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意识像是从深海的底部缓慢上浮,周围的一切都带着不真实的模糊感。眼皮沉重,仿佛被无形的蛛网黏着,她费力地眨了眨,又眨了眨,视野才逐渐清晰。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冷灰色的丝绒材质,光线柔和地晕开,中央悬着一盏线条极为简洁的几何吊灯,是哑光的黑色金属,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光泽。
她微微侧头,视线撞上巨大的落地玻璃门,门外是一片延伸向无垠海平面的宽阔露台,中央是清澈如镜的无边泳池。
此刻,清晨的阳光正从遥远的海平面下方挣扎着奋力向上攀爬,将天空和海面切割成从深紫到橙红再到淡金的渐变色带,光线温柔地漫射进来,给整个冷色调的套房镀上了一层近乎圣洁的淡金色光晕。
她躺在床上,身体陷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垫里,像是被温暖的云朵包裹。身上盖着的羽绒被轻薄而服帖,带着高级织物特有的洁净气息。
连珹低头,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那件黑白吸烟装,只是原本系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纽扣,不知何时被人解开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段白皙的锁骨和脖颈。西装外套有些皱,但依旧妥帖地穿在身上。
昨晚的一切,如同被打碎又重新拼凑的万花筒,带着斑斓而混乱的色彩,缓慢地、一片片地在脑海中浮现、归位。
钢琴。
《Magic Waltz》。
滑行的施坦威,光影流转。
她握着他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在琴键上按下生疏的音符。
钢琴朝着深海玻璃幕墙滑去,心脏骤停的瞬间,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停下之后,那个轻如蝶翼、落在她下巴上的吻。
然后,是她指尖拂过他喉结的、带着狡黠“回敬”的触碰,和她那句轻飘飘的“奖励席总的,配合得还行”。
再然后……
记忆在这里卡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汹涌地冲撞进来。
她从琴凳上跳下来,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转身就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是本能地觉得,必须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男人身边,离开那片太过暧昧、太过危险、让她几乎要溺毙的空气。
他在身后追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压迫感,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举。
她慌不择路,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走廊,最后闯入一个似乎是为新娘准备的大型化妆间。镜面,水晶灯,华丽的梳妆台,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
无路可退。
他紧随而至,在她试图拉开另一扇侧门时,从背后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捞了回来,圈进怀里。
手臂结实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在环住她的瞬间,收得极轻,像是怕弄碎了她。
他半抱着她,将她带到房间中央一张宽大柔软的贵妃榻前,将她轻轻按了进去。然后,他自己也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扶手上,将她困在他身体和椅背形成的亲密的狭小空间里。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细微的血丝,能感受到他胸膛因为追逐和尚未平复的情绪而微微起伏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愈发清晰的烟草、沉香、海风气息。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慌乱、水光和近乎崩溃边缘的脆弱。
然后,他缓缓地松开了撑在扶手上的手。转而,握住了她冰凉而微微颤抖的右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异常轻柔的力道,将她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将她的掌心,紧紧地贴在了他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绒西装和棉质T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沉稳而有力的、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隔着衣物,隔着皮肤,隔着骨骼,那节奏仿佛直接撞击在她的掌心,也撞击在她自己早已失序的心跳上。
“Margot,”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喉结在她近在咫尺的视线中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对不对?”
连珹被迫仰着头,看着眼前这张在昏暗光线中半明半昧的俊脸。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桃花眼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剩下专注。那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倒影,也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
她知道吗?
