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被他牵着,一路穿过光线幽暗的甲板。深夜的海风毫无遮挡,从她微敞的西装领口灌进来。
他们转入室内,穿过那条铺着深棕色土耳其手工地毯的长廊。灯光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投在墙壁和地板上,拉得细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是即将靠近又倏忽分离的吻。
“你对这里很熟。” 连珹说,她的目光扫过墙上一幅不起眼的抽象画,画布上是交织的蓝色与银色线条,像脑神经元的突触连接,又像深夜海面上破碎的月光。
席镜生偏头看她,琥珀色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这是我的地方。”
他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顿了顿,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狎昵的肯定:“嗯,现在……也是你的。”
连珹的耳垂因为他指尖的触碰和温热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这句“也是你的”在法律意义上或许成立,但在情感和实际上是否真的算数,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思绪。
他已经重新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推开了长廊尽头那扇沉重的雕花橡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转动声,不像机械摩擦,更像某种沉睡多年的古老乐器,被不速之客贸然唤醒,发出的一声混合着低沉的吟哦。
门后的世界,随着门缝的扩大,缓缓展露。
空气里首先弥漫开的,是一股清冽而沉静的乌木沉香,像一座尘封的图书馆,又像某个隐修士的冥想室。
光线极其昏暗,高挑的穹顶似乎被刻意设计成星空的模样,但此刻只有寥寥数点微弱的光纤灯亮着,在极高的黑暗中寂寞地闪烁。
主体照明尚未开启,只有门缝透进的走廊壁灯光,为这片巨大的黑暗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然而,就在这片近乎绝对的昏暗中,大厅中央,一个庞然大物的剪影,静静地伏在那里。
那是一架巨大的金棕色施坦威三角钢琴。
琴身在门缝透进的琥珀色光线映照下,流淌着一种内敛而温润的光泽。它静静地卧在光影的交界处,一半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一半被微弱的光线温柔地抚摸,像一头在深夜丛林中沉睡的雄狮,又像一艘搁浅在时光沙滩上的的奢华舰船。
而最震撼人心的,是正对钢琴的那一整面墙毫无接缝的巨大弧形特种玻璃幕墙。
此刻,窗外是深夜中无边无际的海洋。它不像白日的海那样喧嚣明媚,而像一个拥有自己心跳和梦境的巨大生命体,在玻璃窗外沉默而永恒地起伏,呼吸。
钢琴,正对着这片浩瀚的夜海。
夜海,也透过这面巨大的玻璃,亘古地回望着这架孤独的人类造物。
神秘,孤高,压迫,又带着神圣般悲剧美感。
连珹站在门口,目光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取,忘了呼吸,忘了思考,甚至忘了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只是怔怔地站着,看着那架在昏暗中流淌着琥珀光泽的钢琴,和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蓝色海洋。
席镜生松开了揽着她肩膀的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怔忪的侧脸,和她眼中倒映出的、那片深海的微光。
几秒后,他迈步,走到墙边某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前,修长的手指在触摸屏上轻点了几下。
“嗡——”
极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随即,暖金色的光线,从穹顶四周隐藏的灯带中,如同日出前第一缕悄然漫过地平线的晨曦,缓缓地、温柔地漫溢开来。
光线并非直射,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反射和漫射,如同最顶级的舞台灯光,一层层、一丝丝地舔舐过琴身流畅的曲线,抚摸过光洁如镜的漆面,让那架巨大的施坦威,从沉郁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它全部优雅、力量与美的轮廓。
琴身反射着暖金色的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阴影。黑白分明的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安静地等待着被触碰、被唤醒。
整个大厅,从绝对的黑暗与寂静,过渡到一种温暖的、私密的、充满期待感的昏黄光晕之中。
连珹依旧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架完全显现的钢琴,和它身后那片被灯光微微映亮、却因此显得更加深邃神秘的玻璃幕墙与海洋,胸口那股因为奔跑和紧张而起的悸动,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震撼与某种奇异安宁的情绪取代。
“婚房里也有一架施坦威,”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却因特殊声学设计而不显回声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比这个小很多。立式的。”
她转过头,看向已经走回她身边的席镜生:“是你准备的吗?”
