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镜生看着钢琴前那个穿着吸烟装,手下流淌着《The Crave》旋律的女人。
她刚刚……说了什么?
Take the brakes?
松开……琴刹?
像电影里1900那样,让钢琴在随着船身摇晃的地板上……自由滑动?
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尤其……她还穿着高跟鞋,坐在琴凳上。
“不敢?” 席镜生看着女人眼中仿佛在燃烧的光芒,忽然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
这个女人。
真是……越来越对他胃口了。
也越来越……让他无法移开视线,无法不被吸引。
他撑着钢琴冰凉的外壳,没有立刻行动,只是歪着头,慢悠悠地说,试图做最后的“警告”:“等会儿……席太要是吓哭了,或者晕得找不到北,抱着垃圾桶吐……”
他顿了顿,凑近她,几乎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和鼻尖:“可不要跑到老公怀里……眼泪鼻涕地求安慰。”
连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手下的琴声,忽而一顿。
《The Crave》张扬的旋律戛然而止。
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片短暂而令人心悸的寂静。
只有窗外遥远的海浪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然后——
她的指尖,再次落下。
流淌出的,却是一段温柔清澈到令人心尖发颤、灵魂悸动的旋律。
只有几个小节。
轻盈得如同蝶翼拂过清晨沾露的花瓣,清澈如山涧最干净的一缕溪流,带着少年人初次窥见爱情时那种笨拙而真挚的、不知所措却又无比美好的悸动。
席镜生的瞳孔,在听到这串音符的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是《海上钢琴师》电影原声带里,那首最著名、也最动人的旋律之一。
《Playing Love》。
(演奏爱)
1900第一次透过肮脏的舷窗,看到甲板上那个让他一见钟情、此生难忘的、移民女孩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流淌出的那段即兴变奏。
那短短几个音符,没有任何复杂的技巧,却因其纯粹的情感、瞬间的灵感、和背后那个关于“惊鸿一瞥、却成永恒”的悲伤故事,被无数乐迷奉为影史最动人的音乐瞬间之一,象征着爱情最初始、最干净的模样。
此刻,从她指下,在这间复刻了电影梦境的琴房里,流淌而出。
她不是在炫技。
甚至没有弹奏整首曲子。
只是用这短短几个小节,这枚属于1900和那个无名女孩的“音乐指纹”,来回答他刚才的调侃——
用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电影语言和音乐密码。
告诉他:“看谁求谁。”
“……”
席镜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几只轻盈如羽的音符狠狠挠了一下。
痒。
酸。
软。
还有一种被彻底击中和理解的震撼。
他再也忍不住,愉悦地低笑出声。
席镜生走到钢琴前,在她身边蹲下身。
手指精准地摸到琴身下方,那个隐藏的金属制动卡扣。触感熟悉,每一个凸起和凹陷,都和他的指纹记忆严丝合缝。
他握住那个卡扣,抬头,看向依旧坐在琴凳上、侧脸沉静、但眼底闪着狡黠笑意的连珹。
然后,席镜生重复了一遍电影里1900在风暴中,对着麦克斯,说出那句开启魔幻之夜台词的、下一句:“Take the brakes……”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向下一按,然后向外一拔。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卡扣松脱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right now.”
连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跳跃了一下,仿佛在回应那声“咔哒”。
她头也没抬,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等待已久,自然地接上了电影里麦克斯在那一刻惊慌又兴奋、连滚带爬坐上琴凳时的回应:“Hop on next to me.”