她大概……是知道的。
可知道,不代表敢信,不代表敢接。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他掌心和胸膛的双重包裹下,徒劳地狂跳。
席镜生看着她眼中那抹越来越清晰的茫然、挣扎、和几乎要溢出来的脆弱,心里涌上一股懊恼和陌生的恐慌。
又是这样。
在他面前,露出这种最干净、最皎洁、也最易碎的模样。
像清晨沾着露水的、一碰即碎的琉璃蝴蝶。
他不敢多看。
怕自己眼中那些黑暗不堪的另一个世界的倒影,会玷污了这份纯净。
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彻底吓飞这只刚刚愿意落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的小蝴蝶。
他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
她心里可能有个“神明”,腰窝上有个“J”,有一段他无法介入也不被欢迎的过往和等待。
但此刻,看着她因为无措而微微颤抖的睫毛,感受着她贴在自己胸口、冰凉而柔软的小手……
那些理智的警告,那些关于“游戏规则”和“界限”的提醒,那些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全都土崩瓦解。
他只想抓住她。
只想把她留在身边。
只想……让“试试”变成“真的”。
这个念头,带着毁灭般的冲动,冲破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暗流仿佛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近乎破釜沉舟的认真。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让她的掌心更深地贴紧自己的心脏。
然后,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将那个盘旋在心底一夜、几乎要将他灼烧的念头,说了出来:“连珹。”
他叫她的全名,不是“席太”,不是“Margot”,不是“Dolly”,也不是“小蝴蝶”。
是“连珹”。
那个在法律上是他妻子、在灵魂上却仿佛遥不可及的、聪明的、骄傲的、又脆弱得让他心疼的女人。
“让我试试……好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哑,近乎恳求的口吻:“真的……做你的老公。”
连珹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收缩到极致。
大脑“嗡”地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所有纷乱的思绪,所有复杂的情绪,所有患得患失的猜测,所有不敢触碰的期待……
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这句话。
和他眼中,那清晰得近乎残忍认真。
Jenson……
她的Jenson……
那个她爱了十二年、仰望了十二年、视为青春信仰和遥远星光的男人……
此刻,握着她的手,贴着他的心跳,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让我试试,真的做你的老公。”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面无表情的,安静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倏然滑落。
砸在她被他握着的手背上,也砸在他胸前的衣物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席镜生完全愣住了。
他设想过她很多种反应。
可能会推开他,骂他混蛋,说他只是在玩另一个游戏。
可能会脸红耳赤地躲开,不知所措。
甚至可能……会给他一巴掌。
但他唯独没想到。
她会哭。
这样安静地,面无表情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掉。
在他印象里,这只小蝴蝶,明明是最倔强、最不肯示弱的。被他用言语羞辱、被他逼到墙角、甚至被他无意中弄伤了手腕,她都只是红着眼眶瞪他,咬着牙不肯掉一滴泪。
可此刻,他说要“试试”,要“真的做她的老公”……
她哭了。
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开了席镜生胸腔里某个最柔软、也最陌生的地方。铺天盖地的慌乱席卷。
他……吓到她了?
还是说,这句话对她而言,不是惊喜,而是……负担?甚至,是冒犯?
因为她心里有别人,所以他的“试试”,成了她无法回应、又无法拒绝的难题?
无数的猜测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别、别哭……”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手忙脚乱地抬起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指尖却在触及她冰凉皮肤的瞬间,僵硬地停住,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哭得更厉害。
活了快三十年,周旋于各色女人之间,自诩对男女关系游刃有余。但那些,大多是银货两讫的肉/体关系,或是心照不宣的短暂游戏。他不需要提供情绪价值,也最不耐烦应付女人的眼泪和“动真情”。
可眼下,怀里这个法律上是他妻子、他刚刚发现自己心动的女人,因为他一句话,面无表情地哭了。
席镜生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掌控力,在她无声的眼泪面前,溃不成军。
他慌得甚至想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捧到她面前,告诉她“你别哭,我随便你怎么样都行”。
最终,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珠。
然后,他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墨蓝色西装外套,用它柔软而温热的内衬,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她湿漉漉的脸颊。
动作生涩,甚至有些滑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Margot……” 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清晰的懊恼和不知所措,“我……我吓到你了,对不对?”