席镜生双手插在裤袋里,闻言,他微微摇头,语气是平实的陈述,没有惯常的轻佻。
“管家按惯例布置的。我那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坦率的认真,“不知道你会弹钢琴。”
席镜生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补充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些:“上次你弹的那首肖邦——夜曲,Op.9, No.2,对吗?弹得很好听。”
连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她没有看他,缓步走上前,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钢琴冰凉光滑的漆面。
冰凉而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触碰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弹了,” 她轻声说,目光有些悠远,“我妈妈教的。”
席镜生的手指,在西装裤袋里微微收紧。
那个在她十二岁时,将她送上飞往中国航班、此生大概做好了永不相认准备的法国女人。那个只存在于调查资料寥寥数语和那只檀木盒子里的遥远而模糊的母亲形象。
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脖颈,心里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很快,他将那丝情绪压下,脸上重新浮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语调却比平时任何一次调侃都更柔软了几分。
“我们小仙子,还真是多才多艺。” 他走到她身边,也伸手,学着她的样子摸了摸冰凉的琴盖,然后歪头看她,桃花眼里含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期待,“有没有兴趣……给老公弹一曲?就当是……今晚‘星星’没看成的补偿?”
连珹被他这亲昵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请求弄的一愣。她想起今天下午在他顶层公寓的客厅里,角落那架被深蓝色天鹅绒罩子精心覆盖的三角钢琴——也是施坦威,比眼前这架小一号,安静地立在落地窗前,琴凳上随意放着几本未合上的学术期刊和草稿纸,显然主人并不常弹奏,却也没有让它彻底沦为装饰。
她抬眼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探究,和:“你也会吗?”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落地玻璃幕墙前,身后是整片漆黑的海洋。这个问题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极淡的苦涩——他娶回来半年的妻子,他心动的小蝴蝶,他以为自己在慢慢靠近她,却发现他们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彼此。
他沉默了片刻。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得如同幻觉海浪的的叹息。
“没有系统学过。”
他的声音很沉,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投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时间和空间,看到很久以前,那个更年轻也更迷茫的自己。
“本来……想学。刚找好老师,买了琴,练了没几天……” 他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涩意,“就中断了。”
中断了。
连珹心里默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中断。
几个月前,在那个慈善晚宴的露台上,席镜生的大姐席明意,曾用那种半是玩笑、半是叹息的语气,握着香槟杯,对她说过一些往事。
关于一场改变了许多人命运转折点的车祸。
关于大哥席镜尘为何再也无法从轮椅上站起来。
他的学业,他的理想,他那些关于音乐、关于艺术、关于纯粹思维的稚嫩渴望……所有那些构成Jenson这个鲜活灵魂的部分,都在那一年,被迫中断了。
Jenson 死在了那场车祸和随之而来的现实重压里。
活下来的,是必须成为“席镜生”的席镜生。
连珹看着侧脸在明暗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也格外孤独的男人,心底那片酸涩的涟漪,缓缓扩散,触及心岸。
但她没有将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伤口,不需要被反复揭开检视。
有些中断,本身就是答案。
连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架巨大的施坦威。手指从冰凉光滑的漆面上滑过,沿着琴盖优雅流畅的弧线,缓缓走了一圈,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旧物。
然后,她的指尖,在一个特定的角度,停了下来。
“嗯……”
她的声音忽而变得很轻缓:“你这是在复刻《海上钢琴师》吗?”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洞悉一切的笑意:“这架钢琴的位置——正对着毫无遮挡的玻璃幕墙。琴房的高度和穹顶设计。地板的材质和光滑度……还有这整个空间的声学处理和灯光氛围。”
她的指尖在琴盖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是笃定的:“你是照着1900在维吉尼亚号上的那间琴房做的,对吗?”