(坐到我身边来。)
席镜生的心脏,又被结结实实地撩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
疯起来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她偏偏还要火上浇油,用电影里1900对麦克斯说的那句台词逗他,语气俏皮得理直气壮:“You'd better get on now, or you never will。”
(你再不上来的话,可永远没有机会了哦。)
不。
是比他更甚。
更果决,更无畏,更……懂得如何精准地踩在他的每一个兴奋点和软肋上。
琴刹被精准地拔掉。
控制面板上,代表“电磁吸附固定”的绿色指示灯,悄无声息地熄灭。
整架沉重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地板上那些强大的电磁吸附装置的锚定。
“莫比乌斯号”本身存在的细微的晃动和倾斜——源于海浪永恒的推涌,源于自身动力系统维持航向和位置时永不停歇的微调,源于这艘巨兽作为一个漂浮的生命体、在深海中呼吸般的自然律动——这些平时几乎无法被站立者察觉的微观运动,通过光滑如镜的深色柚木地板,毫无衰减地传递到了钢琴底部那些特制的万向滚轮上。
钢琴仿佛从被固定的沉睡中,骤然苏醒。
发出一声类似古老生物舒展筋骨般木质共鸣的“吱嘎”声。
然后,开始缓慢而优雅地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滑动起来。
起初很慢,很缓,像一个初学滑冰的孩子,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朝着大厅中央,滑出一小段几乎难以察觉的距离。
随即——
一次稍大些的海浪推涌传来。
“莫比乌斯号”的船体,几不可察地向左侧,倾斜了也许只有0.5度,甚至更小。
但对此刻完全“自由”的钢琴而言,这微不足道的倾斜,如同打开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钢琴的滑动,骤然加速。
流畅地朝着大厅左侧,滑出了一道优美而确定的弧线。
光影在连珹的黑白的吸烟装上快速游走,明暗交替,给她沉静的侧脸和挺直的脖颈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晕。她的手指早已重新放回琴键,但这次,她没有再弹《The Crave》或《Playing Love》。
流淌而出的,是一首充满魔幻感和旋转韵律的旋律。
《Magic Waltz》。
魔幻圆舞曲。
《海上钢琴师》电影里,1900和麦克斯在暴风雨之夜、在那架随着海浪滑行旋转的钢琴上,弹奏的正是这首曲子。
此刻,琴声在这间复刻的琴房里响起。
此情,此景。
海浪,钢琴,深夜,面朝大海的玻璃幕墙,他亲手设计打造的琴房,身边这个穿着吸烟装、弹着《Magic Waltz》、把他拉进这场疯狂幻想的小蝴蝶……
一切。
完美复刻。
不。
是超越。
因为电影里是1900和麦克斯两个人,四手联弹一首曲子。
而现在,是她一个人在弹奏。
他在听,在看,在感受。
但那种灵魂共振的疯狂与浪漫,那种脱离现实重力、坠入梦幻深海的极致体验,那种与喜欢的人分享最隐秘梦想的悸动和满足……
一模一样。
甚至,因为身边是她,而更加真实,也更加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钢琴被拔掉了琴刹,在地板上自由地移动着。幅度没有电影里暴风雨中那么夸张剧烈、天旋地转,但每一次海浪温柔的推涌,每一次船舵维持航向的微调,都会让这架沉重的乐器,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和意识般,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或长或短、或直或弯的、不可预知的轨迹。
光影随着钢琴的移动,在琴身流光溢彩的漆面上、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在她沉静的侧脸和翻飞的手指上、在他微微紧绷的俊脸和专注的眼眸中,流淌、倾泻、变幻、舞蹈。
席镜生坐在她身侧的琴凳上,身体随着钢琴的滑动和转向调整着重心。他没有弹琴,只是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身边这个穿着吸烟装的女人——
自信而专注。
自由而纯粹。
沉浸在自己热爱且擅长的事物里,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的姿态,笃定,优雅,行云流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和浑然天成的美感。仿佛这架滑行的钢琴、这片起伏的海、这个夜晚,都是她演奏宏大乐章时,自然而然的和声与背景。
那种不管不顾、全身心投入、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八十八个琴键和心中流淌旋律的样子……
真的像极了。
像极了当年的他自己。
在剑桥那些古老图书馆泛着霉味的空气里,在麻省理工堆满演算纸和咖啡杯的实验室中,对着一道困扰许久的难题,推演公式,书写代码,忘记时间,忘记饥饿,忘记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忘记自己是谁,只沉浸在思维纯粹的快感和破解谜题的兴奋之中,直到教授或同学敲门进来,诧异地问“Jenson,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他才恍然从那个纯粹的世界里抽离,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两轮,或者亮了一轮。
那就是Jenson。
对热爱之事,有着近乎偏执的专注、纯粹的投入和忘我的快乐。
而现在,他在连珹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不。
或许更甚。
因为她是在经历了那么多孤独的童年、突兀的接回、复杂的家庭关系、不被理解的青春期、以及这场始于利益计算的婚姻之后,依然在内心深处,保有着这份对热爱之事的纯粹、专注和忘我。
这份内核的坚韧和清澈,比少年时的他,更加珍贵,也更加……让他心动。
“怎么,席总犯花痴了?”