他看着她依旧不停涌出的眼泪,心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语无伦次,想起她手腕上那片因为他粗暴而留下的淤青,想起自己之前那些恶劣的戏弄和羞辱,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淹没,“昨天……之前……都是我混蛋。你的手腕……还疼不疼?”
他像个做错了事、急于弥补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只能一遍遍笨拙地道歉,用自己的外套,徒劳地试图擦干她的泪水。
连珹其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失序的心跳和他慌乱无措的道歉声。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仿佛要把这十二年无处安放的暗恋、追逐、失落、仰望、以及此刻这猝不及防的茫然和冲击,统统宣泄出来。
她追了十二年的光。
爱了十二年的Jenson。
那个在让她用整个青春去仰望和追赶的灵魂。
有一天,真的走到了她面前。
用那双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倒映出她身影的眼睛看着她,对她说——
“让我试试,真的做你的老公。”
她以为她会狂喜,会激动得语无伦次,会觉得所有漫长的等待和孤单都有了意义。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不是预想中的甜蜜,而是一种近乎失重的空白和……巨大的恐惧。
恐惧这又是一场幻觉。
恐惧明天醒来,他依旧是她触碰不到的神明,或者,又变回那个游戏人间、身边围绕着莺莺燕燕的“席总”。
恐惧自己交付了真心,却只是他另一场“有趣游戏”的牺牲品。
更恐惧……自己心底那片为Jenson保留的神圣净土,会被“席镜生”的不确定性所玷污、摧毁。
爱意与恐惧,渴望与退缩,巨大的惊喜与更深的不安,在她心里疯狂交战,最终化作了这失控的眼泪。
在他面前,她好像永远也藏不住。
藏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卑微的暗恋。
藏不住因为他一句话就天翻地覆的悸动。
也藏不住……此刻这无处安放的茫然和害怕。
后来的记忆,更加恍惚。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也不记得他后来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只记得他最后没有再试图擦她的眼泪,只是轻轻地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上,一只手缓慢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身上的烟草、沉香和海风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她就在那片温暖和混乱中,意识逐渐模糊,最终不知是哭累了,还是酒精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起了作用,竟然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在这间陌生的总统套房,这张柔软得仿佛云端的大床上。
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护肤品和化妆品——全是她平时在婚房里用的那几个牌子,从洁面、精华、面霜到防晒,顺序一丝不乱,甚至连她惯用的那款冷门贵妇眼霜都在。
旁边还放着一把与她惯用款式一模一样的梳子。
他准备的。
在那样混乱的夜晚之后,他不仅把她安置好,还记得她所有用品的细节,甚至分毫不差地摆放好。
这份细心让她心头发颤,也让她更加茫然。
连珹坐在床边,双手捧住自己还有些发烫、残留着泪痕的脸颊,怔怔地望着窗外。
海面上,太阳已经完全跳出了地平线,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灿烂夺目的金红色。无边泳池的水面反射着炽烈的天光,波光粼粼,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追了十二年的光,爱了十二年的Jenson,昨晚坐在他身边弹了他最爱的电影配乐,然后他对她说,他想试试。
她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想象过有一天他会看见她,会走到她面前,会用那种不同于对待其他任何人的、专注而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但她从来没有想象过,当这一刻真的降临时,自己的反应。
不是预想中的狂喜、激动、幸福到眩晕。
而是一片……巨大的空白。
仿佛所有预设的程序都被清空,所有准备好的反应都失效,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茫然和……恐惧。
然后,是藏了整整十二年、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分量的爱意,以眼泪的方式,不受控制地汹涌夺眶而出。
在他面前,她还是藏不住任何事情。
藏不住爱,藏不住痛,藏不住这卑微的仰望和渴望。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未散的泪意和无尽的疲惫。
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下床。
柔软的长绒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床尾的长凳上,已经放好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白色细条纹的丝棉衬衫,面料挺括而有光泽;黑色高腰的羊毛阔腿裤,剪裁利落垂坠。旁边还放着一副镜片极大的黑色飞行员墨镜。尺码全是她的,风格也是她平时会穿的、简约中带着利落感的款式。
她沉默地换上衣服,布料柔软亲肤。走到浴室,用他准备好的护肤品简单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和鼻尖还残留着不明显的红,皮肤苍白,眼神有些空茫,但换上这身衣服,梳理好长发,戴上那副墨镜后,至少表面看起来,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清冷和镇定。