席镜生的心脏,在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巨大惊喜和悸动如同海啸,猝不及防地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维。
她看出来了。
她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艘“莫比乌斯号”他买下了五年,这间琴房是他亲手设计、监督施工、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的成果。
五年来,他带过无数合作伙伴、朋友、甚至偶尔兴之所至的女伴来这里谈事、品酒、听音乐。没有一个人,看出这间琴房与那部电影之间,那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们都只当这是一间格调高雅、视野绝佳、造价不菲的豪华琴房。
只有她。
这只刚刚闯进他世界没多久的小蝴蝶。
只用了不到两分钟,站在这里,环顾一圈,就精准地戳破了他藏在所有奢华细节之下的、那个关于孤独天才的疯狂又浪漫的幻梦。
这种感觉……
像是独自在黑暗的迷宫中行走了太久,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找到出口,也永远不会有人理解这条路的风景。却忽然在某个转角,撞见另一个人,提着一盏熟悉的灯,对他微微一笑,说:嘿,你也喜欢这条路?我走了很久了。
席镜生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快得不像话,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看来……席太对老公,还真是关心得无微不至啊。” 他挑眉,用一贯的调侃语气,试图遮盖自己心底那还在不断泛滥的涟漪,但眼神里的亮光和笑意,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连老公偷偷设计的琴房彩蛋……都要研究得这么透彻?”
连珹没有理会他这番“倒打一耙”的调侃。
席镜生调侃道:“席太阅片量不错。那你知道1900最后为什么不下船吗?”
“因为他要的……是琴键上有限的八十八个音符,能弹奏出的无限音乐。”
连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清澈得像浸在泉水里的宝石:
“而不是陆地上……无限的街道,和无限的选择带来的……虚无。”
“有限的键盘,才能弹出无限的可能。无限的城市……反而什么都不是。”
她微微歪头,看着他瞬间怔住的表情,勾唇挑衅一笑:“你和他一样挑剔,席总。”
席镜生没有说话。这句话太精准了,精准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走到钢琴前,抬手把琴盖掀开,黑白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歪头看她,桃花眼里含着一点促狭的笑意:“给老公弹一曲?在这里。”
连珹对男人这种理所应当的语气甩了个无语的眼神,但没有拒绝。窗外是整片夜海,面前是成色这么好的施坦威,任何一个真正热爱钢琴的人都不想错过。
连珹也不扭捏,直接在钢琴前坐了下来。
“让一下,” 她说,声音平静,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你挡着我的光了。”
席镜生挑了挑眉,他难得地没有反驳,没有逗她,甚至没有说一句“席太好大的架子”。
只是依言,听话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将钢琴正前方、面对玻璃幕墙的最佳“观众席”位置,完全让了出来。
然后,他重新靠回冰凉的玻璃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像音乐厅里最挑剔也最期待的听众,等待着舞台中央那位独一无二的演奏者,揭开今晚的序幕。
连珹在宽大柔软的琴凳上坐下。
席镜生靠在落地玻璃幕墙前,身后一片深沉的海洋。他看着钢琴前的连珹,一身黑白吸烟装和黑白的钢琴完美契合。
黑白两色的钢琴,黑白两色的琴键,墨蓝与深色的背景。
整个画面色彩沉郁、对比强烈,近乎单调。
唯独她。
她是这单调画面中,唯一的鲜活浓烈到惊人的第三重色彩。
那头被海风吹得微乱的黑发,脖颈间白皙的皮肤,还有那双沉静下来之后深得像海一样的蓝灰色眼睛。
她坐在那里专注而笃定,又是一个全新的连珹,是他从未见过的版本。
他抱着手臂,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真是优雅又独特的小公主。
连珹坐在那座巨大的施坦威前。
身前是黑白分明的八十八个琴键。
席镜生靠在玻璃上,静静地看着这样的她。
看着她坐在钢琴前,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调整呼吸,也在与这架乐器建立某种无形的连接。
几秒后,连珹睁开眼。双手抬起,轻轻放在了微凉的、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没有琴谱。
不需要琴谱。
她只是把手放上去,指尖悬停在琴键上方,再次闭上了眼睛。
整个人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和专注之中。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这架钢琴,和这片海。