连珹手下没停,《Magic Waltz》华美的旋律依旧流淌,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用他刚才在甲板上调侃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轻飘飘回敬了他一句。
蓝灰色的眼睛里盛着促狭的光,嘴角的弧度狡黠又得意,仿佛在说“看,被我抓到了吧”。
“不过,” 她顿了顿,指尖按下一个华丽流畅的琶音转折,语气更加理直气壮,带着点报复般的小得意,“我可没有席总那么大方——别忘了补票。”
席镜生被她这突如其来,孩子气的“记仇”和“索票”行为,可爱得心都软成了一滩温热的蜜糖,恨不得立刻把她从琴凳上揪起来,紧紧抱进怀里,用力揉乱她束起的头发,再狠狠地吻下去,吻到她忘记“补票”这回事,吻到她眼里只剩下他。
她居然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调侃。
还不忘在最合适的时候,给他来一个漂亮又精准的“回旋镖”。
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聪明,这么狡黠,又这么……可爱到让他心头发颤?
他正想说点什么反击回去,却见她忽然,把右手从飞舞的琴键上自然地垂落下来。
落在了两人之间,窄窄的琴凳边缘。
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带着邀请意味地放在那里。
然后,连珹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毛轻轻扬起,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笑意。
眼睛没有完全看他,依旧注视着琴键和飞舞的手指,但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分明是在说:
你行吗?
跟上。
别光看着。
席镜生看着那只递到他面前的手。
白皙,纤细,骨节分明,在昏黄流动的光线下仿佛泛着上等羊脂玉般温润的光泽。手腕上,那条黑色的细领带松松缠绕,下午那片淡青色的淤痕在领带边缘若隐若现。
他其实……只记得《Magic Waltz》开头那一小段极其简单的、重复的、作为伴奏的低音指法。还是在很多年前,电影刚上映、他沉迷不已的时候,因为太喜欢这首曲子,特意找了琴谱,在公寓那架立式钢琴上,断断续续地练习过几天。后来中断了,就再也没碰过。指法早就生疏模糊,手指的肌肉记忆也早已消失殆尽。
席镜生犹豫了一下,抬起自己的右手,试探性地在黑白琴键上方,按照脑海里模糊到几乎破碎的记忆,尝试性地按下了几个音符。
生涩,断续,甚至因为紧张和生疏,按错了一个音,发出一个不和谐的杂音。
和他左手边流淌出的娴熟流畅、华丽澎湃、充满韵律感和魔幻色彩的《Magic Waltz》主旋律,形成了鲜明到近乎可笑的对比。
席镜生正准备把手收回去,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不陪她玩这个“四手联弹”的游戏了,安心当个听众就好——
手背上,忽而落下一个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女人的五指轻轻地贴在了他微凉的手背上。
肌肤相贴的瞬间,席镜生感觉自己的脊背绷紧了一下。
心跳,似乎也在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
她的手指比他的小得多,白皙,细长,此刻正以一种坚定而耐心的姿态,完全覆盖在他的手背之上。
然后,微微用力。
带着他有些僵硬、无所适从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缓缓地按下了一个和弦。
“咚——”
正确的、和谐的音符响起,完美地融入她左手弹奏的《Magic Waltz》主旋律中,为那魔幻的旋转增添了一抹沉稳而恰当的低音支撑。
她在用她的手。
带着他的手。
在琴键上,继续弹奏这段他半途而废、生疏遗忘、几乎已经还给老师的旋律。
席镜生感觉自己的心脏猝然停止跳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随即,心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到近乎失控的节奏,在胸腔里失序地擂动起来,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不是那种他以为已经习惯的、偶尔因她而起的小悸动或愉悦。
也不是那种被挑战、被撩拨后的兴奋和好胜。
而是一种更强烈更原始的心动,摧枯拉朽地从心脏最深处一路爆炸开来,顺着血管奔腾至四肢百骸,最后直冲指尖和头顶。
近乎灭顶般的蝴蝶效应。
她的手,温暖,柔软,坚定地覆盖着他的。
而她的手腕上,还有那片让他懊恼心疼不已的淡青色淤痕。