她走出卧室,来到极其宽敞的客厅。
这里比她见过的任何酒店套房都要大,设计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干净,色调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点缀着哑光的金属和玻璃,奢华而舒适。
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保温餐盘,盖子严丝合缝。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骨瓷茶杯,里面是还冒着氤氲热气的红茶,茶香清淡。
餐桌是整块的原木,纹理自然流畅。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签纸。
她走过去,拿起水杯。
纸张露了出来。
她抽出那张纸,展开。
字迹是他潇洒不羁的字体,笔锋凌厉,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气。但比平时看起来更工整一些,笔画间的连笔也少了几分随性,像是写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生怕她认不出来,或者……误解了他的意思。
只有短短两行:
Margot,
昨晚失约的星星,改天赔给你。
——J
连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指尖微微收紧。
纸张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
她看着落款处那个龙飞凤舞、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J”。
他叫她Margot。
落款是J。
不是“席镜生”,不是“老公”,不是任何其他称呼。
是“J”。
那个属于她心底那片神圣而孤独的星空、也属于昨夜那个在琴键上与她双手交叠的男人的……J。
他用这个签名。
是在回应她昨晚那句脱口而出的“Jenson”吗?
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昨夜那个疯狂又浪漫、笨拙又认真的男人,不仅仅是那个风流不羁的“席镜生”,也是那个她仰望了十二年、干净而炽热的“J”?
“改天赔给你”……
星星。
他用“赔”这个字。
是觉得亏欠?还是……带着孩子气承诺的浪漫?
可他人呢?
为什么留下这张纸条,人却不见了?
“改天”是哪天?
连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这张纸条和那个“J”字,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酸,涩,又被更深的茫然和隐隐的不安所覆盖。
她将纸条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纸张贴着心脏的位置,存在感清晰。
几乎就在同时,被她随手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在过于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J”。
那个她存了很久,却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名字。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了两秒,才划开接听。
“喂?”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紧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席镜生那带着点微哑磁性的声音传了过来,语调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轻快和散漫:“醒了?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再不起床早餐该凉了。”
连珹没说话,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看到纸条了?” 席镜生又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常,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早餐吃了吗?船上主厨做的班尼迪克蛋和可颂是一绝,我特意让他现做的,趁热吃。哦对了,红茶是刚泡的锡兰高地——别喝咖啡,你昨晚没睡好,眼睛还肿着吧?再喝咖啡胃要难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自然得像任何一个早晨醒来关心妻子早餐的普通丈夫。
可连珹握着手机,站在空旷华丽的套房里,望着窗外那片灿烂到刺眼的海上日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爬升。
昨晚那个攥着她的手贴在他心跳的位置,用那双盛满了认真和近乎脆弱等待的眼睛看着她,对她说“让我试试,真的做你的老公”的男人……
和此刻这个在电话里用轻快语气、絮絮叨叨管她喝不喝咖啡、吃不吃早餐的男人……
是同一个人吗?
她发现自己不确定了。
或者说,她不敢确定,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他。
是昨夜那个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出罕见认真和笨拙的Jenson?
还是此刻这个恢复如常、仿佛昨夜一切只是一场寻常浪漫插曲、游刃有余的席镜生?
“席镜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打断了他关于红茶温度的叮嘱,“你在哪?”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轻松地、甚至带着点遗憾地回答:“新加坡。临时有个挺重要的会,必须我亲自过来。走得太急,天没亮就出发了,看你睡得沉,没舍得叫醒你。”
新加坡?