然后——
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如同深夜里第一颗坠入深潭的雨滴,在空旷寂静大厅里,漾开一圈温柔而清晰的涟漪。
随即,一连串流畅、悠扬、带着点随性幻想和温柔叙事的旋律,从她指下流淌而出。
不是那些耳熟能详、气势恢宏的古典名曲,不是肖邦,不是李斯特,不是贝多芬。
也不是流行热门的改编。
是一首有些特别的曲子。旋律轻盈跳跃,带着点童真般的趣味和夏夜微风般的清爽,偶尔穿插几个俏皮的和弦转折,像在讲述一个只有讲述者自己懂的、关于某个遥远夏日午后的、秘密而愉快的小故事。音符在空气中碰撞、流淌,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即兴般的自由和灵气。
席镜生微微挑眉,仔细聆听着。他听过不少钢琴曲,古典的,流行的,爵士的。但这首,他确实没有印象。不是肖邦,不是德彪西,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电影配乐。
他看向钢琴前的连珹。
她的侧脸在琴身反射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噙着一抹极淡的、干净到近乎透明的笑意。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动作不算特别华丽,却无比流畅自然,仿佛那些音符不是被“弹”出来,而是从她指尖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盔甲,卸下了那些用于反击的尖刺,也忘记了他们之间复杂的博弈和试探。
只是一个沉浸在音乐世界里、享受着与乐器对话乐趣的、简单的女孩。
专注,沉静,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纯粹的光。
席镜生看着这样的她,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弯起了嘴角,眼底那点复杂的期待,渐渐被一种更纯粹的、欣赏美好事物的愉悦取代。
他喜欢看她这个样子。
喜欢看她沉浸在热爱之事里时,那种全然的专注和由内而外散发的光彩。
那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小蝴蝶在琴键上翩翩起舞。
独特,漂亮,自由。
旋律在继续,温柔,悠扬,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然后,毫无预兆地——
旋律变了。
从温柔舒缓的叙事,骤然变得明快、跳跃、充满动感。
节奏加快,音符变得密集而富有攻击性,带着清晰的Swing节奏和即兴炫技的味道。
从刚才的温柔悠扬,瞬间转为俏皮、灵动,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跳跃感。节奏加快,音符变得短促而富有弹性,像一群在甲板上追逐打闹、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水手,又像海鸥掠过浪尖时,翅膀带起的那串欢快水珠。
席镜生一愣,几乎是瞬间,他就认出了这首曲子。
是《The Crave》。
(渴望)
《海上钢琴师》里,那位不远千里登上维吉尼亚号、号称“爵士乐之王”、趾高气昂的黑人钢琴家杰利·罗尔·莫顿,在与1900的“斗琴”中,弹奏的第一首曲子。
那首让整个头等舱的绅士淑女们如痴如醉、让躲在角落里的1900听得泪流满面、最终站起来由衷赞叹“杰利,你弹得太好了”的曲子。
此刻,在这个他亲手打造的、复刻了维吉尼亚号幻梦的琴房里,这只小蝴蝶,穿着他收藏的吸烟装,坐在他收藏的施坦威前,弹奏着杰利的成名曲。
席镜生靠在玻璃上,看着灯光下她随着节奏微微晃动的侧影,看着她翻飞的手指和嘴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带着张扬和兴奋的笑意,脑海里几乎同步浮现出电影里的画面:烟雾缭绕、衣香鬓影的宴会厅,杰利戴着礼帽,手指在琴键上舞蹈,自信而炫耀。年轻的1900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睛亮得惊人,泪水无声滑落。
而现在,他是那个“听众”。
而她,是那个在琴键上掀起风暴的“演奏者”。
这种感觉,奇妙得令人心悸。
他正沉浸在旋律与回忆交织的、近乎恍惚的愉悦中,却见钢琴前的连珹,忽而抬起头来。
手指未停,那首《The Crave》依旧在她指下流淌,张扬,华丽,充满挑衅的活力。
她看向他,绽放出一个明媚张扬、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和明确挑衅意味的笑容。
像一个站在棋盘对面沉默布局许久后,终于将最关键一子落下,然后抬起头,对着对手露出“该你了”表情的棋手。
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和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
连珹的声音混在华丽跳跃的琴声里,俏皮而笃定,像在念一句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电影台词:“你想试试吗?”