此刻,这片伤痕,正以一种沉默而有力的姿态,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他,在黑白琴键上移动,按下正确的音符。
这个女人……
在用她的手,教他弹琴。
在用和他一样近乎执着的专注和耐心,把他半途而废、遗忘生疏、视为“遗憾”和“中断”象征的东西,重新捡起来,带着他,一起走下去。
不是嘲笑他的笨拙。
不是炫耀她的娴熟。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或教导。
是近乎灵魂同频的懂得和……温柔的引领。
仿佛在说:没关系,生疏了也不要紧。忘了也不要紧。我带你。我们一起。
他第一次。
从一个女人身上。
感受到了自己以为早已在那场车祸之后、在扛起席家责任之时、在戴上“席镜生”这个面具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死去”、埋葬、封存起来的那颗心——
不是作为“席镜生”的理智、算计、掌控、游戏人间和游刃有余。
不是作为隐秘“Dom”的冷静、抽离、支配、规则和冰冷的**。
而是更早的,那个会在图书馆里为一道难题熬夜到双眼通红,会在推算出完美公式时兴奋得心脏砰砰直跳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会为一部电影里的浪漫场景热血沸腾辗转反侧、会对未知领域充满纯粹好奇和探索欲……
那是Jenson。
炙热、真实、柔软的…悸动。
那颗心,原来没死。
只是沉睡了很久。
被他自己刻意遗忘、压抑、用层层伪装和游戏规则深埋了起来。
现在,被这只小蝴蝶,用一个覆盖手背的温柔姿势,和一段生疏却努力跟上的旋律,轻轻地……唤醒了。
钢琴依旧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动,带着他们,缓缓移向大厅的右侧,靠近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
席镜生还沉浸在那种近乎失重的、强烈的心动和恍惚中,手指机械地、却比刚才顺畅了许多,跟着她温暖的引导,在琴键上按下一个个正确的音符。虽然依旧生涩,却不再有刺耳的错误。《Magic Waltz》的旋律,因为这一抹沉稳的低音加入,似乎更加完整,更加富有层次。
他看着她专注侧脸上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随着音乐节奏微微晃动的肩膀,和嘴角那抹始终未散的浅浅笑意……
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仿佛被这股暖流彻底融化,涌出汩汩滚烫的春泉。
忽然——
钢琴滑行的方向,毫无预兆地改变了。
一次稍大些的浪涌传来,或者“莫比乌斯号”的自动驾驶系统为了维持位置进行了稍大幅度的调整。
船体产生了更可感知的倾斜。
沉重的施坦威,顺着倾斜的角度和累积的惯性,猛地加速,朝着正前方那面仿佛不存在边界的特种玻璃幕墙——
径直滑去!
加速!
窗外,是那片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墨蓝色海洋。在高速滑行的视角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不再温柔沉默,而是如同有了生命的庞然巨物,张开了无声的巨口,迎面扑来,带着死亡般的压迫感。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眼前急速放大,清晰地倒映出钢琴流畅的弧线、琴凳上并肩而坐的两人微微后仰的身影、他们身后空旷大厅扭曲变形的影像。
穹顶那些温暖的灯光,此刻却显得无比渺小……
深海。
急速靠近的玻璃。
失控加速滑行的钢琴。
死亡的隐喻。
“!”
饶是席镜生,在这一刻,也感到了一丝源自人类本能深处的恐惧和心悸。
他明明知道。
这面玻璃是能抗住远洋风暴级别的特种加厚、多层夹胶防弹玻璃,理论上足以承受小型船只的撞击。
他明明知道。
钢琴的滑动有物理极限,地板下隐藏着缓冲和限位装置,不会真的撞上去。
他明明知道。
这一切都在他掌控的设计和计算之内,是安全的“模拟失控”。
但那一刻,视觉、身体感知和潜意识带来的冲击,是压倒性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般的轰鸣,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冰凉。
喉咙发紧,呼吸停滞,肺部像被抽空了空气。
恍惚间,时空扭曲,感官错乱。
刺耳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刹车声。
金属扭曲变形、令人牙酸的巨响。
世界天旋地转,失去所有方向和重力。
带着铁锈腥气的湿热液体,飞溅到脸上,模糊了视线。
是血的味道。
“镜生!”