重要的会?
天没亮就走了?
连珹静静地听着,心脏一点点地沉下去。
所有刚刚升起的微弱的暖意和奢望,在这一刻,被这番话彻底浇熄,只剩下冰凉的余烬。
看。
果然如此。
昨夜的一切,再浪漫,再动人,再让她心悸空白、泪流满面……
对他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兴之所至的“游戏”或“体验”。
体验结束,他自然有他的“正事”要忙,有他的花花世界要去奔赴。
至于她这个“游戏伙伴”醒来后会怎么想,会不会因为他那句“让我试试”而心绪不宁,会不会因为他突然的离开而失落不安……
大概,真的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又或者,他此刻这通电话,这温和的叮嘱,这提起“星星”和“改天赔”的轻松语气,本身就是这场“游戏”收尾的一部分——给“猎物”一个看似温柔体面的台阶,让她不至于太难堪,甚至……还会因为那句“改天”而心存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连珹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看,连珹,你又在重蹈覆辙了。
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明明见过他是如何游戏人间,明明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不要沉溺……
可当他稍微流露出一点不同,当你以为看到了那个你深爱多年的Jenson的影子时……
你还是会忍不住心动,会忍不住奢望,会像个傻瓜一样,把自己的心捧出去,任由他轻易地搅乱,又轻易地……弃之不顾。
“连珹?” 听筒里传来席镜生略带疑惑的呼唤,似乎察觉到了她长久的沉默。
“……嗯。” 连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情绪,“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席镜生似乎因为她这过分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反应,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语气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点诱哄和逗弄:“怎么,没听到老公的声音,不开心了?还是……在怪老公没陪你吃早餐,一个人跑了?”
连珹闭了闭眼,墨镜后的长睫微微颤动。她用力握紧了手机,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酸涩和那股想要质问他、又觉得徒劳无力的冲动。
“没有。” 她听到自己用更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声音说,“你忙你的。”
“真乖。” 席镜生在电话那头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电流的微噪,听在她此刻的耳里,却有些刺耳,甚至是……虚伪的温柔。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语气变得更加随意自然,“弃子和黎译誊那俩货,昨晚好像也在船上玩来着,喝得昏天暗地,这会儿估计刚醒,正在甲板上吹风醒酒呢。我让他们等会儿顺路捎你回去。你吃完饭收拾一下,他们应该就过来了。”
兰弃尘和黎译誊?
让他们来接她?
连珹微微蹙眉。
他为什么不叫张今我,或者直接安排船上的司机、或者他常用的保镖送她回去?
偏偏要让他这两个著名的风流公子哥发小,而且还是“昨晚碰巧也在船上”的发小,来“顺路捎她”?
是觉得这样更“自然”,更像朋友间的照应,不会让她觉得是被“丢下”?
还是……有别的原因?
比如,让这两个“能说会道”、“擅长哄人”的兄弟,来替他“安抚”她,防止她“胡思乱想”,或者从他突然离开的举动中,察觉到什么他不愿让她知道的端倪?
这个猜测,让连珹心底那点冰凉,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不用麻烦他们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我可以自己叫车回去。或者,让船上的工作人员安排一下也行。”
“麻烦什么,顺路的事。” 席镜生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点哄孩子似的、理所当然的意味,“他们俩嘴巴能说会道,正好陪你解解闷。省得你一个人回去,路上胡思乱想,又……” 他顿了顿,似乎把某个词咽了回去,改口道,“……又无聊。”
连珹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连这个都“周到”地考虑到了。
怕她“胡思乱想”,怕她“无聊”,所以找两个“能说会道”的人来“陪”她,分散她的注意力,顺便……监视她的情绪,确保她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有什么“过激”反应,或者从别的渠道听到什么不该听的风声?