席镜生还没完全从《The Crave》的旋律和她的笑容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大脑还在处理“她想让我试什么?试弹这首曲子?我怎么可能跟得上?”这个信息。
就见小蝴蝶歪了歪头狡黠地看着他,手指依旧在琴键上翻飞,用那种电影里1900带着晕船呕吐、狼狈不堪的麦克斯走进暴风雨中的空荡宴会厅、让他坐上琴凳时,那种混合了恶作剧般的兴奋、不容拒绝的邀请、以及孩子般纯粹快乐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英文:
“Take the brakes, please.”
(请松开琴刹。)
席镜生的心脏,在听到这句台词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然后,猝然松开。
一股近乎灭顶的悸动和狂喜,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瞬间窜遍全身,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绚烂到失语的烟花。
他知道这句台词。
他太知道了。
那是《海上钢琴师》整部电影里,最疯狂、最浪漫、最不真实、也最让他灵魂战栗、心驰神往的一幕——
暴风雨之夜,维吉尼亚号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1900带着晕船呕吐、狼狈不堪的麦克斯,走进空无一人的头等舱宴会厅。他让惊恐的麦克斯坐上琴凳,自己走到钢琴旁,弯腰,握住了钢琴下方那个固定钢琴、防止其在船体摇晃时滑动的金属制动卡扣——琴刹。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脸色发白、不明所以的麦克斯,露出了一个笑容,天才的疯狂、艺术家的兴奋和孩子恶作剧得逞般快乐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1900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开启魔幻之夜的台词:
“Take the brakes, please.”
(请松开琴刹。)
下一秒,麦克斯拔掉了琴刹。
失去了固定的钢琴,开始在光滑的镶木地板上,随着船体的剧烈倾斜和海浪的狂暴起伏,自由地滑行,旋转,漂移,像一艘拥有自己生命和意志的魔法小船,在风暴中的豪华大厅里,跳起了一场疯狂、危险、又极致优美的华尔兹。1900和麦克斯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弹奏着那首《Magic Waltz》,大笑,尖叫,忘记了风暴,忘记了晕船,忘记了世间一切烦恼,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这架钢琴,和这场与大海共舞的狂欢。
那是席镜生少年时,在黑暗的电影院里,第一次感受到何为“极致的浪漫”和“灵魂的自由”。那种不顾一切、挣脱束缚、在失控中寻找秩序、在危险中体验纯粹的快乐,深深烙印在他心底,成为他隐秘灵魂的一部分。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那个场景。
幻想自己坐在那架滑行的钢琴上,面对风暴或深海,弹奏只有自己懂的旋律。
而现在。
此刻。
他站在他自己亲手设计,几乎完美复刻了维吉尼亚号那间琴房幻梦的空间里。窗外是深夜无光的海洋。面前是这架他特意安装了特殊电磁滑动底座和隐藏制动装置的施坦威。
而这只小蝴蝶,穿着他收藏的 vintage 吸烟装,弹着杰利的《The Crave》,用那双清澈又狡黠、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他,对他说——
“Take the brakes, please.”