一声带着惊恐和决绝的呼喊。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旁边猛地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整个人死死地护在怀里。
“咔嚓——!!”
令人灵魂战栗的骨骼碎裂闷响。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剧烈的疼痛,冰冷的海水般的绝望,和……再也无法挽回的愧疚。
……
“镜生。”
大哥坐在轮椅上,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对他露出那抹温和的笑容。
“没事,只是腿而已。你活着就好。”
从此,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会偷偷模仿他弹琴时摇头晃脑的笨拙姿势、会在他熬夜推公式时默默端来宵夜和热牛奶、会在他被家族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时轻轻拍他肩膀说“别怕,有大哥在”的、他最敬爱也最依赖的大哥……
再也没有从轮椅上站起来。
而他,Jenson,那个梦想着用算法解开大脑奥秘、相信纯粹理性的力量、会为一场电影落泪的少年……
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死在了大哥替他挡下的灾难里。
死在了无尽的愧疚和必须扛起的责任里。
活下来的席镜生,必须替大哥,也替那个死去的自己,扛起所有。
……
钢琴朝着那片象征着无尽黑暗、未知、愧疚和责任的深海玻璃幕墙,疾速滑去。
他的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仿佛再次坍缩,变成了窗外那片能将人灵魂彻底吞噬、也封印了他所有少年梦想的冰冷黑暗。
冰冷,孤独,沉重,无法逃脱。
“!”
就在心脏紧缩到极致、呼吸几乎彻底停滞、那片冰冷的黑暗即将彻底吞没他、将他拖回那个噩梦般的下午的前一秒——
他的手背上,那一直温柔覆盖着他,引导着他的的纤细手指——
猛地收紧。
十指相扣。
用尽全力的力道,死死地扣住了他冰凉僵硬的手指。
温暖。
源源不断、真实而滚烫的温暖,从她柔软的掌心,透过紧紧相贴的皮肤,汹涌地传递过来。
像一道猝不及防劈开厚重冰层和永恒黑暗的闪电。
又像一双从冰冷绝望的深渊边缘,死死抓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奋力往回拉、不让他坠落的手。
“铮——!!!”
最后一个华丽而震撼的和弦,在钢琴滑至玻璃幕墙前仅仅几厘米的位置、所有滑动惯性被缓冲装置完美吸收、戛然而止的瞬间,被两人紧紧相扣的手重重地共同按下!
浑厚、饱满、带着震颤灵魂的共鸣和绵长尾音的琴声,如同末世最后的钟鸣,亦如新生的第一次啼哭,在空旷高挑的声学大厅里轰然炸响,猛烈地撞上坚不可摧的玻璃,又更猛烈地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令人心魂震颤的宏伟回响。
余音袅袅,在突然降临的死寂中,缓缓扩散,消散。
钢琴,稳稳地停住了。
距离那面倒映着他们紧靠身影和身后空旷大厅的巨大玻璃幕墙,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窗外,漆黑的海浪无声地翻涌,灯塔的光芒再一次扫过,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银白色光影,照亮了两人微微苍白的脸。
席镜生的心跳,还没有从那种濒死般的紧缩和窒息感中平复,在胸腔里失序地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就在刚才,在那片象征着他所有噩梦和责任的黑暗即将把他拖下去的瞬间——
是这双覆盖在他手背上温暖而坚定的小手。
是这双他今天下午才发现留有淤青、让他懊悔不已的手。
死死地抓住了他。
用尽全力、十指相扣的姿势。
把他……从那个深渊的边缘,硬生生地捞了回来。
这个认知,比刚才滑向深海的恐惧,更让他心脏震颤,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连珹。
她也正看着他,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慌和担忧。她的脸颊有些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但握住他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似乎想问他有没有事。
然而,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席镜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担忧的清澈眼睛,看着她微微苍白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长而卷翘的睫毛……
心底那片刚刚经历惊涛骇浪、尚未平复的柔软和悸动,混合着劫后余生般的恍惚,和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近乎失控的冲动,猝然决堤。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微微仰起脸,凑近她。
然后,一个极轻、极快、如同蝴蝶翅膀拂过般的触感——
落在了她微微仰起的下巴上。
温热,柔软,转瞬即逝。
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丝细微的痒意。
连珹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眼睛蓦地瞪大,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收缩,倒映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他的睫毛在她眼前飞快地扫过,带来细微的气流。