真是……体贴周到啊。
周到得让她心头发冷,也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精心安排在戏台上一无所知的木偶。
“好了,不说了,我这边要登机了。” 席镜生的声音打断她越来越冷的思绪,背景音里的机场广播提示音更清晰了些,似乎真的是在机场,“乖乖吃饭,跟弃子他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昨晚说的话……算数。等我回来,嗯?”
连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好”?可她心里一片冰凉,不确定他是否真的会“回来”,也不确定他回来之后,是否还会记得昨夜那句话,是否还会有此刻电话里这伪装的温柔。
说“不用了”?可她心底最深处,那卑微的属于连珹的部分,却又因为这句“算数”和“等我回来”,可耻地悸动了一下。
她终究,还是沉默。
电话那头,席镜生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是又低声说了句“挂了”,便切断了通话。
忙音传来,短促而空洞。
连珹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站在空旷华丽的套房客厅中央,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到近乎虚幻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的海上日出,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昨夜那个吻,那个触碰,那句“让我试试”,他掌心的温度,他眼中的认真……一切的一切,在清晨这通“出差”电话、这张轻飘飘的“改天”纸条、和即将由他兄弟“护送”她回去的安排面前,显得如此荒诞,如此可笑,又如此……不堪一击。
或许,从头到尾,动心的、认真的、患得患失的、像个傻瓜一样捧着真心等待审判的,只有她一个人。
而他,席镜生,或许对她有几分不同,有几分兴趣,甚至有几分悸动……
但归根结底,他依旧是从容、游刃有余的、掌控着一切节奏和局面的“玩家”。
她对他来说,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比寻常“猎物”更有趣、也更能激发他征服欲、保护欲和“创作欲”的……“挑战”或“藏品”而已。
挑战成功,藏品鉴赏完毕,他获得了满足和愉悦。
然后,游戏继续,生活照旧,他还有他的“重要会议”,他的“新加坡”,他的……她所不知道的、广阔而复杂的世界。
连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细微的刺痛。
又缓缓吐出。
试图将胸腔里那股闷堵的疼痛,和眼底再次不受控制涌上的湿意,强行压下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不能在等会儿要面对他那些兄弟的时候,露出任何破绽。
她走到餐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微温的红茶,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她拿起银质餐盘的盖子,里面是精致的班尼迪克蛋和可颂,香气诱人。
但她毫无食欲。
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那副墨镜,走向套房门口。
∞∞
与此同时,莫比乌斯号,顶层阳光甲板。
被自家兄弟在凌晨四点半一个电话从温柔乡里薅起来、顶着初升的太阳、开了快两小时车、哈欠连天地登上这艘奢华游轮的两位“金牌调解员”兼“冤大头”——兰弃尘和黎译誊,正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朝着总统套房的方向龟速挪动。
清晨的海风带着沁人的凉意,试图吹散他们身上残留的浓重酒气、香水味和彻夜未眠的疲惫。阳光还不算炽烈,柔和地洒在光洁如镜的甲板和蔚蓝无波的海面上,景色美得如同顶级度假海报。
但两位公子哥显然没什么欣赏美景的闲情逸致。
“我说镜子这厮,是不是有点太不当人了?” 兰弃尘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头发,脸上架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和浓重的黑眼圈,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怨气,“自己抱着漂亮老婆,在游轮上玩浪漫玩到天亮,钢琴星星月亮海洋,全套偶像剧剧情走一遍。转头天还没亮,一个电话就把咱俩从被窝里、从别人船上、硬生生掏出来,当免费司机兼保姆?还‘顺路捎回去’?顺哪门子路?从这荒郊野岭的海边回市里,跟他飞新加坡是一个方向吗?啊?”
黎译誊比他还惨,身上那身嫩绿色的绸面西装皱得跟隔夜咸菜似的,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头发虽然勉强抓了两把,但依旧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也没戴墨镜,一双桃花眼此刻布满血丝,眼下两团青黑,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了一夜、蔫头耷脑的垂死绿植。
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的泪水,声音含含糊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席镜生这个狗东西……凌晨四点半,我手机跟索命一样响。我当时在哪儿你知道吗?在‘海神号’上!昨晚那个游艇派对,我好不容易才泡上个东欧来的小模特,腿长一米二,金发碧眼,正谈到关键处,准备进行一些深入浅出的文化交流……刚躺下,电话就炸了!”
