都死死地压下去,藏起来,不让人看见,也……不给自己软弱的机会。
“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礼貌周全,挑不出错。但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戴着一副看不见的、更厚的面具。你看她刚才在甲板上,还对我笑了一下,对吧?可那笑……根本没到眼睛里。我看着她,觉得她人在这儿,魂儿好像……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兰弃尘的声音低了下去:“镜子,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昨晚不还好好的吗?在船上弹琴,玩得那么疯……怎么一觉醒来,人就成这样了?失魂落魄的,虽然强撑着,但我看着……心里有点发毛。”
席镜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昨晚她在他怀里无声流泪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也砸在他猝然变得异常柔软又异常慌乱的心脏上。像某种珍贵却脆弱的琉璃,被他笨拙的一句“让我试试”打碎,碎片扎进皮肉,而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捡拾、拼凑。
那一刻,他以为看到了她最脆弱的模样。
现在他才明白,那种无声的流泪,或许已经是她在极度冲击下所能流露的极限。
而今天这种平静,才是她更惯常的、也更深层的自我保护。
一种让他更加无力,也更加心疼的自我保护。
他没有回答兰弃尘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便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