然后,他退了回去。
重新坐直身体。
仿佛刚才那个轻柔到近乎虚幻的吻,只是她的错觉。
只有下巴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胸腔里骤然失控的心跳,提醒着她——不是错觉。
他亲了她。
在她毫无防备、甚至还在担心他是否受到惊吓的时候。
用一个轻如蝶翼、快如流星的吻。
吻在了她的下巴上。
席镜生也微微怔了一下。他看着她瞬间瞪大的蓝灰色眼睛,微微张开的唇……
后知后觉地,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亲了她。
不是他逗弄的,不是他强迫的,不是他用“奖励”或“惩罚”的名义索取的。
是他自己。
在心跳失衡、神思恍惚、被她从黑暗边缘拉回来的那个瞬间,遵从了心底最原始、最滚烫的冲动——
想要靠近她。
想要触碰她。
想要用某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份将他拉回人间的温暖,是真实的。
于是,他吻了她。
用一个最轻、最快、最不会吓到她的方式。
然后,他看到她脸上,露出了那种小女孩似的不知所措的茫然和悸动。
心底那片刚刚经历风暴的荒原,忽然被一阵带着花香的春风吹过。
痒痒的。
他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点因为冲动而起的细微懊恼和不确定,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取代。
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
然而,下一秒。
让他更加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连珹在最初的震惊和僵硬之后,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脸红耳赤地躲开,或者羞恼地瞪他,甚至打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眼睛里的震惊和茫然缓缓褪去,仿佛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也在评估他这个“突然袭击”的性质和意图。
然后,在席镜生被她看得有些心里发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搞砸了的时候——
她忽然,也动了。
连珹微微侧过身,面向他。
在钢琴依旧贴着玻璃幕墙、窗外是漆黑深海、灯光昏黄暧昧的狭小空间里。
指尖离开琴键,轻轻抬起。
然后,在席镜生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几乎停滞的呼吸中——
她的指尖,带着方才弹琴留下的微温,轻柔地、甚至是带着点随意地点在了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却让席镜生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就随着那个滚动的弧度,轻轻滑过。带来一阵清晰到令人战栗的过电般的触感。
然后,她收回手。
重新将双手放回琴键上。
仿佛刚才那个近乎“调戏”的动作,只是顺手为之。
连珹甚至没有看他,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绽开一个狡黠的笑。
像一只成功偷到小鱼干,还知道主人拿她没办法的猫咪。
她开口,语气却平静坦然得仿佛在评价一盘还不错的棋局,或者一次成功的实验数据:“奖励席总的。”
顿了顿,连珹指尖在琴键上随意按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音符,发出“叮咚”两声轻响,像是为这句话加上一个俏皮的注脚。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已经完全愣住的席镜生。
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还未散尽的促狭,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你刚才……”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回忆,“Magic Waltz那段,配合得还行。”
“……”
席镜生后知后觉地彻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连珹。
主动“回敬”了他。
不是被他逗到害羞无措。
不是被他撩到手足无措。
而是在他那个轻如蝶翼的吻之后。
在钢琴滑过整座大厅、惊险地停在深海玻璃前的余韵里。
在他反手握住她手指、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依赖瞬间之后。
她潇潇洒洒、不容置喙,甚至带着点“礼尚往来”的坦然和狡黠。
用一根手指,点过他的喉结。然后,轻飘飘地丢给他一句——
“奖励席总的。”
“配合得还行。”
“……”
他被小蝴蝶“亲”了。
虽然只是下巴。
但蝴蝶翅膀扇过的风,此刻已经在他心里登陆,掀起了摧毁一切的飓风。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调侃,所有的游刃有余,在此刻,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轻柔如羽却又重若千钧的“奖励”面前……
全都失效了。
只剩下胸腔里,那仿佛要破体而出的……
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