他越说越气,挥舞着手臂:“他倒好,在电话里说得跟真的一样——‘我老婆在莫比乌斯号上,你过来接一下,送她回去。’ 我他妈以为他老婆被绑架了还是怎么着!结果呢?就这?他还特意嘱咐我,‘换身好看的衣服,别吓着我老婆。’ 我吓着他老婆?他怎么不看看自己那张脸,大半夜的,凌晨四点半!叫人出门!还要求着装?!他以为他是谁?时尚杂志主编吗?!”
兰弃尘听着黎译誊的控诉,本来也一肚子火,此刻反而有点想笑。他弹了弹手里根本没点燃的烟,嗤笑一声:“你活该。谁让你没事泡什么东欧模特,还跑别人船上去泡。镜子没让你游过来接人,已经算念兄弟情分了。”
“我游过来?” 黎译誊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指着自己身上那身嫩绿绸面西装,“我穿这身游?他不如直接杀了我!”
两人一边互相吐槽抱怨,一边慢吞吞地走着。兰弃尘想起凌晨那通电话,脸上的烦躁稍稍褪去,换上一点复杂的凝重。
“说真的,镜子那会儿声音不太对。” 兰弃尘插着裤袋,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套房大门,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不像只是跟老婆吵架或者闹别扭。我问他什么事,他也没瞒着,说之前那个sub,姓鹿的那个,心理上本来就有严重的依恋问题,他上个月按协议终止了关系,补偿也给足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姑娘昨晚差点闹出人命。”
黎译誊吹了声口哨,没接话。他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但他身处这个阶层,耳濡目染,也知道些皮毛。那个圈子有自己的规则,有些关系看似银货两讫,但涉及到心理依赖和终止后的“戒断反应”,尤其是对本身心理就不太稳定的一方,处理不好,很容易出问题。作为前dom,在道义上,甚至在某些不成文的“规则”里,确实有一定“善后”的责任。终止关系容易,但要确保对方安全平稳地“着陆”,有时候比维持关系更麻烦。
“所以他急着去擦屁股?” 黎译誊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理解。
“算是吧。” 兰弃尘点了下头,把根本没点的烟夹在指间把玩,“人已经送私立医院了,没大事,但情绪很不稳定。镜子得去处理,安抚,确保后续不会再有麻烦。这种事,他不可能让张今我去,也不能让席家其他人知道,更不可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套房房门,压低声音:“更不可能让Margot知道。”
黎译誊了然地点点头。以连珹那种清冷骄傲又聪明的性子,要是知道席镜生大半夜丢下她,是因为另一个女人闹自杀,跑去处理“前女友”的麻烦……
那画面太美,黎译誊不敢想。
估计席镜生刚有点苗头的“上心试试”,立刻就得胎死腹中,还得附带一场世纪级别的冷战,不,是冰河世纪。
“所以就把咱俩派来当消防员兼烟雾弹?” 黎译誊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随即又愤愤不平,“可凭什么啊?他泡妞,哦不,他处理历史遗留问题,我们替他哄老婆?我们是他聘的婚姻咨询师还是情感陪聊啊?按小时收费吗?”
兰弃尘白了他一眼:“镜子在电话里说了,上回电梯里,你不是哄嫂子哄得挺开心,俩人聊得都没停过?这回给你正式授权,让你接着发挥特长。”
“我那是职业习惯!礼貌性社交!谁知道他老婆那么……” 黎译誊想起上回在电梯里,“……那么特别。但这也不是他滥用我‘特长’的理由!”