(请松开琴刹。)
她在邀请他。
邀请他一起,拔掉这架钢琴的“琴刹”。
让这架沉重的乐器,在这光滑的柚木地板上,随着“莫比乌斯号”本身细微的晃动,自由地滑动。
邀请他一起,复刻电影里那最疯狂浪漫的一幕。
邀请他一起,脱离现实的锚点,驶入那片只属于音乐、海浪的梦幻深蓝。
他好像……被这只小蝴蝶,结结实实、直击灵魂地撩了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且带着媚态或算计的引诱。
不是那种扭捏的、等待被追逐、被征服的小心机。
是一种更高级的、更致命的、近乎灵魂共鸣般的懂得和挑衅——
她用他自己最爱的电影。
用他最懂的语言。
用最干净专注的目光和最笃定无畏的姿态。
告诉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那个藏在“席镜生”风流外壳和精明算计之下从未真正消失的Jenson。
疯狂浪漫,渴望挣脱一切束缚的Jenson。
现在,我来陪你。
一起完成这场,你藏在心底多年的幻想。
席镜生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心跳快得如同密集的鼓点,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呼啸,几乎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他看着她依旧在琴键上翻飞的手指,看着她嘴角那个明媚又狡黠的笑。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从靠着的玻璃幕墙前,走了过去。
走到了钢琴侧面。
一手撑着冰凉光滑的琴身,微微俯身,低头,看向坐在琴凳上的她。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和他同款面霜的草木清香,混合着她本身独特的、带着奶甜的无花果叶气息,以及一丝因为专注和兴奋而渗出的、极淡的薄汗味道。
近到他能看清她长睫每一次细微的颤动,能看清她灰蓝色瞳孔深处那片倒映着灯光和他身影的、清澈的海洋。
“你确定吗?” 他静静地问,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内心深处最柔软担忧的紧绷。
他知道她有轻微的前庭性眩晕。他知道她在盘山公路的急弯上,会紧张到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安全带、几乎失语。
而拔掉琴刹的钢琴,一旦失去电磁吸附装置的固定,会随着“莫比乌斯号”本身极其轻微,但对平衡系统敏感者而言足以感知的永恒晃动和倾斜,在这光滑如镜的硬木地板上自由移动。
每一次海浪温柔的推涌,每一次船舵细微的调整,甚至每一次船上其他设备运行产生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振动,都会通过地板传递,让这架沉重的乐器,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般,滑出或长或短、或直或弯的、不可完全预知的轨迹。
那感觉,或许不会像电影里暴风雨中那么夸张剧烈、天旋地转。
但对一个拥有前庭性眩晕体质的人来说,这种缓慢、持续、方向不定的滑动和轻微失重感,绝不会好受。
甚至可能引发强烈的晕眩和不适。
他不想。
不想再让她经历那样的难受和恐惧。
不想因为自己一时兴起的浪漫幻想,而让她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即使这可能是他期待已久的、最接近梦想成真的时刻。
即使这只小蝴蝶,正用那双发亮的眼睛,无声地催促着他。
连珹手下的旋律未停,《The Crave》华丽跳跃的音符依旧在空气中流淌,甚至因为他的靠近和沉默,她指尖流淌出的旋律更加张扬灵动,仿佛在无声地回答,也在用音乐施加压力。
她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他。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头顶暖金色的灯光和窗外深海的倒影。
明亮,清澈,毫无畏惧。
甚至,带着一丝掠食者看到心仪猎物踏入陷阱边缘时兴奋而笃定的挑衅。
连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狡黠,有从容,有挑战,还有一种……席镜生从未在其他脸上看到过的纯粹的自信。
“席总不敢吗?”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点戏谑的上扬尾音,在华丽跳跃的《The Crave》旋律衬托下,更像一句甜蜜而锋利的挑衅。