“行了,来都来了,少抱怨两句。” 兰弃尘拍了拍黎译誊皱巴巴的西装肩膀,试图帮他抚平一点褶皱,效果甚微,“镜子既然把护送嫂子、稳定军心的重任交给咱们,说明信得过咱们。而且,他最后那句……”
兰弃尘想起电话里,席镜生沉默片刻后,用那种淡淡的却异常清晰认真的语气说的那句——“弃子,至少这次,想上心试试。”
他当时就明白了。
镜子这次,恐怕是真的栽了。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征服欲作祟,是真的,对那个叫连珹的女人,上了心。
所以才会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患得患失,这么急着处理掉所有可能吓跑她的“隐患”,又这么不放心地找他们来“保驾护航”。
“他说什么了?” 黎译誊好奇。
兰弃尘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唏嘘,有点感慨,也有一丝为兄弟高兴的复杂情绪:“他说,他二十三岁以后,就没对女人上过心,觉得没意思。但这次……想试试。”
黎译誊愣了愣,随即也沉默下来,脸上的愤愤不平淡去,换上了一抹若有所思。
作为发小,他们太清楚席镜生是个什么样的人。面热心冷,游戏人间,风流是真风流,不动心也是真不动心。他身边那个“席太太”的位置,看着光鲜,实则高处不胜寒,暗流汹涌。他能对谁“上心”,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可如果对象是连珹……
黎译誊回想了一下仅有的几次接触,那个混血相貌惊人、气质清冷疏离、聪明敏锐又不失傲骨的女人……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所以,” 黎译誊总结,“咱们现在是肩负着护送未来可能成为‘真·嫂子’的重要人物,并且确保她在得知自己老公因为前sub闹自杀而连夜跑路后,不会立刻怒而离婚的重任?”
“差不多是这意思。” 兰弃尘点头,终于把手里那根被揉搓了半天的烟点燃,吸了一口,眯起眼,“所以,等会儿机灵点,自然点。就当咱们昨晚真的在船上玩嗨了,正好碰上,顺路送她。别提镜子,别提新加坡,别提任何可能让她起疑的事。多夸夸她,聊点她感兴趣的,建筑,艺术,什么都行。总之,把人安全、愉快地送回家,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然后镜子欠我们一个人情,下次敲他竹杠。” 黎译誊接上,眼睛亮了亮。
“聪明。” 兰弃尘吐了个烟圈,和黎译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在套房门口停下,再次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和状态,将彻夜未眠的疲惫、宿醉的头疼、以及对席镜生的腹诽怨气统统藏好,换上了一副轻松明朗、神采奕奕、仿佛真的只是宿醉方醒、在甲板上吹风偶遇准备回家的“嫂子”的、完美无缺的绅士笑容。
兰弃尘甚至还特意理了理自己其实依旧有些乱的头发,黎译誊也努力把身上那身皱巴巴的嫩绿西装拉扯得稍微平整一点。
然后,兰弃尘伸手,准备按响门铃。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按钮——
面前那扇厚重的、雕花精美的总统套房木门,却悄无声息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穿着一身利落挺括的白衬衫黑长裤、长发柔顺披散?只有鼻梁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大墨镜的连珹,出现在门内。
清晨灿烂到刺眼的阳光从她身后巨大的落地窗汹涌而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耀眼的光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透明感和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清冷而疏离的静谧。
她微微抬着头,墨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站着的两个笑容灿烂得甚至有些过分的英俊男人。
然后,他们听到她没什么情绪、甚至过于平静的声音:“早。”
兰弃尘和黎译誊脸上的完美笑容,几不可察地同时僵了半秒。
这气氛……好像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嫂子看起来,可不像是刚度过一个浪漫夜晚、心情愉悦的样子啊。
倒像是……
兰弃尘和黎译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相同的讯号:任务难度,可能比预计的要高。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人几乎是瞬间调整回来,笑容更加灿烂明媚,异口同声地用那种熟稔又热情的语调打招呼:
“早啊,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